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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0、谕德 回到宫里已 ...

  •   回到宫里已经夜深,玉华服侍太子更衣,看他面色如常,稍微安下心来,试探着问:“今晚被人撞见,明天会不会父皇怪罪?”
      太子道:“没事,我心里有数。”
      “怨我,走什么百病摸什么钉子。”
      “关你什么事?我带你去的。”
      “真的不碍事吗?”
      “在大街上走百病都能碰到亲王,跑到正阳门摸门钉,如果不碰到几个人,才叫怪事。只是没想到碰到唐顺之那个二愣子,直接嚷嚷起来。”
      “怎么办?我怕明天朝野上下都知道了。”
      “我既然敢带你去,就不怕别人知道——求嗣乃是天下第一正经事,就算外头知道又怎么样;再说,朝臣有眼色,不会找东宫的麻烦。”
      “我还是怕…”
      “怕什么?有我呢。”
      第二天不上朝,早起跟着太子去坤宁宫请安,否则就落在厂卫后面了。
      天寒地冻,帝后也刚起,也不练剑,就在坤宁宫里打张三丰的太极拳。孝圣皇后还政后,注重养生,坚持在宫里打太极拳,还改定过几个动作,当然她老人家更喜欢牵着哈士奇萨摩耶到处溜达;后来孝宗皇帝和孝贤皇后都学着练,于是风靡朝野。
      等他们打完了,过去帮忙披上衣服,这才磕头。
      皇后问:“今天怎么不在宫里歇着?”
      太子笑着给皇帝捏肩:“想爹娘了,过来伺候。”
      皇帝笑:“无事献殷勤,有鬼。说吧,又给我惹什么事了?”
      太子笑:“父皇英明神武,儿臣岂敢造次。”
      皇帝笑:“要真这么老实,就不是你了。你直说,又惹什么祸了?”
      太子这才笑道:“没什么。就是昨晚上带着玉华出宫取乐,去了街市上偷了灯,走了百病,还去正阳门摸了门钉,特意过来跟爹娘禀告。”
      皇帝道:“你还信这些个?求神不如求己,真想要儿子,自己加把劲儿。”
      太子笑:“这不讨个心安吗?儿子也想跟您和爷爷太爷爷一样,有个正子嫡孙。”
      皇帝叹:“尽人事,听天命吧。”
      皇后问:“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太子笑:“我要是提前说了,兴许就出不去了。爹娘放心,我带了人手的。”
      献上瓶子和梳子:“这是昨晚上我自己套圈得来的。民间的玩意,不值钱,却也是儿子的一点心意,祝爹娘平平安安,三梳万发齐。”
      皇后看了笑:“你出去一圈,就给我们带回这个?”
      太子笑:“爹娘宫里什么好的没有?这是我亲手套来的彩头。”
      皇帝放在一边:“难得你有这份心。”
      太子笑:“玉华先套的,就给我留了三个圈儿。”
      皇帝笑:“那一个套住了没有?”
      太子笑:“套住个笛子,我给玉华了。”
      皇帝笑:“那就套住吧。”
      永福公主还问:“大哥,我呢?”
      太子笑:“你嫂子没力道,就套住了最眼前的一束香,你拿着没用。我让黄锦给你带了好东西。”
      永福笑:“谢谢哥没忘了我。”
      太子笑:“嫡亲的妹妹,我哪敢忘。”
      当下拿过来,给永福的是波斯的蔷薇水,给几个小公主小皇子也各带了礼物,七巧板九连环孔明锁之类的,都不值钱,胜在野趣。
      皇帝笑:“殷勤献完了。说吧,遇到什么人?是不是这会儿言官们已经在写奏疏啦?”
      太子笑:“什么都瞒不过爹爹,走百病的时候,遇到了大伯和四伯父子,说了几句话。”
      皇帝笑:“不光是他们吧?”
      太子道:“摸门钉的时候,又遇到几个,右春坊右谕德唐顺之他们。”
      皇帝道:“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太子道:“后面还有半句‘相逢何必曾相识’。”
      皇帝道:“他惹到你了?”
      太子道:“那倒没有,只是跑过来磕头,然后义正辞严的要我马上回宫,整个街市上都惊动了。当时我进退维谷,狼狈得紧。”
      皇帝笑:“这人不是你要去的吗?怎么,后悔了?”
      太子道:“那倒没有。他是谕德,见了我若是不规谏,就是失职;再说便是没到詹事府,在那里撞上了,估计他还是要这样做。可我也没想到过会碰到他,惹出这么个事。”
      皇帝道:“行了,知道了。”
      他看着儿子:“我跟你说过,白龙鱼服最是危险,没事别老往外跑;北京城盯着你的人多了,不能不防。”
      太子称是:“儿子记得,昨晚上带足了人手的。”
      皇帝点头:“那就好。以后别微服出访,君子尚且不立于危墙之下,太子自有太子的体统。”
      太子称是。
      皇帝又问:“那个唐顺之,你昨晚跟他说什么了?”
      太子奏道:“我夸了他几句,要他恪尽忠诚,尽忠职守。”
      皇帝点头:“这是他的职分所在,我就不赏他了;让你娘赏他几匹缎子,把事情抹了。”
      太子拜谢。
      皇帝又问起宗人府的事,太子一一答了。
      皇帝嗯了一声:“齐家治国,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你是太子,也是朱家未来的族长。如何对待宗室一直是个难题,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你要好好琢磨。”
      太子称是。
      皇帝道:“行了,明天就要正式开始办事了,我就不留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太子叩谢,带着玉华拜辞。

      回到宫里下棋,玉华小心地问:“这事就算过了吗?”
      “明天免不了要被说道一番,没事。”
      “那就好。”
      “想说什么?”
      “没呢。”
      “想问唐顺之吧,放心,我会不为难他。——怎么不下了?”
      “别说这些话,怪没意思的。他是你的属官,你为不为难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还生气了?”
      “谁生气了?”
      “说这话的时候,就生气了;否则太子妃的修为应该是,好好的劝我要从善如流,广纳谏言;然后夸两句他尽忠职守,该赏。最好把翟衣穿上,再顶上九翚四凤冠。”
      “…!”
      “好了,我也就随便说说的。招他到詹事府的时候,我有心理准备——我身边是需要这么个人。”
      “…”
      “有话就说。”
      玉华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当时怎么把他调到詹事府的?我听他说的话,好像怪怪的。”
      “威逼利诱。”
      “???”
      太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表情,落下一颗棋子。
      当天太子向皇帝讨了人情,没曾想唐顺之在吏部尚书李纪找他谈话的时候断然拒绝:“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
      李纪回报皇帝太子,太子想了想:“让他到文华殿来,孤亲自跟他说。”
      唐顺之到文华殿磕头,太子正在看奏疏,道:“起来吧,赐座,赐茶。”
      唐顺之谢了恩,斜签着身子坐下。
      太子放下奏疏:“孤听说你不愿到詹事府当谕德?”
      唐顺之奏道:“臣才疏学浅,实难当此重任。”
      太子笑道:“你是父皇和孤钦点的状元,还是连中三元,若说是才疏学浅,满朝之士又算什么?亦或许孤和父皇看走了眼?”
      唐顺之跪下:“臣绝无此意。”
      太子笑道:“那就是觉得孤才识平庸、德行有亏,不值得你辅弼?”
      唐顺之磕头:“臣断不敢这样想。”
      太子走到他面前:“那你就是还想着去年元宵节的事,怕孤刁难,不敢到孤手下办差?”
      唐顺之伏地不起:“殿下明鉴,臣绝没有这样的心思。”
      太子蹲下看着他:“那你有什么样的心思?你能有什么心思?还敢想着她?要不孤借你九个胆子?”
      唐顺之汗流浃背磕头流血:“殿下,臣死罪!但绝没有不该有的心思,这是抄家灭族之祸呐!”
      太子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他拍拍唐顺之的肩:“孤都不计较了,你倒念念不忘——孤就算计较,也是和玉华计较,关你什么事?难不成杀了你就能夺得美人心了?那我成什么人了?再说,如今玉华满心满眼都是我,我犯得着无事生非多此一举吗?”
      他站起身来:“起来吧,别跪着说话。”
      唐顺之战战兢兢的站起来,太子道:“坐着说。”
      唐顺之道:“殿下不坐,臣不敢坐。”
      太子轻笑:“果真是头犟驴。”
      他走到隔壁稍间,唐顺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跟着;看他到罗汉床上坐下,指着另一边:“坐吧。”
      唐顺之道:“臣不敢。”
      太子笑:“坐吧,难道这还要抗旨吗?”
      唐顺之只能坐下。
      太子拿起茶壶沏茶,先给唐顺之沏了,唐顺之慌得赶紧起身接过:“不敢有劳殿下,让臣来。”
      太子给他了:“福建武夷山的大红袍,冬天喝最好,尝尝。”
      唐顺之不敢抗旨,道了谢坐下,微抿了一口。
      贡品风味自然不俗,只是唐顺之心里有事,无心细品。
      太子白了他一眼:“怎么不喝?怕我下毒?”
      唐顺之被他一吓:“臣不敢。”
      仰头喝了,还好不烫,放下杯子,听侯发落。
      太子示意他续了水,慢慢喝着茶,这才开口:“其实上次赏花会后,我就想找你过来说话,只是一直没有时间。今天这里只有你我两人,可以说几句真心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也记在心里就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说来那事是我对不住你。云梦长公主是祖父嫡长女,深得宠爱,我父皇母后能结为伉俪,是她的引荐之功;绍雍是我的表哥,十岁就跟着我读书,总角之交,情同手足。他为个女子神魂颠倒,又是门当户对,明媒正娶。我实在推脱不过,想着你没有婚约,反而三次拒绝杨家邀约,不知道杨大学士是否还愿意结亲,这才去了。谁知见面之后,我却动了心。”
      唐顺之心里百感交集:“殿下此言,令臣惶恐。臣与太子妃,不过一面之缘,并无半点越礼,也无半点私情。如今她入宫侍奉殿下,臣不敢有怨言,更不敢有妄想。”
      太子看着他:“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要是你真的没那心思,不在杨家门外逗留盘桓,参加赏花会没有失魂落魄,我也不会写那诗了,你觉得我亲自出手很体面吗?”
      唐顺之一怔,只能低头。
      “你如果担心交浅言深,或者我挟私报复,没有必要。君子坦荡荡,我不敢自命君子,但行事正大、直道而行,不屑于搞小动作。我真要为难你,有的是人肯为我分忧,不用等到现在。”
      “当初你三次拒绝杨家邀约,把大学士和小姑娘脸面踩在地上;人家还一再拒绝国公府的求婚,如果不是我亲自上门,杨大学士还不肯松口。”
      他叹了口气,到底没有说自己解佩相赠,玉华还在推脱;甚至新婚燕尔还在神游,让满朝侧目,也让他雷霆震怒——我哪点不如唐顺之,哪里做的不好,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他?你对得起我吗?
      他发出冷笑:“你是不是戏文小说看多了?真以为人家姑娘死乞白赖地非你不可?杨大学士乃父皇心腹重臣,调和鼎鼐,燮理阴阳,我尚且要亲自登门说亲,你却三次拒绝他的邀约。他但凡还能正眼看你,不仅得舐犊情深,更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你小辈计较。”
      小子,你好勇哦,首辅兼未来老丈人括弧未遂的面子你也敢驳。今天的局面都是你自找的,别怨我;就算没我,杨廷和也不可能把女儿许给你,人家丢不起那个人。
      唐顺之愣了一下:“臣是担心落人话柄,想着等高中以后前去求婚。没有轻慢倨傲的意思。”
      说完才发现失言,赶紧跪在地上:“臣有罪。”
      太子到底没有再为难他——唐顺之不是自己,能说这句话,已经算是向天借胆了:“起来吧。我没有楚庄王的雅量,但你也不是蒋雄。知好色而慕少艾,这是人之常情。我生来就是皇储,但玉华不是生来就是储妃,当时她还不是太子妃,你对她动心,不算越礼。——对着个天仙似的美人,我尚且动心,何况你呢?你要是不动心,那就是瞎子,我看你不是瞎子。”
      唐顺之如释重负,不觉流下泪来:“多谢殿下不罪之恩。”
      太子道:“人非草木,焉能无情。父皇一再告诫我,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我也一直提醒自己,对待国士,就要待之以礼,煦之以和,虚心以尽其言,端意以详其理,不御人以给,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觉为能,不以臆度为智,不形好恶以招谄,不大声色以示威。然而玉华是我之所爱,实在不能割舍。”
      在前往杨家前,其实也想过——唐顺之是国家栋梁,自己偏私王绍雍,是否会寒了他的心;但是王绍雍一再恳求,自己寻思,或许唐顺之根本无意结亲,或者杨大学士被扫了面子也不愿意结亲。
      直到见到玉华,立刻打定主意:“自打我头一回见她,就知道这是将来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的女人。”
      他看着唐顺之:“我知道外头的议论很多,但是我不后悔,这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也是第一次主动使用皇太子的特权。好在玉华很快收心,你也息心好好过日子。大家各自珍重,各自安好。”
      唐顺之心中百感交集,还要表态:“殿下明鉴,臣如今家有贤妻,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此生更无他求,更不敢心生妄念。太子妃垂青之恩,唯有来世再报。”
      太子看着他:“这辈子都没过完,还说下辈子。我的爱妃,要你许什么下辈子。”
      唐顺之一愣,只能请罪:“臣失言,请殿下降罪。”
      太子挥手:“算了,看你也不是个伶牙俐齿的。”
      唐顺之抬头看着太子,极力找补:“臣性本疏愚,识无久远,夙承训诲,未达礼经。蒙陛下殿下不弃,擢在翰林,尚无补报;而自取祸端,又赐容贷;后来更加禄食。臣夙夜惶惧,只恐无以为报。”
      他说得恳切:“负霜枯葵,虽思向日;委风黄叶,敢望沾春?”
      太子笑着摇头:“二十岁的年龄,说话却老气横秋,集贤院里的老先生们都比你有精神。”
      他知道说的是什么事:“我用你,是出自公心,不是要货法市恩。”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具法者,法不法也;设赏者,赏当赏也。我不能说自己时时处处立身持正,视之如一,但是天下臣民都是我之子民,量材任人、赏功罚罪,却是我一直谨记和恪守的。我爱杨妃,但也不会因此败坏国家法度。”
      “读卷官将你的文章列在第四,当时父皇对前三卷不满意。也许他们是为了避嫌,或许是为了让我做这个好人,但是当时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你的试卷,只是觉得论述精详殆尽,堪为压卷,所以推荐了。”
      “科举取士乃是朝廷第一等大事,关乎人心向背治乱兴衰,我不可能拿着状元名爵邀买人心,那是太小看我了。——难道不选你做状元,你就不思效命了?士子们就不参加科考了?”
      这实在是对唐顺之莫大的鼓舞和肯定:“殿下。”
      太子没有看他:“至于说你伤人的事,我也问过,洞房之夜调戏新娘,还是翰林官的家眷,简直无法无天。你没打死他,算手下留情了;就算留着他,将来做了官,也要鱼肉百姓,败坏朝纲——我是就事论事,不是针对你。”
      唐顺之几乎落泪:“殿下明鉴。”
      太子觉得火候差不多,准备收工:“今天就算是任职谈话。回去好好收拾,准备领旨;到了詹事府,要好好办差,将来做一番事业,也算对得起孤今天的推心置腹和你十年的寒窗苦读。”
      他看着唐顺之:“谕德职责甚重,你要用心。”
      唐顺之叩头:“殿下错爱如此,臣虽死不能报答。只恨年幼才疏,不堪任用,请殿下明鉴。”
      太子看着他:“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愿意到詹事府来。你还是怕我刁难。”
      唐顺之口称不敢,太子有点生气,这头死犟驴怎么说不通,口气也不太好:“‘学成文武术,货与帝王家’。你入仕是为了什么?为了凭借胸中才学,辅弼明主,兼济天下,成就功业,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如果因为害怕孤刁难就不敢到詹事府任职,那你也不用当官了,早点走人,干的别的。写点戏文小说,或者做点生意,搞点发现发明,或者种点地,或者开馆收徒,写点行状墓志铭,画个画,题个诗,都算是正事,也能早点成名成家,否则在官场混迹半生再改行,不嫌迟吗?——想当官,想走仕途,又不想在孤手下讨生活,可能吗?”
      这是诛心之论,唐顺之低头道:“臣没想那么远。”
      太子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入仕都半年了,对将来没有想法没有打算?是觉得孤这个太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熬一熬就过去了,还是想着等过些时候就外放到南方远离是非?”
      唐顺之跪地磕头:“臣断不敢这样想。”
      太子弯着身子说:“孤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至少现在孤还好好的,大概还能撑三五十年——你就是到天边,也得服孤管呐。”
      唐顺之道:“臣是殿下子民,殿下这话,折煞微臣了。”
      太子道:“起来吧,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就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孝圣皇后的任前谈话都是大实话,不过再好的话说了一万遍,也没意思了,所以索性说点更实在的。以后孤不会再提这件事,你也不要再想这件事,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地做官,好好的做事。”
      “孤看过你的策论文章,有见地,有条理,确实是状元宰相文章,假以时日,入阁辅政也是顺理成章的;那天你在围场救驾,有胆气,有勇气,也很能想办法,可见你是才兼文武,难得的肱骨栋梁之才。孤用你,也就是看中这一点。你就比孤大一岁,不管你愿不愿意,既然走了仕途,就早晚要到孤手下办事。所谓君臣一体,君和臣是相互成就的。你有本事辅弼孤成就大业,孤自然也会成全你的功名。否则,因为这么点事把你打入另册,孤少一个帮手,朝廷少个贤臣,你留下满腹牢骚让后人议论,有意思吗?孤是这样器量狭小的人吗?”
      唐顺之道:“殿下英明。”
      太子道:“知道唐太宗和魏征吗?”
      唐顺之道:“臣自然知道,那是千古君臣的楷模。”
      太子道:“魏征曾经劝李建成杀死李世民,李世民都能容他,你那点事算得了什么?孤想成唐太宗之业,你能做孤的魏征吗?”
      唐顺之看着太子,跪在地上:“殿下错爱如此,臣万死不辞!”
      太子扶起他:“别说死呐死的,孤是让你效命,可不是要你的命——孤拿来有什么用?再说,孤也不希望自己看错了人。”
      唐顺之称是。
      太子道:“放心跟着孤,不会亏待你。你先在詹事府待几年,一边办差,一边读书;然后再去南方过几年苦日子,回来到中原布政司待三五年再回京,到那时候就该说小九卿大九卿准备入阁了。孤把你领过来,修为就看你自己了。孤不但希望你作魏征,那多少是给别人看的;更希望你能做房玄龄,那是真正谋算庙堂的人。你该明白孤的意思。”
      唐顺之久久说不出话来,当下磕头。
      太子让他平身:“你虽是三元,资历尚浅,凡事多向尊长同僚请教。詹事府的职官基本定了,父皇很关心,吏部也很用心,选了一批方正持重的。”
      此外东宫还有伴读团,除了宗室勋贵,还有十个神童:“王慎中和李闻韶今年已经出去了,一个榜眼,一个庶吉士;其他八个,这几年陆续也要放他们出去。这些人将来都会是国家的肱骨栋梁,你们要好好相处,取长补短,教学相长。”
      还要吩咐:“你这孤傲的性子也要收一收。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闭门读书固然能增长才识,然而要谋算庙堂不是空有满腹诗书就行的,从古以来多少坏事的帝王将相不是不读书,而是读死书空有满腔热血,却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真要干事的时候就没有不出事的,前面黄观、方孝孺、黄子澄等人就是反面典型。”
      “这事我和慎中也说过,论起文采,他不在你之下,只是深居宫中,于民情实际了解不深,因而论述疏阔;不比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鞭辟入里。这是你的长处,不要丢了。”
      “孤不喜欢辅臣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但也不希望宰辅重臣是个孤臣孽子、四面楚歌。”
      不管是在内阁办事,还是外出坐镇,都不是一个人能够把活干完的,必须要和同僚配合——如果因为你和同僚相处不好,导致推诿扯皮,政令不通,我还怎么推动经国大业?我用你,是让你办事的,不是来帮你擦屁股的。我没有那个耐心。——当然你要去都察院当恶人,那就无所谓了。
      顺之低头称是。
      还要强调:“你有将才,这很难得,多研究边事。如今朝廷里真正知兵的不多,无非是打了几个山贼海盗;只有景国公沐飞、新建侯王守仁和宣威伯田去疾,还有兵部尚书祖德是真正打过大仗的,集贤院大学士杨一清也是出将入相。沐飞和田去疾都在地方,王大学士和祖尚书又忙于政务,你有时间多跟杨大学士请教,我也会跟他们说,好好指点你。”
      “用修过几个月就要回来了,你好好和他处。你们既是孤的左膀右臂,也是孤的耳目喉舌。用修才学宏富,不过他出生高门,打小就跟着父皇,后来又跟着孤,在地方呆的时间也短。回来到詹事府陪孤,以后就不会出去了,对民生疾苦的了解恐怕不会比孤好到哪里去;你就要好好补上这一块,明白吗?”
      顺之心潮澎湃:“殿下知遇之恩,臣一定尽忠竭力。”
      太子点头:“那就好。”
      吩咐左右进来,赏了一斤大红袍:“希望过几年你就能穿着大红袍从这里出去。”
      按照规定,文官四品以上可以穿红袍,唐顺之如今从六品,将升从五品,都是青袍。
      唐顺之听明白了,当即拜谢。
      左右已经研好墨,太子取《清宁絮语》,在首卷题词:
      好学近智,力行近仁,知耻近勇;
      在官惟明,莅事惟平,立身惟清。
      又取了末卷题词:
      功德言有三不朽;齿爵位无一非尊。
      他把书赐给唐顺之,意味深长地嘱咐:“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还有一句话: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而终乱。这是孝圣皇后治国理政的心得,也是如今乃至将来朝廷治理的依据,你要体察孤的用心,才好出谋划策。”
      他回到案前坐下,朗声说:“谕德教以事而谕诸德。君有过失者,危亡之萌也;见君过失而不谏,是轻君之危亡也;轻君之危亡者,非忠臣也。孤用你为谕德,正是要修身养性端正德行。凡孤有过失,汝宜悉直言无隐。言之当者,孤当改过;言之不当,孤不加罪。”
      唐顺之磕头:“臣定当恪尽忠诚,尽忠职守。”
      太子说的不那么直白,玉华大抵猜到了,跟对付自己一样,恐吓之后利诱,萝卜加大棒,百试不爽。
      当时嗔道:“你不怕把人吓出好歹来?”
      “心疼了?”
      “滚!”
      “滚过来了。”
      “干嘛?”
      “干人事。”
      “大白天呢。”
      “我奉旨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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