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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129 毁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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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望江楼顶。
明月高悬,灯火通明。
虽然天色已经过了最喧闹的时辰,但望江楼丝竹管弦之声仍然不息。
最高的楼台上,一群黑衣人把守着,目光警惕,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中央一个铁笼里,悬挂着一幅画。
笼旁火盆熊熊,备好的火油罐触手可及。
后面墙边,还有一口中等大小的铜钟。
这一切,为这楼顶的肃杀平添几分诡异。
楼下的大街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许多目光,忽然集中到这辆马车之上。
之前,石之屏所在小院的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的注视里。
柳真吾带来的马车,让许多人有了猜测。
消息快速地传了出去。
今夜,许多人没有休息,就等待着一场精彩的戏剧上演。
马车缓缓在楼前停下。
不知情况的人当然没有在意,但有些人,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车门打开,孟胜率先跳下车来。
孟胜交友广,性格豪爽,许多人认识他。
他后面,一红一白两人先后下了车。
凤天歌在前,红衣在华灯下如炽烈的火焰。
凌介之在后,一身白衣,冷得发硬,与这夜夜笙箫之处格格不入。
关注石之屏的人,自然知道,这两人在武林大会上就陪伴在石之屏身边。
一个是性格冰冷古怪的神医,一个容貌昳丽却来历不明。
他们后面,马上就要出现今晚的主角。
无数目光聚集过来。
先出现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扶在门边。
然后,是一个白衣人低头弯腰而出。
对方抬起了头。
月光和华彩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张终于得以显露的真容之上。
世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一半。
没注意到这辆马车的人,也因为诡异的安静而停下了声音。
所有人都朝那异常之处看去。
那是一张……
无法用言语确切形容的脸。
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透明而病态。
又流转着一种玉石般莹润又冰冷的光泽。
眉眼是精心雕琢般的完美,眉形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仿若神女造人的杰作。
那双眼睛,如同凝结的寒潭,又似蕴藏着星云漩涡。
深邃得能将人的魂魄吸入。
鼻梁高挺,唇色是极淡的浅色,既脆弱又薄情。
这些,组合在一起,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超越了性别。
只是美本身而已。
对方身穿一身白衣,配合如此容貌,本该如仙如神。
然而事实上,对方的美,半是仙气,半是森然的鬼气。
华丽到了极致,也空虚寂寥到了极致。
仿佛月下盛放的优昙婆罗。
美得惊心,美得锐利,也美得令人心悸、胆寒。
无数目光凝固在那张脸上,空中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无数人诸多的想法抛在脑后,脑海首先被这极致而危险的美丽占据。
就是这张脸,让关注这件事的人开始相信——
传闻大概是真的了。
当年灵鹿山庄庄主石峰青因其容貌被称为“仙山玉郎”,没想到他的儿子,继承了那份神奇的仙气,更多了五分不知何处而来的鬼气。
被万众瞩目的男人,神色平静,只是轻飘飘地看向高楼之上。
铁笼、画、黑衣人、火盆,都在视线之列。
高楼上之上的所有黑衣人,也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男人。
“当——!当——!”
望江楼顶,铜钟被狠狠撞响!
浑厚的钟声瞬间盖过了周围仅剩的喧闹声,传遍这片区域。
这一次,所有没有注意到异样的人,也都知道有大事发生了,纷纷四处张望,寻找原因。
高楼上,一个黑衣人运功大声道:
“石之屏!石少庄主!你终于来了!”
嘶哑而饱含恨意的声音传出,清晰传入下方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不敢来认这幅亲爹旧作呢!”
刹那间,还在寻找的目光都齐齐寻到了街道中央那个清瘦高挑的白衣身影上。
实在是对方被围在中间,太过耀眼瞩目。
同时,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开。
这两日沸沸扬扬的传闻正主,灵鹿山庄的石家遗孤——石之屏——出现了!
那些已经睡下或正在别处寻欢的江湖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纷纷涌向望江楼附近。
屋顶、巷口、窗后,很快挤满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兴奋、贪婪与等待好戏上演的躁动。
灭石联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万众瞩目,公审仇敌。
然而,白衣男人神情不变,只是朝前走去。
前方的人自发让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看到白衣男人如此平静,黑衣人恨意很浓:
“石之屏,若要此画,只你一人,上楼来取!”
他的目光瞟向白衣男人身侧的二人,警告道:
“若有旁人插手,可别怪这火……不长眼!”
石之屏微微顿步,左右偏头对同样停下的三人点头。
他没说什么,然后,便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望江楼顶层的木制楼梯。
前方,所有人都在为他让路。
凌介之等人也默契地没有跟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身影。
“嗒…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弦上,气氛越来越紧张焦灼。
终于,石之屏登上了楼顶平台。
华丽的灯光照亮了他苍□□致的面容。
他的目光,看向了笼中那幅画。
是背面,看不清内容。
画前那几个黑衣人看着他,如临大敌。
石之屏仿佛没看到,只是继续往前,试图走到正面去看那幅画。
黑衣人不得不退到画的另一侧,与石之屏保持着对峙和距离。
石之屏终于看到了那幅画。
他的眼神复杂了一瞬。
这画,跟昏迷中见到的世界设定故事一样。
是“父亲”石峰青画的石家两兄弟小时候。
此时此刻,这幅画的存在,对石之屏而言,是世界设定的落地。
好像看着一个二维之物,变成了三维实在。
石之屏不仅有一些宏大的感慨,更体会到了一丝微妙的情绪。
心中有些发酸,好像自己真的有这么一个父亲。
见石之屏专注而冷静地看画,黑衣人忽然大声道:
“石少庄主,你这幅模样,是想起从前了吗?”
“那你可能想起,你和你那好弟弟,当年是如何屠戮我三派五家几百号人的?!”
“你们为了私仇,不分青红皂白,乱杀无辜!竟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
“今日,我们就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揭穿你这伪君子的真面目!”
黑衣人又大声又激动,几乎声嘶力竭。
这些话一骨碌全涌出来,不给石之屏打断的机会。
他们就是要将血海深仇公之于众,毁掉石之屏的名声,让石之屏自绝于江湖。
石之屏的目光,最后看了那幅画一眼,才轻飘飘地落到说话的黑衣人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又或是谈条件索要此画。
然而,下一秒,众人只看到石之屏袖边白色一闪。
“轰!”
围在笼边的几个黑衣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狠狠震飞。
与此同时,笼边的火油被打翻,火盆中的火被卷起。
携着火的油,化作一条灼热的火龙,直直地冲向铁笼,瞬间将笼中的画吞没!
这些事,只发生在一瞬间。
下一秒,撞在楼顶围栏上的黑衣人才坠落在地,口吐鲜血。
热烈燃烧的画,和着油,在楼上闪着明亮的火光。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石之屏站在燃烧的铁笼前,火光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没有看那些惊骇的黑衣人,也没有看下方目瞪口呆的江湖人。
仿佛刚刚烧掉的,不是他父亲的遗物。
石之屏烧画的举动,震惊了看戏的所有人。
他明明为了画而来,又为何要……直接毁掉这幅画?
“你……你竟敢!”
黑衣人首领从震骇中回神,指着燃烧的铁笼,声音愤怒而颤抖。
一方面,是震惊于石之屏废弃采石场之后还能有这样的武力。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计划,落空了。
原本,他们在这幅画上撒了无色无味的毒粉。
就等着为难一番石之屏再让对方得到它。
没想到,石之屏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直接毫无征兆果断动手,把画给烧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
“那是你爹的遗物!你连你爹都不要了!”
“你烧了画,就能烧掉你手上的血吗?!就能烧掉我们几百人的命吗?!”
“石之屏!你这个伪君子!刽子手!”
黑衣人首领的斥责很激动很悲愤,但似乎又有一丝深层的畏惧。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本来,石之屏这个仇人就很强。
若是石之屏还有感情,他们也还算能对付。
可石之屏此刻看起来,像是有感情的吗?
简直是冷酷无情!
对敌人狠,对过往也满不在乎!
这自然更令人畏惧。
即使他们这些人报仇心切,对石之屏恨之入骨,也不由得为仇敌的更加心狠而不安。
当年石家留下的,是怎样没有心的毒蛇呀?
下方的江湖人听到这控诉,议论声嗡嗡作响。
他们听了石家复仇的传闻,此刻又看到石之屏无情的举动,自然是感到了惊骇和不安。
这种超出常人的冷酷和强大,正常陌生人都会感到威胁的。
石之屏没有理会黑衣人和周围的议论,而是抬手一压,将地上还在燃烧的火油隔空熄灭。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黑衣人。
楼下众人,只看到他半张脸。
黄红的灯光映照着那半张脸,美丽而梦幻,以至有些失真。
与决绝的动作相比,他的神情平静得诡异。
这种平静,让仇敌的指控和下方的哗然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