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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碎玉苍生(二) 孩子是个好 ...

  •   明玉原本应了声好,可兰嬷嬷非说要给她挽个发髻,说散着头发见外人不合规矩,于是郑泉越便在颐宁宫门外多候了一会儿。等到颐宁宫的大门缓缓打开时,见到的便是个一身丁香色衣裙,脑后低低挽着垂髻的人儿,简单用了两根银簪别着发,虽然素净,却让人觉着这样就正好,再多添些华贵的首饰只会瞧着累赘。

      她缓声,同郑泉越道了一声安好,却并没等到他的回应。她仰起头,见他只是直愣愣盯着自己,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郑世子爷。”

      郑泉越这下才回过神,眨了两下眼,叹道:“怪不得阮小娘子即便不怎么出府门,在京城里这第一美人儿的名声也响得很,旁人是用簪饰点缀来映衬着美,在阮小娘子身上,倒是以人来衬着簪饰,叫这银簪子都好看了几分。”

      夸人的话,以往她听得也并不少。其实她并没觉得自己有多美,真正美的还是她阿娘方瑶,如今是身体底子弱了,显得气色不好,遥想她孩童时候仰头瞧自己阿娘时,也时常会被那抹明眼定住了眼。

      况且如今这话是他郑泉越说的,即便他是整个郑家里头唯一有着干净肚肠的人,到底和郑宽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她提防都还来不及,又如何敢去接他这莫名其妙的夸赞?

      于是明玉神色依然淡的很,“郑世子爷谬赞,明玉担当不起。明玉拜托三皇子殿下,求见您一面,也是有着不情之请。”

      然而郑泉越只是点点头,说自己都知道了。“方才三皇子殿下来寻我时,便已经将事儿大概与我说过了。”

      明玉有些惊奇,“他如何说的?”

      “三皇子殿下说,如今你一直住在皇宫里面,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永荣公主如今被西塬小领主拓跋淮软禁在华容殿里面,这日子就越发难熬了。他说你进宫了这般久,也会想家,所以想让我替你带个人进来伴着。他说阮小娘子你面皮子薄,原本就不太爱说话,碰上事儿了更是能自己做便不会去求别人。既然阮小娘子抹不开面子,我便来颐宁宫找你,这样你也不至于再心觉疲惫。”

      明玉心下了然,声音装模作样地染上些悲戚。“如今郑国公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金吾狱也进得,皇宫也能随意进得。那日明玉虽同世子爷说了那许多大逆不道的话,等到世子爷走远了,明玉才想起来,即便是世子爷决定了要好好将自己这一辈子活好,如今却也不得不臣服在国公爷的命令下。当时我问了世子爷,问您这言语中说的喜欢我,是不是国公爷要您表现的意思,世子爷您虽没回应我,然而一切的反应却都让明玉心里面明了。”

      “所以明玉想同世子爷谈个条件。”

      郑泉越微微歪过头,“你说。”

      明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明玉想求世子爷去阮府,替明玉将我那侍女明玉带进来。她是从小伴着我长大的人儿,平日最担心的就是我了,如今我在宫里这么多日子,一封书信都没传回去,只怕她得急得夜里觉都睡不好,我……”

      “我答应你。”

      他应下得这般果断,倒是让明玉有些措手不及,慢慢抬眼睨着他道:“可我还没说我能用以交换的条件呢,我原想说,郑国公这般在意着您的亲事,非得让您凑来我这儿,非得让明玉进郑家门,明玉虽不能答应这桩亲事,但至少能答应世子爷,若是您需要在国公爷面前演戏,我可以帮着您。我知世子爷与我之间并没有情意,但郑国公那儿也总该有个交代。只是世子爷您这样……”

      然而郑泉越却只是笑着摇头。“其实无论今日你开出的是什么条件,我都会应允你的。上回你同我说的那许多,我后来也细细想了许久,哪里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那可全是肺腑之言。先前我中了个亚元,我原想着,能靠着科考挣得我自己的仕途,所以就算是为了感谢你,即便你什么都不说,今日这个忙我也是会帮的。”

      明玉心里动容,还在肚肠里搜刮着应答的词儿时,却见面前的人已经同她躬身抱拳,连回礼都不等她行完,便转身往外走了。

      她瞧着他的背影,心想着明明是同一个屋檐下住着的人,他倒是生了善人心肠,就是不知他是否清楚郑宽的野心。若是明知郑家欲要谋权篡位,却还能表现得这般沉着,这心性当真不是寻常人家能练出来的。

      然而这会儿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惜生在了郑家。”

      明玉回过头,见着兰嬷嬷与程皇后一并迎了过来,连忙转身朝她们走去。兰嬷嬷见状,将手里抱着的大氅抖开,仔细系在她脖颈处。

      天凉风寒,秋末尾巴最萧瑟。树上那些枝梢叶片也将要落干净了,也不知道琼枝宇里头的梨花树是不是又已经成那黑峒峒的光杆了。

      她拢着身上的大氅,摸着那滚边上嵌着的皮毛,思绪落在景山当时送她的那一件上,没留神多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程皇后见她这般模样,浅笑道:“果然,这些个皮草大氅的,还是郦县的最好。”

      明玉有些发怔,心里五味杂陈,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不是所有郦县的皮草大氅都好。”

      于她而言,只有他给的那件最好。

      *

      郑泉越这会儿才从颐宁宫往外走了没多久,正巧撞见刚从太极宫出来的郑宽,见他心情似乎不错,也跟着笑着迎过去:“父亲可是刚面过圣?瞧着这是有喜事儿啊!”

      郑宽瞥了他一眼道:“倒也算不上喜事,只能说我们郑家的大计依然走在正轨上。”

      见他不愿意多说,郑泉越也不好继续问下去。他点着头,正准备慢慢跟在郑宽身后走时,忽见郑宽停住了步子,手里拿着的白玉象牙笏板随意垂在身侧,转过身看郑泉越这一路过来的方向。他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才问道:“从皇后娘娘的颐宁宫那儿过来的?”

      郑泉越说了声是,抬眼便看见郑宽那欣慰的眼神。他伸出手,在郑泉越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我们郑家的后代,没一个孬种。”

      他忽然瞥见郑泉越有些紧绷的神情,料想他是有事儿要求自己,心情颇好着又拍了拍他的臂。“说吧,什么事儿,你就不是个憋得住事儿的,心里想点什么全都写脸上去了。”

      郑泉越被自己父亲在宫里这般张扬地戳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忽然觉得明玉说得当真有理:他只要一日还在郑家安分守己听从郑宽的安排,便一日是他郑宽手下的棋子,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他心里一颤,眼神有些飘忽。“我……我想回咱们原先住着的宅院里看看,这将近一年没回京城了,也不知道原先那些铺子变没变。”

      郑宽却紧盯着他,似笑非笑着说道:“先前在江北的那些日子,你听到的那许多京城送出来的暗桩情报难不成是杜撰来的?你问我京城里有没有变化,不觉得这由头太过愚蠢吗?”

      郑泉越见状,身子又是跟着一抖。大概是从他的大父去世后,他的父亲接任了国公的勋爵位置起,好像原先那个慈爱的父亲忽然就消失了,像是内里完全变了个人。从原先的说话狠厉,到如今连一个眼神,一个尾音都透着骇人,他实在是不明白这里头的缘由。

      郑宽只告诉过他,让他接近阮小娘子,是为了取到藏在礼部中的焚星台冤案名单。

      二十年了,礼部都从未将这名单公开过,亦是没人指责郑家当年做的错事。礼部已经放过他们了,况且他们郑家不过是个勋爵人家,那自己父亲这般急切地要这份名单,又究竟是为什么?

      郑宽瞒着他,想必是并不打算让他插手这件事。

      但“既是郑家人,便要为了郑家的大业做贡献”,这句话可不正是他郑宽说的?

      眼瞧着郑宽似乎有些起疑,郑泉越悄悄抬眼瞟着他,扁着嘴说认错。至少他在郑家过活这么多年,家中还有好几房人家,揣摩心思、装傻充愣的本事他还是会一些的,于是郑泉越拍着脑袋,朝郑宽叹气:“不是我,是阮小娘子。她说她答应试着和我相处一些日子,但她实在是想家。如今陛下又尚且没松口,不让她出宫去,我便想着将她阿姊带来宫中,同她见上一面,等宫里落钥前再将人送回府便是了。”

      郑宽闻言,心里这才慢慢松下紧绷的神经。“就这件事?”

      看着郑泉越一颗脑袋点得细碎,郑宽才总算无奈道:“既然是阮小娘子亲自与你说的,势必是要办到的。只是多注意着些,如今外头的风向牢固得很,咱们已经花了许多力气都没能让那谣言传起来,京城里的百姓们似乎已经有些发现是咱们的手笔了,再这样下去,咱们郑家的名声可要受损许多。”

      郑泉越连声道着明白,“一定要让百姓们瞧见我们郑家与阮家也交好,才能让叶家的谣言流动起来。”

      郑宽满意地点着头,遂带着郑泉越往宫门外面走。见他上了马车,同身边的侍从轻声道:“再派辆马车,远远地跟着。”

      侍从应了声是,遂退下去准备了。夕阳光辉中,郑宽缓缓眯起眼,仰头去看那比宫墙高出太多的太极宫宫殿,看那匾额上的字,上面描着的金漆在光亮中折叠出一颗明亮的光点。

      “还是用铜色漆好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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