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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梨花满堂(七) “我想在她 ...

  •   年轻男人自柜台后面慢慢摇着扇子,笑着向着景山的方向迎过来。这下景山才瞧仔细了,这人明明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可那双眼里面即便是笑着,里头的精明、算计,全都混在一起,像一潭雨后枯井里浑浊的水,捉摸不透,本能着让人不想去触碰。

      在京城之中,天子脚下,这是个伤一下人或许都要多思虑片刻的地儿。可他这龙门庄家对于来玩的赌客,说打就打,说杀就杀,景山心里想着,他能有这样的底气,背后的靠山必然不简单。

      于是在那年轻男人见着景山往后退了半步时,他阖了眼,面上勾着浅淡的笑意。“想着世子爷要来,但没想到您来得这样快。外面脏了世子爷的眼,洛泽心里愧疚。若是世子爷肯赏脸进来喝杯茶,说不定我能帮上世子爷一些忙?”

      洛泽说着,向身侧平平端着掌,立刻就有庄家的小厮递了茶碗过来。他当着景山的面,从那茶壶里面斟了一碗,挑了眉没说话。

      然而景山依然是绷着一张脸。他有想到过这人能把自己的身份认出来,但他好歹在郦县时候这种场所也不是没去过,所以自己的心里面那和明镜似的,知道今日这杯茶他若是接了,喝了,可能想轻易从这门槛里头跨出去就难了。

      洛泽见他防备心依然重得很,也不恼,只是一仰头,将手里的那碗茶一饮而尽。又放下手,茶碗倒扣,向他展示着空盏,以作自己的诚意。“没毒。”

      “我又用不着来寻求帮忙。”景山依然不领情,抱着手臂,倒是自在地往门框边上一靠,“你怎么就说要帮我?”

      洛泽笑了,手里面的折扇一合,就又有庄家里面的小厮给他抬过来一把扶椅坐着。“就连勋爵也难免有抹不开面子办不到的事,更何况世子爷这会儿出现在我这庄家里头,国公爷应当是不知道的吧?偷摸着过来的人,眼里都不免有些心虚,世子爷方才有一瞬没敢和我对视,世子爷,心里有事儿。”

      他说得笃定,也说得没错。景山看着他又从一旁拿起了一只干净的茶盏,重复着前面斟茶的动作,正准备朝他递过来时,他推了手制止道:“我就要你刚才用过的那个茶盏。”

      洛泽一听,无奈叹息摇着头,“我何苦在费了这么多心思的地盘上害你一个勋爵人家的独子,这龙门庄家可是我吃饭用的东西。”

      可惜就算是他能把话说出一朵花儿来,景山都不予理会。赌坊庄家的人最会说这样的人情话了,你去心疼他们,到头来他们笑盈盈地把你身上所有的家当全掏干净时候,那手可是一点儿都不会软。

      见他还是不为自己的话语所动,洛泽只好重新将自己用过的那只茶碗拿了回来,重新斟了碗茶,站起身递到景山手里面。景山这会儿不疑有他,这一碗下了肚,和灌酒似的豪爽。

      洛泽见此,笑意更深了些。“看来我赌对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世子爷今日大概不是要来寻乐子的。”

      景山却也不接他的话。“我来买消息。”

      买消息?这倒是有些让洛泽觉着惊讶。他散开折扇,摇着问:“你想买谁的消息?郑家的?”

      景山却说不,“我想知道庞家的下落。”

      洛泽闻言,一双眼难得惊得睁大了些。他嗤笑,“世子爷可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庞家的消息,那可不是说用多少金银能买来的。”

      价钱不菲,或说不是能以普遍的方式去得知,这对景山而言并不觉着奇怪。真正的隐世世家的厉害之处便在于不现身于江湖之中,而江湖里面全是它的名声,你想去打听他需得花费无数力气,而它却始终能听着外头的风声。

      所以景山也不再去追问了,只从另一端问起来。“那你知道宫里面那些个辛秘的药物吗?”

      洛泽依然气定神闲,“得看世子爷是想知道什么药物了。”

      “能摄人心神的。”

      洛泽嘴角的笑意一僵。“能影响人的神智的药,那天底下可太多了,催欲动情的,让人沉睡的……”

      “是那种只需要一丝毫,就能扰乱心神,让人心生焦虑与不安的药,闻起来还有些清苦。”

      景山异常认真去看他,然而洛泽这会儿却再笑不出来了。“世子爷,这药,你是怎么得来的?”

      “东宫。”

      见他并不正面回应自己,景山也有些失了与他继续周旋下去的动力了。他有些焦急,“你知道这药,那你可知道怎么去解了?”

      “世子爷说得,应该是见仙垂。”洛泽面上亦是认真的神色,却在景山焦急期盼的目光当中起了身,复又往柜台后面走,“见仙垂不是药,是没有解的。”

      他抬眼,看见景山疑惑的目光,叹了口气解释道:“我龙门庄家不想与国公府结仇,这见仙垂的消息原本该是世子爷花钱来买的,洛泽今日便当是送你了。”

      “见仙垂是一种发作起来极其慢性的蛊,但和有所听闻的别的那些蛊完全不同。在母蛊养出子蛊之后,制作见仙垂的人要将子蛊一刀毙命,在夜里的月光中晾晒时日,等到完全风干了,再磨成极细的粉,洒在物件上面,被下蛊的人只要吸足了见仙垂的气儿,身体里的子蛊足够多了,那些蛊虫就会在被下蛊之人的骨头里长出来。起先只是心血亏损,觉得胸闷气短,和不曾休息好的症状相同,但一旦蛊虫自骨骼里重新长出来,这人就会逐渐失去神智,完完全全成为母蛊操控的傀儡。这傀儡也有期限,二十日之后若是不能找到母蛊并将其杀死,那些蛊虫就会将人的骨骼全部啃食干净,最后只留下躯壳的肉与筋,抬不起头,抬不起手,是为见仙垂。”

      景山只觉后背一僵。他问道:“要吸入多少量,才算是吸足了这见仙垂的气儿?”

      洛泽说不出来,朝着身边四周张望着,最后还是从方才那放着茶碗的托盘里重新取了只碗,又倒了半碗的茶水。“差不多要这么多。见仙垂这道蛊虽然阴险,但至少洛泽在这龙门庄家待着的这么些年里,没听说有人死于这个蛊毒。见仙垂,只需要闻上一丁点,就能将人心里面最担忧害怕的事情唤醒,来回反复地刺激着内心,让人煎熬难眠。但只要不继续吸入了,约莫过个半日的光景,这些症状也都能恢复个大概。所以那些真正想用了蛊毒去杀人灭口的,觉着这见仙垂又难寻,过程还这样漫长,也不会去用。若不是世子爷今日提起来,我怕是还真忘了江湖上有这么个稀奇的东西。”

      他言语一顿,这会儿的开口却显得有些迟疑。“不过见仙垂一向只是存在于传闻当中的东西,我也只是当初有幸见识过一回……这样与世子爷说或许会有些冒犯,但洛泽也不想给世子爷传递了错误的讯息,不知世子爷可否能将那下了见仙垂的物件拿给我瞧瞧?”

      景山沉默了半晌,道了一声行。“我听闻沉香有利于助人安神。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

      洛泽眼珠一转,心想生意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只要世子爷不是故意寻那些个为难人的消息,世子爷想要的,龙门庄家都能拿得到,就看世子爷的诚意了。”

      让买方自己提出符合诚意的价钱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却是最让人拿不定主意的一种法子。景山沉思半晌,抬头对上洛泽那双精明的眼,眯着眼问:“你别是拿些不入流的东西来应付我。”

      “我们龙门庄家能在京城里面立足这么多年,靠得就是诚信二字。”洛泽笑得满是算计,“虽然比不上外邦进贡给宫里主子们的好,却也是真真实实花足了人力,从琼州海上面运过来的,我那十条船只回来了一条,这笔账,我可得同世子爷说清楚的。”

      景山点了头,说自己明白的。想他们郦县多产狐裘皮草,但冬长夏短的,不是在落着雪就是在下着雨,郦县又是三面环山的地势,也常有来运货的板车从山上面翻落下去的事儿,亦或是路途当中脚店与脚店之间相隔了太远,马匹骡子得不到及时的休整,腿一软,那些背着的货就没了。

      于是他在仔细一番斟酌之后,才缓慢道:“三两金,我只要琼州沉香里杂质最少最好的那一个。”

      洛泽听见这三两金,嘴角顿时压不住了。他连忙将折扇往柜台上面一拍:“世子爷金口玉言,三两金便是三两金,可不准再变更主意了。”

      然而景山只是慢悠悠笑着,“三两金不便,但我主意变了。”

      “这三两金除了买那最好的沉香之外,我还需要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忽然面上有些挂不住,飞快问了一句:“你能把我打一顿吗?”

      洛泽只觉着今日这贵客真是奇怪得不行,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去讨打的?他才想问出口,却见景山脸上是红透了。

      “我想在她面前卖个惨。反正叶家我是不敢回去了,不如就住在她的家里面,还能多看着她几眼呢。”

      洛泽听明白了。敢情这沉香是为了这世子爷心上人买的,他想着就算是那些个家底丰厚的大户人家,一下子掏出来三两金子也不算一件容易的事儿。于是他笑道:“苦肉计,我明白的。”

      景山闻言,还是本能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其实他把这句请求说出口之后,他就有些后悔了,但一想着皇宫里面那贼眉鼠眼的那位,景山觉着,有的苦,他是命里该吃的。

      没一会儿龙门庄家的下人就搬来了一条长椅,打手握着木棍立在一旁,浑身散着凶狠的气儿,看得景山身躯一震。

      洛泽亦是搬了张藤椅坐在一旁看着戏,见他紧张,只安慰他道:“世子爷一没玩不起二没出老千三没欠债,如今又算是我龙门庄家的大客户,世子爷放心,我这些打手们手上最有分寸了,一会儿落在世子爷身上的伤,只是看上去惨烈些,实际伤不到筋骨,至多将养个十日就能好完全了。”

      话是这么说,但景山这会儿趴在那长椅上面,心里面到底还是有些怕的。他紧闭着眼,听见洛泽下了令,于是那木棍板子就都落在了他的背上。

      “嗷——”

      洛泽啧啧咂舌,心里由衷钦佩着这个敢说就敢做的人,虽然一声比一声叫得惨烈,却还是没叫停。而那些经过龙门庄家的路人听见了里面的惨叫声,相互一问,才知道方才只有国公世子进去了,于是在纷纷替景山惋惜的时候,也更对龙门庄家这四个字儿起了敬畏之心。

      毕竟没有人会相信,这国公世子是自己讨打的。

      *

      京城里头,消息飞得一向是比车马快得多。叶隐峰自打将景山关了禁闭以后,就总觉着这兔崽子不会老实本分地待在府里面。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这一出府一打听,就听见了景山白日里跟着国师申家的二郎君进了宫,这会儿又去了城东的赌坊,还被狠狠揍了一顿,听说从那龙门庄家里头出来的时候,他是趴着,被人抬出来的。

      叶隐峰只觉着瞬间心火上涌,忙不迭乘了马车赶去了城东。只是等他到了那传闻中的龙门庄家之后,洛泽只摇着扇子同他说世子爷早就离开了,可对于去了哪儿却是只字不提。

      他知道,这些个赌坊庄家最看重钱财,于是忍痛砸了三两银子,才得到一个景山已经往城北方向回去了的消息。叶隐峰顿时想起来,这小兔崽子早先时候就说过喜欢那阮家的小娘子,他心里隐隐觉着不安,想着别真的丢人丢去阮家。

      于是他飞快道了声谢,忙不迭又乘了马车就往阮家的方向赶。洛泽听着外面急促的马蹄声,笑着想这父子俩当真是像得很,一样的气性,一样的三两。“就是出手没有世子爷阔绰,果然一心只装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才是能宰的肥羊。”

      等叶隐峰匆忙赶到阮家门前时,却见着阮翀身穿着朝服,翻身下着马,想来是才从礼部商讨完事宜回来。他见着满脸通红的叶隐峰,叹了句:“国公爷怎么瞧着如此焦灼闷热?不然……进去用盏茶……”

      “用不了了。”叶隐峰挥着手,对于景山这兔崽子的行径只觉着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可能不是只用阮尚书一盏茶的事儿了。”

      他对上阮翀的眼,底气不足着微微偏开头。

      “我家那兔崽子应该是躲来你家了。其实我原本想来揍他,但他这会儿才被人揍完,我怕是没那处落手的地儿……大约要进去瞧瞧状况,这要真是伤得太狠了,可能还得麻烦阮尚书给我这逆子腾一间柴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梨花满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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