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步蟾

44、第四十三章 你的样子

　　吃完饭蒂娜说带我去逛逛商场。我是怕了回到家和程耀轩单独相处，实在是太危险，所以宁愿晚点回去，最好可以直接锁上门睡觉，不用和他有正面接触，所以对蒂娜的提议自然举双手赞成。

　　张明翔带罪之身也是唯蒂娜命令是从。
　　程耀轩上下打量我一番，一本正经地说，“你也确实该换身衣服。”

　　我并没有想要买什么衣服，在商场里都是蒂娜走到哪，然后我跟着，然后是张明翔和程耀轩。
　　当我看到那条裙子时，脚步迟疑了一下。
　　在周围花花绿绿各色各样的裙子里，它是那么简单又简单。素白一色再无其他，流畅的线条并无太多修饰，但却有一个极大的裙摆，用挂钩撑开，像罗扇一般。那一片，因它而生辉。

　　我有些诧异，对于衣服，我一向不喜欢空洞的白色，我喜欢的是那些热情温暖的颜色，尤其偏爱玫瑰红，可不知为何，当我看到这条裙子时，却一眼被她吸引了。奇怪。

　　蒂娜走到前面去了，我再看一眼，快步跟上去。
　　程耀轩在身后拍拍我肩膀，“试试吧。”
　　我一回头，他旁边的店员手里拿的正是刚才那件白裙子。
　　蒂娜也回头一看，“哇，程，你眼光真好！初蕊，很配你，穿上试试。”

　　我咬咬牙，进试衣间换衣服。偷偷瞅了瞅价格标签，心里想，能试穿一次也不错。
　　当我站在他们面前时，蒂娜的嘴成了“O”型，张明翔瞪大了眼，程耀轩也带着赞赏却似乎又有些复杂的笑容看着我。

　　我知道我漂亮，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心里也因虚荣小小地窃喜了一番。
　　蒂娜上前来把我拉过来，“初蕊，你实在是太漂亮了，这衣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我把裙摆拉开，一直可以拉到水平。从小我就特别喜欢大摆的长裙，像电视上那些城堡里的女孩，提着它们跳舞，旋转，那优雅漂亮的身姿曾经一直是我心里期待的。

　　我笑着应着，“是吗？”情不自禁地也提着裙摆低头自己前后打量，“我也觉得这裙子确实很好看。”
　　也许是蒂娜的笑容感染了我，也许是我自己的笑容感染了自己，当蒂娜说，“转过去，看看后面怎样。”时，我情不自禁地转了两个圈子。
　　“哎，哎，当心！”程耀轩出声提醒我。

　　我正好停在了穿衣镜前，一抬眼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发晕，可是……
　　镜子里的人，是我吗？
　　我怀疑，我相当怀疑。

　　揉揉眼睛，她也许是我，也许，不是。好陌生的一个人。如果让我现在想到什么句子来形容自己，我只能说眼眉带愁，颊腮带悲。如果说看着镜子我能想起来的人是谁，除了林妹妹，我想不出其他。

　　记得大学时，初见我和叶夜的人，都会拿薛宝钗和林黛玉来形容我们。叶夜虽内心刚烈，但是外表娇柔，弱不禁风。初见她的人，说她是林黛玉，我们也从不笑人看走眼。但是我，说是薛宝钗，那就是薛宝钗了。记得谭怡她们曾用“风神韵致”来形容过我。因为我身材匀称，但从来不是瘦，因为我向来神采奕奕，因为我总是容光焕发，从来不会哀怨萎靡。也许是因为我总是喜欢把最阳光的一面展示出来，但是不管如何，那就是我最喜欢的自己。她们说，我有一股精气神，是活力十足的。

　　可是我今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承认，她依旧是美的，可是她美的不是我自己。镜子里的人，形单影只，眉间含蹙，一股哀怨自心底升起。原本的鹅蛋形的脸有瓜子脸倾向，下巴尖尖，吊带下凸显的锁骨精致，腰身剪裁得弱柳扶风，弱不胜衣。难怪蒂娜说像是量身定做的，只因为这腰身，没有多少人在我这将近一米七的身高可以穿得了的。

　　一身白衣，看着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一番不在世俗一番恨世厌俗的风骨，陌生，陌生。
　　“怎么了？”程耀轩问。
　　我摇摇头，没回答他，径直进去把衣服换下，然后出来。

　　“为什么脱下来？这衣服真的很好！”蒂娜说。
　　我摇摇头，“不，它不适合我。”
　　我固执地以为是衣服把我穿出这种气质，这种我不喜欢的气质的，所以，再美，我也不要。

　　叶初蕊不是这样的人！
　　镜子在骗我！

　　我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却听到后面程耀轩的语言换成了简短的德语。
　　我一回头，正看见一个店员把衣服接过来，一边还一脸笑容地跟程耀轩叽里呱啦。

　　“哎，我……”我慌忙回头要阻止他们。
　　“算我的回礼。”程耀轩拦住我，“你不是送我衣服吗？这次我送你，放心，不用你掏钱。”

　　他故意加上后面那一句，分明就是激我。好吧，我也确实上当了。想想标签上的数字，反正他3000欧元的衣服都好意思死赖皮让我赔，我凭什么不要这白送的衣服。就算买了不会穿，我也不便宜他！
　　于是我说，“谢谢经理。”

　　分手时，张明翔说，“周末我和蒂娜去郊游野餐，要不要一起去？”
　　程耀轩笑着“哼”了一声，没回答他，径直先走了。张明翔也没再追问。

　　“经理，你和张经理他们一起去吗？”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我问他。
　　程耀轩看了我一眼说，“这还有疑问吗？他根本就不是在询问我的意见。”见我不说话，他又补充问，“我现在要回家，你回去吗？”

　　“我……”我当然回去！你回去了我不跟着回去，那我怎么回去，又可以去哪？
　　我笑他没话找话这么明显的问题也需要问，正准备理所当然地回答时，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周末也没什么事，当然会和他们一起去郊游，而且张明翔他们俩的郊游很明显就是预先计划好和程耀轩一起去的，而且分明就是在程耀轩这次出差的行程安排里。

　　“那，经理，Jlyn的合作已经谈好了，合同也都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吱——”程耀轩突然猛地刹车，然后又重新慢慢启速，“你想回去吗？”
　　“我……”怎么又是这个问题？上次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也是这么反问。怎么这出差时间是我定的么？记得当初他是说或长或短，时间不定，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一两年。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实在是找不到出差的理由。

　　这边的事务除了和Jlyn的签约——事实上如果不是那次我突然生病，这件事情当时就可以敲定——其他的都是由张明翔在负责管理安排，程耀轩常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以他从来很相信他的下属，从来不多过问。那么，现在Jlyn的事情已经圆满解决，继续留在这里，又是为什么？

　　“你想回去吗？”程耀轩又问了一遍。
　　我想回去，我当然想回去。天天对着程耀轩这头号危险人物，换任何人都不会想呆下去的。可是，我却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蓝天，更喜欢在这里，当外界环境全是陌生的时候，我也可以去想些不同的事情，我会想身边的人，偶尔也会想顾东，即使是胡思乱想，也比在北京好。那一片梦靥的天空，如果可以，我宁愿离得越远越好。

　　“对了经理，为什么您没让燕青姐过来呢？Jlyn的case不是一直是她负责的吗？”
　　“你是在质疑我的人事安排吗？”
　　“没有。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人的事别多瞎想。胡思乱想早晚想出毛病来。”
　　“可是……”我心里想着，如果不想回去，我必须得表现出有我的用处来，天天这么闲着也不是办法。

　　“这个case来德国也就是签约的问题了，燕青到不到都没有关系。出差是件磨人的事，她也不喜欢。多留些机会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好吗？”
　　“可是经理，我不懂德语，在这边工作，什么都帮不了您。”

　　“上午给你的资料你没看吗？那是中文的。”程耀轩似乎有些不满地说。
　　“看了看了。”我赶紧解释，“我是说别的方面帮不了您。”
　　“别的那也不用管，把那些资料仔细研究，好好看看，那个case，回头就给你负责了。”
　　“啊，经理，我……”
　　“怎么？有问题吗？”
　　“我……我会尽量努力。”我敢有问题吗？
　　“嗯，这还差不多。”
　　“可是……如果有问题怎么办？”
　　“直接来问我就行了。好好努力，别成天胡思乱想。一会猜这个是谁，一会又猜那个怎么了，累不累？”
　　“我没有。”我小声争辩。心里却想，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没这点能耐还怎么当你老板？”程耀轩说。
　　“当然，经理您雄才伟略，运筹帷幄，未卜先知，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我充其量不过就是您掌心的孙猴子。以后一定一心一意工作，不三心二意。”
　　“知道就好。”程耀轩似乎很满意地说，同时又皱了皱眉头，“怎么看你一天三张脸？”。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老板高兴要紧，保住饭碗要紧。

　　“对了，喜欢那件衣服吗？”半晌程耀轩突然又问。
　　“呃……”我心里思索着他话里的含义，是问我喜欢他送我的衣服呢，还是单纯就是问我是否喜欢这件衣服，“当然，那可是经理您送的！只要是经理送的，我都喜欢，超级喜欢，据喜欢，喜欢得无以言表，受宠若惊，感激万分！”

　　书上说对一个人的尊重首先表现在你对他送你的东西是否喜欢是否爱惜。书上的说的话，我从来坚信不疑。

　　程耀轩“哼”了一声，“长得难看怨衣服不好，是不是？”
　　“嗯？”我一时有些不明白程耀轩的意思，我长的难看？我什么时候怨衣服不好看了？君不见我有多热切地表达了对经理您这件衣服的喜爱么？

　　“刚才你在镜子里，那眼神就是在说，你这衣服真难看，把我都穿难看了。”程耀轩装模作样地说。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件衣服买了送给我，因为他看到镜子里的我哀怨衣服不好看，他以为我是认为自己穿着不好看所以不高兴，因为我不高兴，所以他要买了来送给我。

　　哼，资本家，恶趣味！
　　看我以后每次和你逛街时都照着镜子皱眉头，让你买，哼，看你还不破产！

　　“相由心生，跟衣服哪里有关，就是你穿现在你自己这衣服又怎样了？还不是一脸……还不都是一样的。那，给你镜子，自己照照吧。”

　　“经理，你真的觉得我很难看吗？”我没有接他的镜子，兴高采烈地问。
　　“呃……”程耀轩似乎是诧异我突然变得高兴，想必是因为一般而言女人听到有人说自己难看都会是不高兴的吧。“一般一般吧。”
　　程耀轩回答得极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