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报失灵》反正也是

2、不期而遇 真落寞假落

　　三个小时的电影，凶手是谁到了结尾李静元才看出来。亮灯的时候许承让都纳闷：“你原来初中的时候跟我看这些到一半就推差不多了，怎么今天脑子还不如我？”

　　“可能就是不如你吧。”李静元低头收拾东西，“承让。”

　　“好笑吗？一点都不好笑。”许承让牙酸地肘他一下。

　　正说着话，一个身影从前面穿梭而过，她的头发挽成半扎，身上是米白的无袖长裙。轻薄的布料再度擦过李静元的裤脚，人远离了，香味却留下来。绵柔的樱桃酒混着苦杏仁，中和了浓郁的果香。

　　许承让还在座位上坐着搜片尾有无彩蛋，其他两个女生早已离场前往洗手间，李静元忽地也站了起来：“我去个厕所，你等我一下。”

　　“哦，你快点吧。”许承让浑然不觉。

　　影厅外的洗手间门口，江询颖靠墙一边等待一边滑动手机。藕白的胳膊曲着，瀑布般的头发长长垂在脑后，有几绺则散在胸前，遮掉半边锁骨，只露出项链中央的浅粉色碎钻。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扫了一眼出来的人，依旧不见熟悉的面孔，于是双手包环，低头呼出一口气。

　　一双低饱和的灰色板鞋停在跟前，似乎驻足的时间过长了，江询颖才将视线上移，完整地看清了来人。

　　他高了很多，已经需要她微微仰头才能对视。偏浅的瞳色在光下像一颗茶色的玻璃珠，嵌在高挺的眉骨与眼睑之间。此时眼睫下压，专注地望着她。

　　“李静元。”她轻声叫出他的名字。

　　“刚刚在里面碰见，没有第一时间打招呼。”李静元说，“我国庆回来玩几天。”

　　“喔。”江询颖并未惊讶，一如既往地应和，像只是碰到了一个来寒暄的点头之交，“是吗？住酒店？”

　　“我住我朋友家里。”李静元说。

　　“江江！”一个女孩扑到江询颖肩膀上，“走吧。”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撞破了一场不生不熟的聊天，好奇地抬起头：“这是？”

　　“那我们先走了。”江询颖弯弯眼睛，准备离开时，李静元忽然叫住她：“加个微信吧。”

　　“我原来的手机进水，账号也登不了。”他将二维码递到跟前，“原来的朋友都是最近才联系上。”

　　“这样啊。”江询颖也不甚在意，扫后点击添加，正输入备注的时候，旁边的女孩趴在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就这样直接加，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李静元的手不可察觉一顿，望向江询颖。后者皱了一下眉毛，却并未开口接话。

　　“加好了。”江询颖朝他挥挥手机，礼貌道，“再见。”

　　“好。”李静元抿了一下嘴唇，直到她的身影从走廊尽头消失，许承让拍他一掌：“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我彩蛋都看完了不见你回来找我。”

　　“没什么。”李静元将手机塞回兜里。

　　傍晚时分，凉风习习。走出商场等出租车，江询颖将开衫穿上，沉吟片刻，才对身侧的女孩道：“我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女孩愣住：“上次来机构楼下送奶茶的那个不是吗？点了一桌子请你同学，但唯独给你留了果汁的那个。”

　　“那个不是，我都解释过了，是我一个社团的同学而已。”江询颖说。

　　“啊？所以你原来没有男朋友吗？”另外一个女孩显然更吃惊了，“那那个每天都打电话的呢？”

　　“那个是发小。”江询颖说，慢半拍眨一下眼睛，“而且我们没有每天都打。”

　　“对不起。”那位在加微信时嘀咕出声的女生尴尬地捂住嘴唇，“我刚刚是不是搞砸了什么？那个帅哥是你原来的同学吗？”

　　准确来说，这两个女孩都不是和江询颖一个机构的，只是来自同一个写字楼，分别是学编导和美术，机缘巧合在楼下的饭店结识，今天难得空闲结伴来看电影。她们对江询颖本人的关系网络算不上了解，情理之中。

　　“没关系，”江询颖宽慰她，“他只是我一个学弟。”

　　约好的车稳稳停靠在面前，上车前，她仰望漆黑的天空，今夜的云之多，不见一颗星星。

　　江询颖整个国庆都在机构住宿，倒不是因为离家太远，而是她作为为数不多，高三暑假才决定走艺考的插班生，需要进行争分夺秒的集训。

　　早上七点半，她接一杯温水，雷打不动去教室练早功。课间休息才看到手机弹出的消息，先是她的发小兼好友路似锦：国庆七天有空吗？出去吃一顿饭。

　　她一边撕开蛋白棒一边拨了个公放电话，偌大的教室只有她一个人，男生的声音在封闭空间回荡，显得有些低沉：“你下课了？”

　　“嗯，刚练完早功，待会儿要上基础课了。”江询颖说，“你怎么又拿路似锦的手机？”

　　“她去楼上上课，手机放客厅了。”对方开门见山，“你这两天有空？去看新上映的悬疑电影。”

　　“你不早点跟我说，”她笑一下，“我昨天刚看完。”

　　“那还是吃饭吧。”

　　“我后天下午如果比较早下课可以吃个晚饭。”江询颖看了一眼自己满满当当的日程表，这是唯一稍显空余的时间。

　　“嗯，那就这样。”对方得到回复后比她挂得更快，一秒都不多浪费，江询颖习以为常地退出界面，却意外发现了新的消息。

　　昨日才加上她的人发了一则消息：这几天有空吗？可以一起出来玩。

　　江询颖愣了一下，想来想去也没明白李静元想要约她玩些什么，斟酌后回复：这几天没空，抱歉。

　　随即附带一个人畜无害的兔子表情包。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她：好，没关系。

　　江询颖将这四个字连着标点符号在唇齿间细细嚼了一遍，莫名读出一种落寞的味道，她将这归结于自己不合时宜的想象力。她和李静元已有三年没见面，除去昨日，上一次面对面说话还是初中生时期，说熟悉太勉强，连坐在一起吃个饭都很难找到话题。

　　也许对方发出邀请也只是客套一句。

　　“江江？怎么面色这么凝重。”门一开，她的专业课老师走进来，一边把保温杯放下一边调侃她，江询颖熄灭屏幕：“想到上课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啊，有啥好紧张，先读一遍稿子给我听一下。”

　　有关久别重逢故人的猜测就这么被搁置了。

　　过两天，江询颖下了课按时赴约。戴着鸭舌帽的男生插兜在奶茶店门口盯着广告屏幕，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她走到他跟前问：“路似锦呢？”

　　对方见了她也不意外，语速一如既往平稳：“在里面取茶。”

　　“她还是这么爱喝甜的。”

　　“知道你在控制，就没给你点。”

　　“没事……”

　　话音未落，脸被猝不及防冰了一下，江询颖双目微微睁大，一瓶椰子水落入手中，身后的女生嘴里还含着奶茶吸管，黑色方框眼镜后是一双与鸭舌帽男生如出一辙的细长凤眼：“这个可以喝吧？”

　　“不喝给我。”男生伸出一只手，示意自觉上贡，被江询颖笑着用瓶子挡掉：“我没说不喝呀。”

　　这位便是昨晚其中一个女孩口中的“男友”，常常与江询颖通电话的发小钱乘。他和路似锦是一对异卵双胞胎，三人自小学就是一个班，直到文理分科才将他们拆散。这对兄妹现如今是理化强基班的第一第二，教室与江询颖所在的文科重点隔了一个走廊。

　　“你怎么先和别人看那个电影了，下次要预留着时间等我。”一顿饭都吃完了，路似锦还在记挂那场没能看上的悬疑电影，江询颖好脾气地道歉，而后补充：“不知道你有时间出来，以为你们俩七天都要上课，或者家里有什么出行安排。”

　　“我很喜欢那个导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没时间我都会挤出时间的。”

　　“所以我说可以再陪你看一场的。”

　　“那还有什么意思？”

　　走在前面的钱乘忽然步子一停，后面两人差点撞到他的后背，疑问还未冒出，江询颖顺着他的视线瞄向旁边的室内篮球场。隔着玻璃，耳畔依稀能听见刺耳的摩擦声，离门口最近的篮筐下，几人打篮球打得正酣。

　　其中有一位在场边喝水，深棕色的头发因汗湿而黏在脸颊与下颚的交界处，松果褐的尖口领短袖和燕麦色的速干长裤，难得休闲也比旁人板正。他虎口支在腰间，石英表依旧系在清瘦有力的腕骨上。

　　江询颖的心脏砰砰直跳起来。不会这么巧，不会的，她对自己说。可命运总是在关键时刻造化弄人，那人有所察觉般回过头，她不知道第几次与他视线相交。李静元有些意外，而后转身对场内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钱乘开口：“我感觉他是想出来打声招呼再走，江询颖你认为呢？”

　　江询颖说不出话。

　　路似锦推推眼镜，以一种毫无波澜得近乎诡异的口吻：“虽然长高了，但也不难认。你那个不辞而别的青梅竹马，之前吃过我一根雪糕。”

　　“原来找我补过课，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我的联系方式都删了。”钱乘说。

　　“那个是他说他账号登不上了。”江询颖立刻解释，“我也是前两天才加上他。”

　　“果然啊。”这对兄妹异口同声，一个闷笑一声转过头，一个气鼓鼓地喝了一大口奶茶。

　　“……”江询颖只觉背后流汗，“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吱呀”一声响，玻璃门被拉开了，带起一阵清浅的风。李静元完好无损地降临，先望向江询颖，随后定在站在她身侧一动不动的钱乘脸上。

　　“钱学长，路学姐。”他说，“好巧。”

　　“好巧吗？”路似锦嚼着黑糖珍珠，挑起眉毛。

　　“终于想起来回温启了？”钱乘的语气喜怒难辨，“李静元。”

　　“国庆放假才抽出时间。”李静元客气应对，这才往前几步，到江询颖跟前。

　　真正要开口质问时反而毫无底气，大概发问者也自知是毫无立场的。少年身形颀长，运动后都散发着一股清爽的草本气味，忍了又忍，还是垂首轻声：“不是说没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