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斜阳》星海曦梦

3、钱子

　　小钱子拉着车一步一步的跑，脚下带起尘土飞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浸湿，拐进一个阴凉的巷子里。
　　小巷挤满人和车，拉散活的都在这歇着。钱子把车放在巷子口，拿下头上的渔夫帽，坐着靠在墙上睡着了。看见钱永德，也就是小钱子一来，巷子里聒噪的抱怨声和聊天声都褪去了，所有人都斜着眼看他。
　　“这小子果然每天都在这，切。”一个叼着烟斗的老车夫望着天嘲讽道
　　“他干什么吃的啊？”新来的车夫抖擞着汗湿的衣服，满脸疑惑。
　　“这家伙太安生了，天天干到中午头就收车，还能整出闲钱来喝茶，谁知道他是干什么吃的？”
　　“我见过老钱——他老子，跟他交情深，他跟我说过他儿子，就他。”靠在车上的一个光头车夫开始叙述。
　　“钱永德，对，我记得他家挺富的，害，叫他老子给败光了。”
　　“赌的吧！”
　　“没那么俗气，钱永德他爹是个经商的好手，眼镜一戴神气的很，他是干造船厂的，跟东洋鬼子打的时候，厂子好像还被抄过，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这点倒是厉害的很。他儿后来应该是继承他爸那船厂的，可惜了。”车夫端起搁在车边的茶水，灌了一口，接着说。
　　“有了这一遭，他干的谨慎了，路子也宽了，开始帮一西洋鬼子搞东搞西，自己一人儿跑国外去了，我听那老外说好像是什么……发廊西国？”
　　车夫一阵哄堂大笑，除了钱永德。
　　“总之干的风风火火，把他老婆孩子撂了。孩子打四岁起就没见过他爹，就跟着他娘，也是可怜啊。”
　　“啧啧，好好一公子哥儿……”叼着的老车夫把烟斗夹在手里，吐了一口烟。
　　“好在他老子走之前留了一笔钱，几万大洋，不便宜！娘俩靠这个活到孩子十八——要说他妈也挺败家的，那儿子没怎么好吃穿，他娘倒穿金戴银……”
　　“闭嘴！信不信我卸了你！”钱永德终于听不下去了，大吼一声，吓得那车夫攥在手里的茶洒了一半，铺开在地上。
　　“火气倒不小。”拿烟斗的老头瞥他，自己嘀咕。
　　谈话不欢而散，剩下的车夫走的走，撂的撂，都各自抢活去了，巷子里马上空下来，唯独钱永德，还在原地方不动坐着。回头往巷子外瞧，一个孩子正蹲在巷口，还正为刚刚小钱子的怒气而惊吓。钱永德转过身去，往另一边巷子口看。
　　“你……你家真造船的？”孩子按捺不住好奇，凑上来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边儿呆着去！”
　　“俺听说造船的老有钱了，是吧？”
　　钱永德没回话，皱着眉仍往巷子那头望。那孩子也算实相，没再多问，站起身来把衣服再紧了裹一裹，自己跑到一边去了。
　　钱永德可算能回过头来望望巷子这边，江对岸的南国烟柳搔首弄姿，引得他不免停留两眼，主顾在江南岸，他能靠着主顾的目的地常在北岸这一便处，多端详端详北岸的雍容华贵，那是他盼了几辈子的生活……或许现在的他有了更为珍贵的东西。
　　那车夫倒所言极是，钱永德明明是半个公子哥，可活的苦：那一万块大洋在他娘那儿没几天就花完了，到临死前身上还穿金戴银——不错，家里的财产被挥霍殆尽。不论谁，过了许久好日子，再让你回去守穷饭碗，都会精神崩溃，他娘老子也不例外，孩子十九岁那年，她在房里悄然上吊，在此之前甚至连一声哭腔都没有。钱永德这会正跟着几个朋友在外面疯跑，跑得大汗淋漓。回来家刚进屋，打眼一看，懵住了，接着就是整个人像失了力一样瘫倒在地上，眼里最终挤出几滴泪水，颤颤巍巍的把那具冰冷的身体架下来，搁在地上。
　　钱永德在屋子里闷了将近三天，等到实在闷急了，出门一闻，臭味儿都漫开整个屋子了。一个人扛着要到乱葬岗去埋，费劲又拖又拉出了大门，在街上边走边掉眼泪……
　　钱永德想到这里，便不能再想，撑着站起身来，把草帽子扣紧，拉着车回自个家，好在小钱子的车是买的，最后不管有多盈亏，不用交租金。他干的包月，也就是李民德家，不过他只负责李民德北岸南岸的出行。李民德对钱永德十分宽容，允许他回家住着，并付以更高的报酬。
　　小钱子一只脚拖着另一只地跑着，像匹马似的不停——只是到了一个地方，偏偏是人多，站住了脚驻足许久，他抬头看那红绸青楼的二层窗口，一个套着一身旗袍的身影在上面孤芳自赏，说来也巧，由于给李民德李先生干包月后知道了不少东西，他竟然阴差阳错的发现那青楼女子竟是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固然，世俗教人势利，烟火骗人爱财，现在的她固然看不上一拉车的。每每走到这里钱永德就想着父亲，也恨他也想他，恨他没把家产留住在这儿传给他；也想他赶紧赶回城里，带着钱子小时候，他一直叨咕的“刀叻”回家给他撑撑场子，让那白帘红缎背后的她也知道自己是个公子哥儿，不是啥臭拉车的。
　　后面的车开始催了，一大个傻站着干嘛啊。钱永德报怨的往后瞧是谁坏了他的雅兴，结果后车喇叭越按越响，钱永德索性把车镗的一撂，大步流星的往后面走，他伸出手握成拳在车窗上狠敲了两下，那师傅斜眼看他，他把脸凑在车窗上，瞪大了眼：
　　“催你娘啊！你赶着上坟啊你！开豪车了不起啊！我告你我爹可是甲午那会儿皇上钦点的厂子！论官能干你好几代！”钱永德索性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出去，右手一遍遍对着车窗里面指指点点。将近五分钟后，他骂得口干舌燥，拖着满身大汗回去车把前……唯一的经济来源，可不还得拉车？那豪车也变了个道从右边慢慢开过去。这一看到好，钱永德本来热的要死，一下子冒出冷汗来：车里坐的正是江思流！
　　跟着李民德混，多少都能了解点他们的私事儿，几次到江思流的碉楼底下，都能看见他。前几次他还害怕，北岸谁不认识江团长啊？南岸谁不服气李民德啊？他们俩必然是剑拔弩张，眼神都能杀人，巧了，后来他发现这一个“恶霸”一个“□□”讲起话来还和和气气的，丝毫没有要争权夺利的意思——只是每当李先生安全的出了楼，八成都是面色凝重。
　　这把坏了，自己还就招惹上了最避讳的人，可亏江团长看不上他们这种穷日子过惯的乡巴佬，不然自己要么掳走；要么就一条命摔那儿啦！庆幸。
　　钱永德打寒战，天入秋了，也开始凉飕，于是乎他脚底下飞的更快了一点，带起来的尘土往外横飞。跑的汗流浃背，笠衫一贴身，喝，更冷了，索性到家后便能套上棉衣。小钱子往那生了螨的床上一躺，把棉衣裹得紧了。晚上就这样将就。
　　第二天早上吵得要死，街上喊的喊闹的闹，想过年似的。钱永德颤颤巍巍从床上坐起来，摸摸脖子，啧，稍微有点落枕，外面吵吵嚷嚷，像打架又像过节。他裹了裹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窥探似的望。
　　外面，确乎是打起来了。
　　钱子别的不想，车没了可不行！他三步两步跨出门外，这会儿也不怕冷风嗖喽了。小心翼翼的往停车的地方移动。看见了，好在车子除了晚上落了点灰，一点大碍没有。钱永德终于是大松了口气，往左右探看看是谁开始的争斗：一群人举着一面旗子，红底儿黑星星，轰隆轰隆往前赶，气势震天动地，不免让钱永德冒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也装模装样的悄悄跟着，终于看见几个躺那的人躺在街角了，死相极为凄惨，在这里面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凑近一看，正是那天好奇着钱永德他爸的孩子，小钱子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加上一身冷汗直流，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奇怪的感觉。钱永德驻足了至少十分钟——跟他看那青楼小姐一样，他心里砰砰跳，不过上一次是欢喜；这一次却是恐惧的乱蹦，昨天还好好的一大小伙子，今儿就断了气儿了！
　　钱永德背过去往回走，逃避着那断了气儿的人往家里走……今天还是别出来做工了，哪怕是李先生也不干了！

　　“民德兄！别来无恙啊。”江思流在他那碉楼里给李先生打电话。
　　“思流兄弟今日怎么有闲心给小弟打电话了？是有什么急事不可？”
　　“诶呀，就是最近革命军打进来的有点频啊，啧，怪了怪了。”江思流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让余烟在房间里随意的飘。
　　“啊，南岸也有不少烂摊子，似乎是跟北岸有些关系。”
　　“说起来，李兄你在北岸呆过对吧。”
　　“……没错，如何？”
　　“你今年……是不是没回去了？”
　　“不错，江兄究竟有何问题？”
　　对方突如其来的沉默，然后便匆匆挂断电话。
　　江思流又拾起一根烟，拿着却没心思点上，握着电话看着桌子发呆：
　　“这家伙，真是那边的人？”

　　钱子走到碉楼下——不错，他还是没回去，可能是他实在是胆大，赶在革命军的路线前头跑到江团长门口。蹲在道对面呆着望天，路上过去不几辆车，都是往革命军反方向疯跑的。钱永德也不动，把自己搁在那儿撂着。将近两个时辰，革命军不见人影，这会儿钱永德可算清醒过来，他硬是一直没想明白这两边儿打什么，为啥打，他想象的是一群人乱哄哄的跑，开枪，然后把旗子往上插……好的是这顿功夫完事儿大家伙过的却是好了，且是好了不少，从这点他还是佩服那穿不一样军服，喊革命的人。然后他就又想到他爸，扔下一万就跑，又干了什么呢？

　　钱永德往回走，把手揣进袖子里，已经傍晚了，落日在楼宇之间犹抱琵琶半遮面，也照的钱子一侧脸金灿灿的。偶然右探，巷子里可吓着他：一个穿军服的，捂着右胳膊坐在角落。钱子继续揣着袖子，在巷子口踌躇，抻长了脖子看那人还活没活着。左右望了一阵子，他还是决定进去看看，走之前还不忘压低了声音：
　　“兄弟，你这是……”
　　对面没声音。
　　“呵！你别死了吧！死在这可不吉利。”
　　对面轻轻抬了下头，钱子得以看到他血淋淋的脸，打了个冷颤。
　　“你……你这。”
　　钱子瞪大了眼睛，身子往后稍，却一句话说不出：
　　“这……这……哎呀老天保佑。”

　　钱永德横下心来，把那人扛在肩上，往巷子外面拖。这感觉令他熟悉的不得了——像极了当年他拖着他娘往乱葬岗走……可这次他倒哭不出了，心砰砰的跳，两个身影往钱永德家走。

作者有话说

　　活着或生活，这是个问题；现实还是正义，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