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5、新婚 次日盥馈也 ...
-
次日盥馈也就是侍奉帝后进膳回宫,时辰还早,太子拉着她在宫里四处看看。
端敬宫是太子妃的寝宫,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都是精心布置过的,玉华甚至在书案上看到了最新的天球仪和地球仪,忍不住过去摆弄。
太子笑道:“知道你喜欢,特意求父皇给了你一套。”
殿中还有个自鸣钟。这东西自打当年庆国公回朝,被欧洲商人带来,得到孝圣皇后和孝宗皇帝的喜爱,紧接着就被国内的工匠仿作,随后还制造出怀表和腕表,如今已经不算新鲜;自己家里就有,还是仁和皇店出品。眼前的这座自鸣钟是造办处的精品,镶嵌着金玉珠宝,显得器宇不凡。
听太子说,宫里各处都有这东西,其中以西苑紫宸殿的最大。皇后喜欢摆弄这些洋玩意,皇帝也就由着她。
除了纳征发册时,发给的法定皇太子妃冠服,帝后还赏赐了各种奇珍,包括内办的各种珠宝首饰,宗室勋贵们也敬献了异宝:比如刚回朝的齐亲王祐机,送了一堆东西,其中一颗红钻,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中原地区尚玉,对宝石反而不甚看重,钻石很长一段时间被当成给瓷器钻孔的工具;但是建极年间朝廷征服了景泰省,那里是钻石的重要产地,加工工艺也相当先进。永宁公主曾经向朝廷进贡了多枚打磨过的钻石,得到孝圣皇后的喜欢,由此身价飞涨,无数商人涌进景泰省作钻石生意。
今上大婚时,齐康王送了一枚硕大的钻石,说是这东西坚硬,愿新人情比此坚,程妃自然高兴;如今又拿来作贺礼,太子同样笑纳。听说此前在当地,钻石根据颜色分为四个等级,无色最优,被称为婆罗门,浅红色次之,被称为刹帝利;浅绿色再次,被称作吠舍,最后是灰色的首陀罗。
齐亲王镇守景泰,自然少不了做这生意,不过他标新立异,看钻石首看颜色,以红色为尊,然后是黄色,其次是绿色、蓝色、粉红色、橙色、褐色、黑色,然后才是无色,紫色照例是最低等级;然后才是大小、净度,最后是切工,虽然说还是没有具体的标准,好歹都知道该怎么评估了。
献给太子太子妃的大婚贺礼,自然是最顶级的红钻。这东西极其罕见,大小也远不如无色钻石,确切地说彩钻数量都不多,而红钻最是稀罕。
玉华兴奋地跟太子说起:“我听说红钻特别难得,有银子也买不到,连见也不容易的;更没想到能有这么大、这么纯净的一颗红钻呢。”
太子笑道:“一颗宝石而已,你喜欢就好。”
景国公世子沐青进贡的砗磲,白皙如玉,是佛家七宝之一;云南永和等省则盛产翡翠,同样是景泰以后异军突起的。黔国公沐绍勋献上来的红翡,体量就大得多了,可以打磨好几套首饰;英国公张钦则贡献了一个玳瑁插屏。
此外,还有荣亲王厚熩敬献的宣德省的南海珍珠、豫亲王祐析敬献的达沃珊瑚、兴亲王祐枟敬献的夜明珠,肃亲王世子厚烛敬献的猫儿眼,寿亲王祐榰敬献了龙涎香,恒亲王祐楷敬献了水晶帘。当真是光华璀璨,流光溢彩。
玉华爱不释手,太子也高兴:“喜欢就收起来,想做什么吩咐他们去办就是。”
玉华想到父亲的话:“会不会太奢侈了?”
太子笑道:“这不过是他们一点小小的孝心——什么要紧。”
玉华嗔道:“好多是长辈呢。”
太子笑道:“我是储君,他们是臣子,说他们有孝心,难道当不得?”
此外,天南地北的各地土司和各部首领以及海外各国也敬献了各种土特产品,除了北珠、骏马,还有佛像、哈达、藏香、海螺、银壶这类的宗教用品,镶宝的腰刀、插刀、宝剑等兵械,更多的是人参、鹿茸、虫草、黄连、红花、麝香、茯苓、蛇胆、熊胆、菖蒲等药材,虎皮、貂皮、狐皮、豹皮、猞猁皮、象牙、犀角、阿胶、羊毛等动物制品,还有绸缎、毛毯等纺织品,可以说从前在科学院展览馆见到的,如今都见到了;其中有件披肩,薄如蝉翼、轻若烟雾,色彩绚丽,是西域古格土司敬献的;辽宁使鹿部的北山野人则敬献了一顶狐皮帽,后背能遮住半个身体,用四张上好的狐狸皮做成的。
听太子说:“北山野人主要散居在大兴安岭一带,以捕貂为业,不仅能骑马,还能饲养驯鹿,所以被称为‘使鹿部’。”
因为常年在冰天雪地里狩猎,所以这个族群很懂得防寒保暖,敬献的贡品也就相当富有特色。献给皇帝太子的皮帽更有特色,是用狍子的头皮制成,还保留着一对犄角,俨然一只狍头。
玉华观看不尽,却也奇怪:“咱们二月底才定婚,那些宗室土司千里迢迢的,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送了重礼?不会是把给父皇的匀给咱们了?”
太子笑道:“便宜他们了。本来我加元服后,朝觐天子,就要朝觐东宫,他们提前备办了东西。何况今年虽是照常进贡,不过赶上父皇大寿,东西还都不坏;那几个常在京里住的,家里都有好东西,随时准备应酬呢。”
玉华笑道:“咱们真是托了父皇的福,我都没想到能来那么多人,好热闹,好庄重,就怕出错,一直提心吊胆的。”
太子笑道:“怕什么,有我呢。记住,你是我的太子妃,只要父皇母后和我不说你错,你就没错;别管什么场合,只管跟着我走。”
玉华点头,一边说着:“我看南方藩王敬献了好多东西,估计心疼呢。”
太子笑道:“有什么可心疼的。南方富庶,他们坐镇当地,哪个不是日进斗金?亲王每年才给朝廷二百两银子,便是镇守三十年,给朝廷也不过六千两银子,回朝两年的俸禄罢了;世子世孙在京,还要朝廷照应呢。何况山高皇帝远,不知道他们惹了多少事。逢万寿千秋献个礼,表个忠心,上面念着好,他们也放心。”
玉华也有东西献给太子——太子赠送的玉佩,系上了亲手编织的同心结:“这是父皇赐给你的,好好收着,别胡乱给人了。”
太子哈哈笑:“怎么是随便给人——这九龙佩是当年父皇加元服的时候,孝宗皇帝赐给的;后来我及冠,又赐给我。”
他搂着玉华笑:“将来咱们长子及冠的时候,我也把这块玉佩给他,作为传国之宝。”
玉华忍不住想要捶他。
太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现在还好,我将来公务忙,没多少时间在后宫陪你;你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尽管跟我说,不要自己藏在心里,也不要让我去猜,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明白吗?”
玉华点头。
高门大户奴婢成群前呼后拥玉华当然知道,杨家是书香门第,对这些倒不甚在乎;杨廷和又是个勤俭低调的人,家居和寻常人家差不多,玉华从前除了乳母,还有两个丫鬟服侍,如今也跟着进宫;进宫前皇后分拨了几个太监宫女,本来以为人手就足够了,没想到这些只是领头的,下面各领了一群,加起来四五十号人,别说通传、文书之类的有专人负责,衣服、首饰、梳妆乃至洒扫都有专人;太子更不必说,出入除了侍卫,光是左右服侍的就有二三十人。
玉华在心里感叹了一番天家气派,问过了,也就放下了。
除了这些,日常用具也不与臣民相同,比如最常用的牙刷。虽然有记载说牙刷是明孝宗朱祐樘的发明,但事实上,早在北宋温革的《琐碎录》就有记载:“早起不可用刷牙子,恐根浮兼牙疏易摇,久之患牙痛,盖刷牙子皆是马尾为之。”“刷牙子”指的就是牙刷,也就是说当时的牙刷是用马尾做的;而后代出土的牙刷,则可以追溯到唐朝,都有两排植毛孔。
明朝也用牙刷,孝圣皇后饭后漱口,早晚刷牙,这种风气也就蔓延到民间。她还涉及改良过牙刷,将前端改成扇形,可以同时刷清内外两侧的牙齿;尤其建极末年征服北方,有了稳定的马尾供应来源,牙刷也就在全国各地流行开来,甚至出口海外。当然平民百姓只有用竹木制的牙刷;玉华从前在家里,用的是银柄的牙刷,听说有的富贵人家要镶玉镶宝;如今换成金柄的,听太子说起:“这牙刷每个月都要换一次,爹爹节俭,手柄都是反复使用的。”
刷牙要用到牙粉,早在宋朝就有,据说苏轼还发明过一种便宜实用的“苏氏牙粉”。不过孝圣皇后还是觉得不方便,想调制成膏状,到底没有成功;如今京城贵人们使用的牙粉,多用大黄、石膏、骨碎补、杜仲、青盐、白矾、枯矾、当归等药材配置而成;宫里用的也差不多,当然可能药材更加地道。
东宫面积相当广大。永乐十一年端午节,太宗幸东苑。当天天清日朗,风埃不作,广平侯袁容和宁阳侯陈懋分别率领皇太孙以下的诸王、大臣击球、射柳,太宗还和“好圣孙”留下了副“万方玉帛风云会,一统山河日月明”的对联。
尤其景泰、建极、弘治年间三次大兴土木,形成了现有的中东西三路格局,和紫禁城后廷相同,只是规模略小。中路从正门端本门进来,是巍峨壮丽的端本宫,也是皇太子的寝宫;往后略小是养心殿,再往后是端敬宫;再往后就是大花园。
东路主要是库房、膳房,还有为皇孙们预备的洪庆殿;西路建筑更多,是用来安顿太子嫔妾的,不过多年没人居住,虽然不至于破败,但也着实荒凉。
从端本宫出来,沿着西长街到花园;太子示意,黄锦等自便退下了。一路只见花团锦簇,摇曳生姿,漫步其间,令人心旷神怡。
玉华赞叹:“真好看。”
太子笑道:“都没你好看。”
他摘了朵月季来:“瞧,太子妃开得多好。”
水池里鸳鸯戏水,锦鲤成双,旁边有仙鹤起舞,小鹿漫步,还有孔雀开屏,太子带着玉华去投食。看到不远处有个秋千架,玉华很高兴,跑过去坐下,太子推了几下,他力气大,玉华吓得叫出声来,这才放过了她,搂进怀里笑道:“知道你喜欢打秋千,我特意让人给扎的,怎么谢我?”
东宫里最多开的最好的当然不是太子妃月季——新品种,本来数量就有限,而是栀子和丁香,丁香根深叶茂,繁花似锦;栀子稀稀疏疏的开着花,沁人心脾。
玉华当然知道其中有个典故:“听说母后进宫不久,父皇送了她一朵栀子,母后作诗说:‘与我同心栀子,报君百结丁香’,不久果然喜得麟儿,就是夫君。”
太子哈哈笑:“是母后进宫次年的事。当时是在西苑避暑,父皇见栀子开得好,就给母后簪了一朵;其实当时母后已经怀孕,先生的姐姐,再生的我,所以母后写诗说:‘未结黄金子,先开白玉花’。”
栀子和丁香得了帝后的青眼,所以在东宫栽种很多。这种风气自然很快流传到民间,如今新婚夫妇结姻,都免不了赠送和栽种这两种花;甚至衍生出一个习惯:但凡女子已经订婚,总爱簪栀子,如果已经成婚,还喜欢簪丁香,没有鲜花就用绢花或者绒花。不仅如此,带着栀子味的香水也身价迅速飞升,甚至超过进口的蔷薇水。
玉华很是羡慕:“父皇母后真是神仙眷侣,真希望我们能和他们一样。”
太子笑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会的。”
他捞起腰间的玉佩:“案举齐眉,带绾同心,钗留结发,那曾有一点儿亵狎。”
云鬓花颜,春光无限。
只是玉华想到太子的眼神就发憷,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口箱子,赶紧让人上了锁放到别的地方去。
太子伸着腰,当做没有看见。
当然不能只有敬畏,否则自己战战兢兢,太子也觉得乏味;趁着他画眉的时候,找了个话题:“你怎么会给女人画眉毛?”
太子笑道:“跟爹爹学的,他也每天给娘画眉毛——原先爷爷也给奶奶画过,不成样子,还被奶奶嫌弃了,都是老人了,图个乐。”
玉华仰着头笑:“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真希望能有他们的福气。等我都老得不成样子,你还不嫌弃我,给我画眉。”
太子抵着她的额头笑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要比他们都好。那时候你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我呢也一把白胡子,朝廷的事交给咱们的儿子,我们就安心去城外汤泉行宫养老。每天早上我给你画了眉,就去外头骑马狩猎,等到老得不能骑马,你就扶着我去园子里散步,朝看日出,暮看夕阳,闲敲棋子,静听蝉鸣。”
这画面太美,玉华不自觉地两眼放光,伸出指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太子也伸出指头,钩好了:“君无戏言。”
晚上更衣的时候,玉华看太子脸色还好,找了个话题:“这几天吃到的,莫不都是父皇亲手种的御米么?”
太子点头:“正是呢。父皇仁德爱物,以为农桑是天下之本。做太子的时候,就曾经在端本宫里种出了水稻,敬献给孝宗皇帝作为万寿节礼,孝宗龙颜大悦。这个习惯就保留下来。他至今还在西苑种植。当年孝宗皇帝南巡,从江南带回了几种高产的水稻种子,让人试种,没有成功;父皇也想试试,还是没成。好在他去年在西苑得到一束早产的嘉禾,今年还要试种,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玉华道:“我听爹爹说过,这米很是珍贵,寻常吃不到。我们家也就大年初一的时候,父母和哥哥们能吃上一口,说是勉励他们读书上进,早日登科报效国家。”
太子道:“但凡能吃到一口,都得是朝廷的显贵。——父皇乾坤在握,日理万机,水稻又是耗时耗力的,亲手种的不过一亩三分,每年能收三百来斤稻米。除了祭祀天地祖宗,还供御膳,原先供祖父母,便是他自己一年也吃不到几回;如今只供他和母后食用,也不是每餐都用的;此外还要赏赐亲王诸臣,包括镇守边疆外省的。我每年能得十斤,也要赏人,余下的也就过节的时候吃一吃;亲王能得一斤,公侯驸马有差,都不过半斤左右,便是二品大员,不会超过一两,以下的是不要想了。所以前次纳征给了一斗,别说岳父感激涕零,连我也没想到,满朝都以为是盛事。”
玉华仰着脸朝他笑:“父皇对我们真好。”
伏在太子怀里:“我还没想过居然也能吃上皇上种的米呢。”
美人在怀,太子心情大好,笑道:“父皇对咱们的婚事很重视,光是减免的天下田赋,就至少折银一亿两。前天合卺时用的饭,也都是特赐的,我怕你不知道,所以特意提醒了一声。”
玉华刚才还在惊叹一亿银子是多少钱,这会儿道:“难怪那天我听随侍的喜娘说,都没想到能吃到皇上种的米,一个个都恨不得把碗舔干净。”
太子笑道:“那是他们的造化,便是三品大员都没这口福呢。他们吃了,今年赏给朝臣的就少了。对了,以后到父皇宫里领膳,不管什么饭菜,碗里别剩,他不喜欢——桌上的剩菜他会赏人的。这也是景泰以来的惯例,我宫里也是如此,你以后也记得吩咐,免得人家说道。”
玉华点头,听说当年怀献太子被王振谋害,宫里加强了防备。不知道这是防备下毒,还是单纯的节省,或许兼而有之。
太子摸摸她的脸:“端午节过后移居西苑,到时候带你去看父皇的御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