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与江山朕都要》蜀南乔

76、第76 章 本帅应战

　　西征乌斯的三万府兵行军一日，也不过才离洛京两百里地。

　　因雪大风急，黄昏时分，萧玉川吩咐大军扎营暂歇。

　　帅帐扎好后，萧玉川抖落满身的雪粒，解下披风交由亲卫拿了，举步跨入帅帐。亲卫稍后生来火盆，他提袍坐下，与随后入帐的将士们烤起了火。

　　“乌斯为高山雪国，开春晚、入冬早，夏季才是出征乌斯的好时候，圣人偏挑最寒冷的日子发兵……”

　　“待我们与蜀中大军汇合，再去西境与陇右、河西两军汇合，只怕会在乌斯中雪下最大的时候进入大非川。”

　　“萧总管，你西征南弥立了大功，圣人对你恩宠有加，能否透露给兄弟听听，为何圣人会做出如斯有违常理的安排？”

　　“还是在齐王手下带兵舒服，至少齐王敢为手下人冒死抗旨，拒绝发兵、发将。”

　　牢骚声此起彼伏。

　　将士们本对西征乌斯本就意见颇大，眼下大雪阻道，行军艰道，众将唯恨自己无齐王撑腰，只能奉皇命出征。

　　“本帅免你们妄测圣意之罪，但你们若敢在军中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杀无赦。”

　　萧玉川目视红通通的炭火，将冻红的手伸上炭火翻转取暖，语气淡淡，却满含威慑。

　　他自然知道此时出征乌斯是为昏招，狡猾有如唐逸旻，又安能不知？

　　唐逸旻布置这个局将近两月……

　　蜀中十万大军非去攻打乌斯，而是转道迁去西京，防拥重兵在手的齐王谋逆发难，便于就近支援。

　　早于一月前，唐逸旻的秘旨就已送到剑南道节度使宋鸿博手中，要宋鸿博悄然带兵即刻从蜀中出发。眼下蜀中十万大军应当已经抵近西京。

　　而陇右、河西二十万大军，不过是唐逸旻布来迷惑齐王与关延寿的疑阵，为征讨乌斯的假象。

　　这一假象，仅他与唐逸旻还有枢密使知晓。他很需要这道冠冕堂皇的任命。

　　若齐王在洛京谋逆成功，他就能借逻娑道行军大总管这道任命，统率蜀中、陇右、河西三十万大军，驱使大军为自己所用。

　　只是，若唐逸旻死于这场谋逆，他心头颇感遗憾，遗憾未能代唐卿月亲自手刃仇人。

　　众将因他威胁，立时噤声。稍后，又道着素日里的玩笑话，哄笑起来。帅帐内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入夜，众将在帅帐饱食一顿，各自归营宿下。

　　夜半之时，十骑飞骑顶风冒雪而来。马上人皆绯紫官服，披兔毛大氅，头戴高山冠，面白无须，似是宫中宦者。

　　未近军营，诸人被值宿的将士举箭拒止：“来者何人，报上姓名，来历。”

　　衔首一人遥遥拱手，哈气成烟：“我等乃陛下春衣使，有急事求见萧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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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帅帐内，萧玉川身穿亵衣，外罩披貂毛大氅，指挥亲卫道：“烧些热菜、热饭来。”

　　十位春衣使于帅帐内坐下，亲卫奉上的热姜茶，诸使一面啜饮，一面急急向他通禀京中情形。

　　“朝中派出一万禁军前往东来镇，监视东来镇军营异动。未近军营，迎头便撞上齐王率兵而来，一万人当即被杀。眼下齐王带兵围了洛京城。”

　　“京中已关闭城门，现有五万禁军悍卫京师，加上院使这三万府兵，能凑足八万人数。待蜀地十万大军赶来，便能将齐王困住。”

　　“陛下唯怕关延寿带兵赶来支援齐王，所以，劳烦院使率军返京。”

　　齐王反了！

　　萧玉川激动得心跳如雷，负手于帐中急踱，“愤怒”得难以置信。

　　“惘君臣之仪，背父子之情，兵临城下，谋逆逼宫……齐王他安敢？”

　　一位紫袍春衣使起身拱手，急切恳求：“洛京危急，望院使明辨缓急，随我等即刻动身。”

　　萧玉川点头，沉重着语气道：“你们连日赶路，若不吃喝一些热食到肚子里，顶不住回京一路的风雪，稍安勿躁。我去让伙夫给你们煮些黄酒驱寒。”

　　众使连日连夜赶路，确实又冷又饿，便安心等萧玉川亲卫奉来饭菜。

　　萧玉川掀帘而出之，未几，他领着十位亲卫手捧热气腾腾的酸汤扁食入帐。亲卫各自将手中汤食送到春衣使手上，随之站在春衣使身后。

　　诸使也未顾上酒水，端碗连汤带食一通狂捞，热汤热食入腹，冻得僵白的脸转眼气血活泛，浮现了血色。

　　于一派“唏里呼噜”的吃食声中，萧玉川背转了身子，轻轻扬起一只胳膊。

　　“吃饱了，才好上路……”他扬起的手，倏地重重挥下，“也才能做个饱死鬼！”

　　话头刚落，站在春衣使背后的亲卫，闪电般拔出横刀。十道雪光闪过后，尚未食完的酸汤扁食纷纷了坠落，诸使身首异处，血溅帅帐。

　　一切不过弹指须臾，无人发出半声惨嚎。

　　萧玉川转身，淡扫一眼倒地的尸首，冲血溅满身的亲卫们道：“将他们拖出营外埋了，莫惊动他人。”

　　诸亲卫领命，当即动手拖尸，收拾残局。

　　萧玉川唇角两弯，勾出一抹有若弦月般的弯弧，指望他回京救援，还真是天大的误会！

　　四年了，他数历生死，步步为营，挖了这么大的坑等着唐逸旻跳……唐逸旻却指望他救？

　　唐逸旻不死，他如何名名正言顺统率大军，讨伐谋逆弑君的齐王？

　　至于鲁王那一系世家门阀，若齐王攻破洛京，依齐王对他们入骨的恨意，休想从齐王手下活命……正合他意。

　　世家大族占据东桓半壁江山，他们在朝中同气连枝，把持朝政，尾大不掉。唐逸旻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敢对那些人轻举妄动。

　　他也并非神仙。

　　回京这半年多，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此一石三鸟之计，为唐逸旻父子三人，亲手向他献上。

　　但鲁王不能死。他要借鲁王皇室血脉的名头，借平叛和拥立鲁王为帝的由头，笼络东桓各地的世家名门，为他出钱出力。

　　忽有寒风掀帘，吹来一阵喧哗声入耳。

　　他剑眉一蹙，掀帘出了帅帐，眺望喧哗声来处。

　　已为亥时，木诺凤迦的行军司马帅帐中，灯火通明，笑声与哄闹声不绝，好不热闹。

　　萧玉川抬手按上腰间横刀，仰眸上眺丢棉扯絮的夜空……好大的雪，若今夜的大雪能将木诺凤迦也一起埋了，多好！

　　木诺凤迦毕竟为行军大司马，配备的亲卫众多，出京行军也才一日，若眼下动手难以掩人耳目，时机尚不成熟。

　　待亲卫清空尸首，清理了残羹剩饭，他掀帘回帐，就着满帐血腥之气卧榻而下，偏生木诺凤迦的帅帐喧哗不绝。

　　身为将帅，却不以身作则，带着亲卫和手下嬉闹，怕是嫌自己活得太久！

　　只他未料，木诺凤迦确实嫌自己活得太久……

　　夜半之际，忽然之间，军营辕门处人嘶马鸣，吼声如雷。

　　辕门处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如过江之鲫一般，闯破值卫将士阵线的人马，衔首冲出辕门之人宽额广颐，正是木诺凤迦。

　　数千人闯营而出，值卫的将士阻拦不住，急急奔向帅帐，欲向主帅萧玉川通禀。

　　萧玉川将将滑入梦境，便被亲卫焦急的通禀声吵醒：“萧总管、萧总管，行军司马木诺凤迦带着手下上千号人，闯营逃遁。”

　　萧玉川霍地睁眼……作为猎鹰之人，他竟然被木诺凤迦这只胆大包天的“鹰”啄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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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遮星隐，风怒雪嚎。

　　两千军中探马闯营而出，追随木诺凤迦，一路风驰电掣，扬起漫天雪尘，朝洛京方向飞奔。

　　冰冷的风挟着寒凉的雪片，频频砸打在木诺凤迦脸上，却冻不得他半分。

　　他心头血液翻滚如沸，扬鞭打马，口中“嗬嗬”作声。

　　自那日被突兀任命为行军司马，散朝后，他当即被萧玉川的亲卫控制，绑去了紫微宫后面的圆壁城，不能踏出龙光门半步。

　　他想与唐卿月再见一面，欲问她会迁往何处，萧玉川却将他软禁。

　　此举很难不令他多想，强令他随军出征之举，是萧玉川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在洛京，萧玉川碍于太阳的情面，不敢对他动手。

　　一旦远离京城，路上萧玉川能有无数种方法，使他死得顺理成章，光明正大，还能使太阳免于介怀。

　　他不想死！他手下的亲卫和探子们本不就愿西征之行，听他渲染时乌斯国此际大雪封山，有进无回，也不想死。

　　他说动了手下亲卫和探子，随他返京投靠齐王，免此西征送命之行。

　　齐王在洛京城外的东来镇，屯兵十万，他要带着手下两千多人，投靠齐王。

　　忽地，背后响起雷霆万钧之声，若滚雷辗地。

　　借着雪光，他回头眺望，身后遮天蔽日的雪尘中，无数兵马若闯地狱之门而出的阴兵，浩浩荡荡追撵而来。

　　他心头一沉，亡命地快马加鞭。

　　一前一后数千兵将，若猫与耗子般在官道上追逐，荡雪尘漫天。

　　后者为主帅麾下精锐轻骑，驭下之马为千里劲足，天明之际，三千轻骑将木诺凤迦所带的二千探马追上，将他们逼离官道，堪堪勒停于一道开阔的断崖。

　　大雪如席，浩荡不休，崖下风声不止。

　　五千人无声对峙，个个皆是须眉结冰聚雪，有若雪人。

　　木诺凤迦打马出列，于马上摇晃着身子，哈气成烟，冲三千轻骑高声。

　　“探马营的兄弟是被我蛊惑，亦为我所带领，所求不过一条活路。萧总管可敢与我当众一战？我赢，放探马营的兄弟返京；我输，生死随你。”

　　身后是张弓搭箭、满弦瞄准的三千轻骑，身前是百丈悬崖，木诺凤迦眼下只有自己口中这一条路。

　　两千探马营兄弟随他返程，却被他带入绝境，他理当为这些兄弟拿命一搏。

　　他狂妄的挑衅言语，恣睢睥睨的姿态，将萧玉川架到了半空中。

　　萧玉川并非惜好脸面之人，之所以咬紧不放追撵一夜，是因不舍被木诺凤迦带上偏道的两千探马。

　　他西征南弥三年，数历生死也没捞到兵权。

　　而今费尽心思才兵权在握，于他而言，麾下每一个兵都弥足珍贵。更何况，抵悬崖而立的两千逃兵，是为大军阵前敌后刺探军情的探马。

　　杀，他不舍。

　　不杀，这些人显然被木诺凤蛊惑，唯其马首是瞻。

　　抬手握紧横刀冰冷的刀柄，他敛目望住木诺凤迦，于崖中风朗声：“本帅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