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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165 绘画指蒙   二月, ...

  •   二月,徽城灵鹿山庄。

      残雪早已化尽,寒意却未全然褪去,正是将暖未暖的早春。

      山庄深处一座四面敞亮的宽亭下,二十张书案齐齐排开。

      二十名青年身着统一的青衣白鹿纹袍,端坐案前。

      他们皆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姿笔挺,腰背绷得笔直。

      此时正是画师在授课,青年们的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画师站在前方高台上,先细细讲解,再亲自落笔示范。

      之后,他又将画作悬于旁边的移动木板上,供人参照。

      青年们沉默地看着,听到画师让他们练习,便纷纷垂眸,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

      即便执笔作画,他们身上也带着一身刻入骨髓的冷肃与规矩。

      不松散,不喧哗,只垂眸做着。

      尽管有人实在不擅丹青,笔下僵硬,却依旧没有懈怠。

      画师缓步走下,在一张张书案间轻步点拨。

      他语气温和,只轻声点拨,从无苛责,偶尔赞一句“公子此处落笔甚好”,态度恭敬有度。

      当行至其中一名青年案前时,他驻足稍久,目光落在纸上,轻轻颔首。

      “公子下笔有灵气,意境尤佳,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冥五十五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对画师略一颔首,语气平静有礼,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先生过誉了。”

      画师也不多言,只温和一笑。

      他早已习惯这些公子沉静寡言的性子,不与人亲近,却还算礼数周全。

      他点点头,便转身继续走向下一人。

      不远处的廊下,石之屏立在阴影之中,静静望着亭内。

      凌介之陪在他身侧,沉默相伴,目光却多半落在他身上。

      看着孩子们认真对待学习,石之屏眼底柔和,思绪轻轻铺开。

      这一月来,灵鹿山庄重建从未停歇。

      外聘工匠负责修缮扩建,叶明月和柳管事总揽大局。

      这些孩子们则轮值监工,看管库房,清点物料,学着打理山庄琐事。

      管仓库的,记工料的,巡守外围的,人人都沾了些事务,渐渐摸懂了山庄运转的规矩。

      曾经的冰冷杀手,渐渐沾了人间烟火,懂了寻常营生。

      私下里,他们也有许多改变。

      大概是日子安稳,不必日日在生死边缘徘徊,青年人的心性便一点点松泛开来。

      他们相处后发现互相投缘的,便会作伴交谈,比如冥二十七和冥四十一。

      性子原本便活络的,更是觉醒了e人属性,比如幽十七。

      明面上还是规矩沉默的,暗地里却闷骚调皮得紧。

      总是逗弄那些性格木讷的同伴,尤其是“幽”姓判官们。

      都是判官级别,大家相差不大,幽十七自然不怕他们。

      反而因为是同一等级,所以更喜欢去逗弄他们。

      毕竟要是去逗那些“冥”姓鬼差,他们因为地位的原因,不会太生他的气,只会默默躲开,忍让,这相当没趣。

      幽十七在试探过程中,摸清了同伴们的性格,也精准地找到了作弄对象。

      幽二十一沉默寡言,性格沉稳如老水牛,半杆子打不出一个屁,不生气不暴躁,只默默做事,也不理他。因为无趣被放弃。

      幽二十六聪慧睿智,对他的恶作剧总是轻轻带过,不愠不怒,偶尔将他一军,让他怕被反算计、畏手畏脚。因为麻烦被避开。

      幽三十三少年心性,不以为愁,反觉得有趣,像看戏一样看他有什么新动作。因为同类被嫌弃。

      而幽七心思简单专一,平日里冷漠规矩,最较真,也最容易被惹动,这才是他想要的玩弄对象。因为较真被盯上。

      幽七老被幽十七“针对”,不能理解这种幼稚的行为,所以不堪其扰。

      有时被惹得急眼了,私下里直接和幽十七动起手来。

      又因为有所顾忌,也不敢真的下重手,把事情闹大。

      于是讨嫌的家伙就更加肆无忌惮,乐此不疲,把i人同伴当成了玩具。

      次次惹人生气,次次惹。

      幽七大概也发现了,自己生气就是给幽十七添趣。

      身处任务中,他拿幽十七没有办法,也不能向阎一告状,只得躲着幽十七走了。

      幽十七却找到了新乐子,那就是在各种地方堵幽七。

      纯纯混世魔王啊!

      想到这里,石之屏眼中就忍不住漾开老父亲看热闹的笑意。

      像这些有趣的小事,明面上看不出来。

      但只要自己走动得够勤,还是能察觉一二。

      他们毕竟还年轻,性子没压抑死。

      这样性格不同,才是自然生长的样子。

      不过,孩子们在自己面前,还是相当谨慎的。

      一见他的身影,那些谈话、淡笑、对峙、怒眼,就都瞬间敛去。

      一个个躬身行礼,恭敬唤一声“庄主”。

      他们敬他如师如主,却从不敢真正亲近。

      大概是因为自己是他们的任务目标,他们心里时刻还记着殿主的任务吧。

      想到这里,石之屏心里叹了口气。

      他从不强求。

      反正,他是来托举他们的。

      他们安好、快乐,他便满足了。

      石之屏目光落在亭中那些安静作画的身影上,嘴角漫着满足的笑意。

      凌介之看着他的侧脸,眼中也藏着浅浅的暖意。

      他们此刻,都觉得这样很好。

      石之屏守着这些年轻人。

      而他,守着石之屏。

      若是此刻的安稳能定格,该多好啊。

      此刻太过安稳,凌介之心中也不免生出贪求来。

      风恰在此时拂过亭角,卷起几片刚抽芽的新绿,轻轻一扬,又缓缓落下。

      就好像在回答他——

      冬天不会永远停住,自然春天也不会永远留下。

      ……

      夜色渐深,灵鹿山庄沉入安静。

      冥五十五忙完事务,回到自己的住处,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一旁的纸上。

      那是白日里作画的宣纸,他竟下意识留了下来。

      他走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纸面。

      白日里,先生那句“下笔有灵气,意境悠远”在心头轻轻一掠。

      他自己也不明白,一幅寻常习作,为何没有随手丢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浅的叩门声。

      冥五十五身形微顿,杀手本能让他瞬间绷紧。

      他抬眼望向门口,声音压得低稳:

      “谁?”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沉静的声音:

      “是我。”

      是庄主。

      冥五十五立刻敛去所有神色,快步上前拉开门。

      “庄主,您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侧身让开位置,待看清门外只有石之屏一人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此前他早有耳闻,但凡在课业上显露天赋的人,庄主都会私下单独约谈。

      而自己白日里刚被画师夸赞,夜里庄主亲自登门,想来是因此缘故。

      之前只听说此事,他心中无什么感觉。

      如今自己真被庄主单独找上门,他心里倒有些淡淡的慌意和不自在。

      自己身上这么点小事,也值得被庄主关注吗?

      在冥五十五思索之际,石之屏目光正轻轻落在案上那张画纸上。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冥五十五回神,发现庄主正在看那幅画,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发热。

      好像被人撞见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恨不得马上把那东西遮起来,也恨自己刚才怎么不遮住,此刻只能干看着。

      石之屏察觉到他的窘迫,温和开口道:

      “白日里,谢先生私下同我讲,你在丹青上很有天赋。”

      冥五十五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那位先生会特意在庄主面前提自己。

      石之屏还在继续道:

      “你若愿意,不妨多花些心思在此道上。”

      “不必有顾虑,不耽误正事,只当是修身养性。”

      说着,他将手中一卷陈旧却装帧工整的册子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一本古画谱。你留着翻看,或许有用。”

      冥五十五望着这本名为《绘画指蒙》的画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其实也想过,没事可以学学,这事或许不会影响到任务吧。

      但真被庄主这么提起,他又觉得这太奢侈,浪费时间、物力太罪过。

      此刻,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有极强的不配得感。

      他不敢接受这一切,下意识抗拒,心中不安,口中推辞道:

      “庄主,其实……不必如此费心。”

      石之屏只淡淡摇头:

      “不算费心。你若真心喜欢,便是值得。”

      “其余练习所需之物,明日会让人送来,你安心用便是。”

      冥五十五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恭敬却克制的道谢。

      “石常……多谢庄主。”

      石之屏微微颔首,目光柔和:

      “夜深了,你歇息吧。”

      话音落,他转身缓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冥五十五看着他离去,静静立在原地片刻,才关好门,走回案前。

      灯下,那本古画谱静静躺着。

      他小心翻开,画谱纸张微泛黄,墨色清晰。

      里面有字有画,笔墨古雅,意境清远。

      还有清隽小字在空白处做注解,密密麻麻。

      显然是在别人手里流转过,辗转来到了这里。

      冥五十五垂眸看着,神色复杂。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孤本,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随处可买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就这么随手送给自己,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表现出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曾在意的天赋,就被任务目标这样用心地关注、对待。

      这种关怀,实在是太让人迷惑了。

      结合这一月多来与对方的相处,他的迷惑早已越积越多。

      可谁也不能给予他答案。

      他的同伴包括上司,都同样困惑着、不安着。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是可以接受的吗?

      烛火映照下,他的眼里,有茫然,有挣扎。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窗外,二月的夜风轻轻掠过窗棂,带着微凉的春意,无声无息,漫进屋内。

      这一夜,比往常漫长了许多。

      却不是夜长。

      而是人的思绪,被一卷书、一句轻声的期许,轻轻牵住。

      翻来覆去,再也落不回前几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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