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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无人幸免 新曲美得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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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年的经济舱里,有颗脑袋软绵绵地砸醒了你。
脑袋的主人睡得很熟,有着毛绒绒的头发和高挺的眉骨,这是你侧位角度视线所及的全部,发茬刮在颈窝,留下一团鲜明的痒意。
彼时你还只是个忙于实习的新晋劳碌命,战战兢兢企图融入所有社会关系,甚至愿意讨好任何与你无关的壁垒,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可他靠了过来,你仍是小心翼翼地擎起肩膀,生怕辜负他无心托付的困意。
你青黑着眼圈直到飞机开始下降,空姐拍了拍他,提醒调整座椅靠背,才悠悠醒转。
“真是冒犯了。”
你们的第一次对话,从他掌心合十的抱歉开启。弯眸微笑的正脸具有相当强烈的视觉冲击,漂亮的皮相裹在优越的骨相之外,声线干净如雨后薄雾,夹杂苏醒后微微迷离的湿润。
航程的终点是东京,心动的起点却是他的名字。
周末五点半的黄昏,是一天里最动人的时段。橙红与靛蓝以相当和谐的渐变铺满了夜幕,走下舷梯搭乘摆渡车,你望见那一片变换中的辽阔,只觉得一切都温柔得说不出。
车辆启动失衡的瞬间,他选择丢下行李扶稳你,在青年怀间不经意嗅到了香茅草的味道。你手忙脚乱说对不起,他只是耸肩说就当扯平好了。
看着你因紧张而憋红的脸,羽生结弦一直笑。
【04】
午夜的飞机餐一如既往的难以适口。囫囵吞咽结束便打开电脑继续工作,图层渐次叠加,你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刚才还在酣睡的中年男人叼着餐包凑过来,他指着你画面上满满当当的矢量素材,说相比较PS也觉得AI更顺手。
“是同行?”
“不,只是年轻时的业余兴趣。”男人摸着下巴笑容谦和,他擦擦手再度伸过来向你友善示好,“设计师小姐,您好。”
他赞你有一双漂亮的手,相比较敲击键盘似乎更适合在琴键上创造旋律,你轻声道谢,调侃天生音痴只能在当前时代向饭碗妥协。前者慨然一笑,说自己在日本从事地产行业,但愿有机会共事。
你微微颔首。
“真是令人期待。”回握时,男人真诚道。
恍惚记得,上一次夸你手指漂亮的人还是羽生结弦。
【05】
从机舱初见再到成为恋人,剧情平淡无奇,任何一部影片都比你们的故事更跌宕有趣。聚少离多的丧偶式恋爱,迫使你们见面的第一站大概率要设置在世界各地的旅店,成年人的重逢只有接纳彼此体温的拥抱才足够真实。
赫尔辛基的床是最软的,手指被他紧扣在枕头上的触感怎么说呢……
毕生难忘。
※
你记得那天傍晚的太阳雨姗姗来迟,裹挟光线的水滴即便打透了肩膀也不觉得冷,羽生结弦撑了一把透明伞走向你时,逆光望见红绿灯正在街角尽头无声更替。
无需刻意构图,他手臂拖着风衣斜斜一靠就是世界名画。
“在风中等着,都不知道冷么?”
“工作得头昏脑涨,想出来透透气。”
回到房间便被男人抵在门板上取悦,耳鬓厮磨的过程中你突然来了灵感,果断推开他的温存,匍在桌面打开电脑文件,身后的羽生结弦感到好气又好笑,同样是工作狂他无法指责你什么,于是干脆将你整个人揽进怀中,轻轻蹭着表示抗议。
“你的手指真好看。”扣住你五根指缝,碎吻比窗外的雨还要轻盈,“离笔记本远点就更完美了。”
“请稍等我一下,很快就好。”你自愿承担来自另一具年轻躯体的重量,他有炙热的吐息还有亟待你温暖的掌心。
“嗯,好啊。”他敷衍着应承。
“羽生,”你回头对某人有些无奈地说:“你硌着我了。”
他眼尾的绯色像人间失火,委屈的语调却仍是一脸得意的笑,“抱歉,太想你了。”
超高层建筑外是一片欧洲夕阳,窗子半敞开,荡进百转千回的光,逐渐暗淡的笔记本屏幕被一只脉络分明的手随意阖上了。
坏心眼的冠军垂眸,香茅草气息夹带雨水的凉意在你肩线处反复摩挲。
“你别——”你张开的五指被他尽数握进掌心。
“专心点儿好么,我的大设计师。”他叹口气,落吻在你细窄的骨节。
缓慢下坠的红色恒星宛若梦中场景那般,凉意从脚趾一路向心口迁徙,波罗的海的潮汐搅开不符合季节洋流,交换呼吸的过程中,清冽的雨丝从窗外渗入,世界呈现出冲刷过后的明艳底色。
浅金外缘渐次洇染过来,黄昏压得影子摇摇欲坠。
高层的风在傍晚卷起肉眼看不到的漩涡,重叠交错。
“风很冷,靠我再近些吧。”
他的指尖划下野火,引领你一路烧灼,像一份刻上名姓的私礼,由羽生结弦亲手拆封剥落。不再规整的襟口,埋进了雨水的种子,他的吻在隐秘之地氤氲,你血脉里烧开数不尽的万象斑斓与日落潮升。
好吧,工作宣告中止。
羽生结弦曾说过,他最爱赫尔辛基的风。而现在,你在这座城市的风里被他一点点窥探进更沉默的秘密。四合的暮色总是美得心惊,他姿态轻柔,声音却像坠入深海的琴谱,发出沉闷的咏叹。
“如果我打算退役,你一定很开心吧?”
也许是短兵相接的躯壳让灵魂有了刹那的衔接,你仍感到一丝清醒的疼,尖锐滚烫犹如挣扎后陨落的花火,覆在心口灼痛难忍。
你哑着嗓子说万分期待。
他笑了,邀你继续沉溺。
“再等等我吧。”
【06】
——「所以呢,怎么下定决心分手了?」
机翼划破逆时针的云,降落之前,手机已经可以收到零星的讯息。
友人的提问弹出界面,舷窗下沉睡的城市已经初具轮廓,亮化灯带如一张巨大的罗网,正怂恿你自投。
等?
你等了太久太久,久到看不见尽头。
从他意气风发的索契开始等待,你等过了四年后的平昌,等过了全民瞩目的春之勋章,等过了ISU公认的超级全满贯,等过了流言蜚语和伤病加身,以为终于等来了退役。可退役却远不是尽头,你等待的那束光已经照得太远太远。
羽生结弦根本没打算歇一歇,他不肯辜负那些黑暗中为他挥舞的手臂与涌动的星海,你想同他争吵,可话酝酿在喉咙,又被他疲倦的笑容按下消音键。你看他像个上了永动发条的小人一样忙碌,胸腔涌上所有委屈第无数次压了下去。
“你辛苦了。”机械性质的关怀在唇齿咀嚼出淡涩的苦味来。
所以你永远是第一声妥协的余息。
坐在prologue的观众席间看他翩翩起舞,随着灯光明灭,你忽然意识到,羽生结弦自始至终都是独舞者,他那漫长的职业生涯中,第一眼望见的是观众,再来才是观众里微不足道的你。
不过是数不清等待和消磨而已,怎么会这么难呢?
新曲美得潸然,一如你终将结束的梦。
【07】
这些年事业渐渐有了起色,你不会再为跨国越洋而窘迫拮据,每当隔着茫茫人海,目睹身边观众为他落泪欢笑,依旧感到无比寂寥。
你不敢笑。
尽管羽生结弦就在冰上,可你的恋人却在更远的地方。
他说过:
——原本我的梦想是蝉联两届冬奥会冠军,之后又变作努力完成4A。
——北京冬奥会我的4A并没有达到让ISU认可的程度,如今也没能成为第一个让ISU承认完成4A的选手。
——从这个角度可以说是梦想就这样结束了。
——但无论如何,谢谢大家了。
既然他能放下遗憾的话,那你也可以吧?左右一段感情而已,你要勇敢一点。
【08】
夤夜降落,走出航站楼后很快变天。
你躲在站亭下摸了一根烟要点,叼进嘴巴半晌,烟草咂出潮意,想了想又悻悻塞回纸盒内。
回忆可溶于水。
这该死的雨。
【09】
平面设计师逃不过熬夜定律,你染上烟瘾那年羽生结弦正是被疯狂压分的同期。
某次凌晨加班困到睁不开眼,悄悄爬起来将自己关在阳台上战战兢兢地抽了一根,你在12月的隆冬硬是站到冻得牙关打颤,才敢进房间。他有哮喘,闻不得烟味,你将他护得很好。
靠着尼古丁提神,又改了三小时稿你才关掉小地灯蹑手蹑脚窝回床褥。
“手脚好凉。”
羽生结弦顺势将你搂住,仔仔细细掖紧了被角,最后含混地咳了几声。你以为他只是惯性浅眠,他却在黑暗里慢慢睁眼,说以后想抽烟也不用避着他,他没那么娇弱。
“让GOAT这样委曲求全,我可真不是人啊。”
恋人太懂事,你羞愧的恨不得当场切腹谢罪。
第二天你顺理成章的发了高烧,热度持续不退,羽生结弦为你端茶倒水,你敷着降温贴迷迷糊糊调稿子画面时,他将下巴搁在你头顶,问你什么时候能为他设计点东西。
“等过几年就把你挖来给我当设计头子,省得你为别人卖命。”
“羽生选手,你这是在撒娇?”
将凉白开送到你嘴边,他又换了一个让你靠得更舒服的姿势后,才慢慢纠正。
“我啊,这分明是在嫉妒。”
※
第二夜,羽生结弦坚持站在阳台陪你吹西北风,甚至贴心地替你挡风打火。
“不是,你、我…啊这——”
“别急,你慢慢抽呀。”
他咳了几声,睁着双漂亮眼睛,无辜的歪头示意你继续。
结果明火烧到了烟蒂,你愣是没能抽上一口。
——妈【/】的,我真不是人!
你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第三夜,你就戒烟了。
【10】
拦了辆夜行的出租车赶往短租公寓,身后的航站楼逐渐缩成墨点,无规则地晕染在夜雨里。
“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精神抖擞的司机将暖风调到最大一档,雨水流过玻璃,雾气时有时无,羽生结弦的名字在冰冷的硬质表面融化。宛如一行镌在心底的隐秘咒语,愈是咫尺,愈是难以抗衡。
你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彼此短兵相接时的尴尬无言,眼下更是连脚趾都下意识蜷起来,人这一生有太多爱也不对,不爱也不对的抉择,你的苦痛就像白日焰火,在心中沸腾至顶峰,于他人仅是一道无关痛痒的晴空划痕。
“终点还远着,您想聊聊天么?”
干出租司机这行的,十个有九个都是高纯度社交悍匪,他们致力于挖掘每个乘客那点可有可无的心事,并将二次加工后面目全非的八卦尽心竭力地传播,以此保证每座城市的生机和活力。
“不想。”你拒绝。
反复打开火机,再熄灭。
司机隔着后视镜兀自观察了一阵,确信你不是有病就是失恋。
日本人身上共存着一种奇妙的矛盾感,他们保持称得上漠然的社交距离,却又在某些时刻发挥着远超常态的服务意识,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劝你开阔心境与人为善。
“您还年轻,什么都能重新开始的。”
“师傅,难道我看上去像是要杀人么?”你忍无可忍地打开手机App敲起了电子木鱼。
突如其来的急刹车让你差点与硬质背板贴面热吻,不等你发作,司机有些抱歉地对你说道:“路上突然跑过一只猫,好悬没撞到它。”
“猫?”
“是的唷,八成是野猫,跑得倒是快。”
话题就此朝向记忆里的另一片脉络延伸。
“或许,您养过小动物吗?”司机见你收起打火机,轻轻摇下车窗,让雨丝刮进车内,空气被裁割成两块刻度,一半湿润,一半清冽。
“我们可以聊聊这个解闷。”
木鱼声缓缓停下。
【11】
“养过,可惜是什么心情我有些记不清了。”
【12】
2015年冬,你们捡到的流浪猫决定施行安乐死那天,羽生结弦从多伦多赶回来了。
“那还有救吗?”你哭得口齿不清,诊台上的幼猫已经奄奄一息,报告单上的冰冷数据下达了它的死期。
“被投喂了大剂量的有毒物。”面对当事人的请求,兽医拉下淡色的口罩,轻叹一口气,温和的语调改变不了残酷的事实:“我们还是建议安乐死。”
“如果是钱的问题。”他一向厌憎用金钱作为最佳解决方式,“我可——”
“不是钱的问题。”兽医干脆而直白的打断了羽生结弦,“确实无能为力了。”
他半张着嘴,神色恍恍,那会儿他刚摘得某个顶级大赛的冠军正是意气风发,正处于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阶段。活像个热血漫主人公,披荆斩棘后,以为终于可以同这个世界分庭抗礼。
纸媒网络将羽生结弦的成功渲染得天花乱坠,说他逆天改命,赞他人定胜天他一度错觉自己将胜利、鲜花、掌声牢牢攥在了手心。可当药剂慢慢推进幼猫静脉时,他诘问自己到底赢取了什么?
冰上所向披靡的年轻战神,此刻也仅仅是想留住一只小小的猫而已。
他还记得,遇到它那天是个瓢泼的雨夜,它正瑟瑟发抖地往他怀里钻,卯足了力气对有着柔软目光的人类示好,而目光柔软人类却对这团四条腿的「哮喘诱发器」束手无策。
“喜欢呀?”你蹲在羽生结弦身边问。
“你知道我养不了的。”他擦拭着幼猫头顶的雨水,“稍微对它感到抱歉。”
二十出头的你还没能学会眼睁睁放任羽生结弦为难,当然,你想任何一个年轻女性都无法对湿漉漉的他置之不理。于是自告奋勇将收养重任包揽下来。
“我家店面正好缺了只招财猫,我替你养。”你从他怀里将猫接过,“你今天有家啦。”
“现在它是我的了。”你抱着小家伙亲昵地蹭蹭,认真地叮嘱:“要跟我全世界第一好哦。”
羽生结弦将伞下更多的位置让给了你和猫,自己很快被雨水浇透了半肩,他笑看向你,纯粹的眼神不掺一丝杂质,直白而悱恻。
你被他瞧得脸热,索性转过身不再看他,头顶雨水流经伞面,炸开几朵清脆的水花响。
“我也跟你全世界第一好。”只听他念你的名字,徐徐道:“那我也是你的了。”
可恶!恋爱这么久怎么还会随时心动?
※
倒是只比小狗还粘人的猫。
偶尔视频通话,它也会踩在你的数位板上趾高气扬地巡视周围,或一头扎进水杯为你们添几丝水花飞溅的乱。
“很会撒娇的黏人精。”他曾在地球那头笑着评价。
你将幼猫揣在膝头,对他热络招徕,“来,叫羽生爸爸。”
“叫羽生选手。”他笑眯眯的,“我还年轻。”
不过羽生结弦想,与你共同养育一个弱小的生命的感觉,好像也不赖的样子。
※
它大概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吧。
幼猫发不出声音,只好用小小的头颅拱了拱你手心,湿润的鼻息是它来过这世间并被爱着的证明。直到最后一刻,它依然对从雨中将它抱起的你,心存感激。
羽生结弦半跪在地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直至身体停止起伏,他的眼泪滚在眼眶边缘,迟迟不敢落下。
下辈子要出生去好人家,别在雨里迷路了啊。
“你们还要再摸摸它么?”心跳拉平成笔直的线,下一步是永别。
“不了,后面的事就麻烦您了。”羽生结弦握紧你的手,向对方认认真真鞠躬致谢。口中说着再见,眼睛看向的仍是那团柔软的雪。
成年后,羽生结弦总是习惯性的规避悲伤,拒绝被敏感的内心左右情绪,他牵着你的手往回程走,依然会站在你与马路之间,为你挡开那些呼啸湍急的车流,他是那么温柔妥帖,就连失去的痛苦也想替你扛一扛。
你眼圈红肿,他拿起湿毛巾盖住你眼睑,柔声念着网页检索的相关信息:“宠物常用的安乐药剂为戊巴比妥钠,大量注射后会产生呼吸抑制效果,出现嗜睡和麻醉现象。”
“它们会因呼吸麻痹导致死亡,过程不会产生痛苦,所以。” 字节断开,他握住你的手,越握越紧,紧到骨缝酸痛也没有松开。
所以呢?因为不会产生痛苦就一点都不会感到难过吗?
他是站在世界巅峰的冠军,是冰碴扎进血肉也不会喊痛的人,可他就没有被这个世界击垮过吗?那一击即碎的强大,正是他脆弱的根源。怀揣强烈的同理心与天性中的慈悲,让他饱受煎熬。
你没有取下遮挡视线的毛巾,也没有揭穿他的眼泪,而是在一片灰蒙蒙中想。
看,这就是我爱的人。
【13】
“那他应该是个温柔的人。”
司机指着计价器顺手找零给你,硬币捏在掌心,送来陌生人皮肤的余温。
公寓的落地窗边亮着一盏灯,有道影子藏进檐角光里,线条颀长而模糊,无法被午夜的风晾干。羽生结弦撑伞在雨中默默等你,流光混入雨丝,将两鬓眉岸深浅不一的勾勒,宛若一首唱彻之歌。
“喔呀,终于回来了。”视线聚焦后,露出了你最为熟悉也最为疲惫的笑意,他说:“我都快冻僵了。”
紧接着自然而然地将你揽进怀里,就像从未对他提过分手一样。
羽生结弦伸手捧住你的脸,心想十二月的天可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