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黑云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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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夜风裹挟细雨闯入伞下，不胜寒凉，她将身上的兔毛斗篷拢了拢，道：“好，我答应你。”
说罢，她仰眸看他。
未料她答应得如此爽利，眼前皎如明月的男子，眼眸两闪微惊之后，弦月般的唇向上弯起，勾出一抹欣慰的笑。
他也将身上的貂毛大氅轻轻一拢，轻声：“或许不会那么快发生，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我宁愿防微杜渐。”
唐卿月轻轻一耸肩膀，权作了回应。他不告诉她暗地里布了哪些手笔，她也不愿多问。
说得多了，他便又会将彼此的婚事拈出来说道，若拒绝他为自己奔走，他便会说是在还债。
可这笔债他还不清，便是他能还上一些，她终究不会再次嫁他……他却誓不罢休！
细雨点点打在伞盖上，沥沥作声，伞下一时间安静下来。
萧玉川还有许多话想说，可看她意兴泛泛的眼神，便只道：“七日后，我会带将士出京，我也要确保你会离开洛京。你去西京后，一切都要好好的。”不能将她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便当远离是非之地。
唐卿月想到放在质库里的本金和尚未收回的利息，肉疼之余，依旧淡定应他：“好！”
“那……”萧玉川看她的目光恋恋不舍，“我便走了！”
“不送！”她应得干脆利落，目光坦然。
萧玉川深深吸入一口微凉微湿的空气，嘴角勉强牵了两牵，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将伞柄轻轻塞到她手里，转身离开。
她看了看手中的伞，追了两步，“明河”二字在喉咙里转了两转，终归咽下。便静静站着，目送萧玉川淋着细雨，转过前院的雕花照壁。
“乌斯山高雪大，民风彪悍，你行军在外，万事小心。”她冲那面水淋淋的照壁轻声。
翌日，李向淮与张景踏着细雨回来，西京的宅子已经置好。
薛夫人府邸所在的里坊地处西京黄金位置，寸土寸金。
为了与薛夫人毗邻而居，加之她带的人多，李向淮置了一处三十余亩的宅子，花尽了手头上所有的钱。
她向老家令道出七日之内搬迁的事，使李向淮犯了大难。
放贷为一年一结，眼下未到年终，今年放贷的利息尚未收回，只怕本金也难取。
去了西京后花销巨大，她手下养着几十号人，总不能坐吃山空，只能让老家令去试试。
李向淮与张景睡足一夜，次日便马不停蹄，跑窜投放本金的各家民间质库、佛寺长生库，向质库、长生库说尽好话，只道罢收利息，仅取本金。
两日跑下来，半数质库、长生库同意李向淮提前领回本金，但需三个时日调动银钱，要李向淮三日后取。
唐卿月算了一算，距离萧玉川说的时期还有两日，虽不能将本金尽数要回，待混乱过去，后面再回洛京索回本金便成，便也算半放了心。
……
这场冬雨不大，却连着下了七日，好生罕见。
洛京城定鼎门外，文武百官的人马如鲫，出征的将士身影浩浩荡荡。
巨大的香案摆在遮雨的帷帐之内，唐逸旻率百官为西征将士送行，齐王唐伯文，鲁王唐仲礼亦在其列。
上百位将领、三万府兵由萧玉川领着，由宫中典仪指引着仪程，持香敬拜天地鬼神，叩辞元丰皇帝，上马摆开仪仗，冒雨列队远行。
目送西征队伍远去后，君臣摆驾回京，当日无事散朝……可洛京城细雨蒙蒙的安静表象之下，却暗潮汹涌。
日暮黄昏，齐王的辂车驶达府邸。
齐王挑帘踏着脚凳下车，皂靴刚刚触到积水的青石街面，“嗖”地一声，有暗矢之声响起，凌厉破空而来。
众人未及反应，箭矢疾如流星飞近，“咣”一声扎入齐王皂靴旁侧的浅泥中，箭矢尾羽兀自颤动。
“刺客，刺客，护驾，护驾！”亲卫们大惊，拔刀奔走，将齐王围护成团。
齐王目光定在箭矢尾羽之上，扬高手臂冷喝：“勿惊！”随之弯下腰，拔起带了泥水的箭矢，取下箭尾绑着的细小纸卷。
纸卷仅食指粗长，隐隐透着墨迹。
齐王敛聚眼眸，转眸四眺，长街上细雨如丝，人迹鲜少，一时难辨箭从何来。
只一眨眼，纷坠的雨点便将纸卷表层打湿，墨迹愈显……密信？
齐王虎目两闪，将纸卷纳入袖中，双手两分亲卫，大步入府。
翌日早朝，京中十二卫将首齐至。
两千金吾卫、羽林卫，左右骁卫等禁军，从太微宫入口的端门背街，暗藏至进入紫微宫的应天门。
背街的暗巷内，刀枪剑戟林立，甲胄生辉，虽禁军们屏息敛气，却杀气澎湃。
唐逸旻端坐朝堂之上，群臣皆至，唯一人未至……代领三道军政的三道大都督，齐王唐伯文。
朝议上谈的不过是冬日雪害，春来苗稼的闲事，三言两语便能道完。
朝议议毕，前去齐王府邸探视的金吾卫伏首阶下，禀道：“昨日齐王淋了雨受了风寒，今日高热未退，在府中养病，请求告假五日。”
唐逸旻自帝座上腾地起身，眼中杀气横溢，戾笑：“这生病的时机还真是巧妙！”
散朝之后，群臣散尽，唐逸旻留下十二卫禁军将首，负手陛阶之上，平静着语气分派指令。
“监门卫听令，即刻把持各大城门，不许放走齐王府上任何一人。”
“金吾卫、羽林卫听令，即刻带兵三千去齐王府，朕要齐王死则见人，活则见尸体。”
“左右骁卫大将军听令，速带一万府兵，去东来镇驻兵营地外设伏，若营中有人胆敢跨出营门一步，杀无赦。”
兵贵神速，他这个儿子由来性子机敏，杀伐果断……
眼下，他没时间去想齐王预判了什么，又作了什么准备，他要先下手为强。
能在齐王兴兵逼宫之前，将齐王处置了最好。若处置不了，他也还有后手。
四年前，他曾耍过这样的把戏，眼下京中禁军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绝不会让自己也被这样的把戏戏耍！
……
细雨过后，一夜北风怒号，终于将乌云冰冻。可入夜之时，细雨却化作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如细盐，扑扑洒洒，将唐卿月的府邸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想到不日便要冒风顶雪出京，唐卿月温了黄酒，炙了羊肉，就着初雪与冯时安，还有长公主说说笑笑。
既然是一家人，她也不隐瞒离京后的窘境，将往后在西京要节衣缩食过活的情形讲了。
炭火熊熊，肉香四溢，冯时安轻轻翻着铜签子串着的羊肉，笑道：“表哥我会替人看病，能挣些小钱，应当饿不死你。”
长公主已经吃得半醉，手中捏着白玉杯临窗看雪，醉笑得意：“本仙没挣过钱，却很会花钱。”
唐卿月接过冯时安递来的两串羊肉，起身送至长公主眼前，不失时机地问：“姑姑，你往昔那些钱，这些年放在何处？”
“本仙所炼丹药俱为上品，所用药材无不珍稀，那些钱……”长公主接过一串羊肉大咬一口，冲她一扬签子嚼咂道，“那些钱自然拿去买药材了。”
唐卿月眉头两跳，失态失声：“那么多钱都买成了药材？姑姑，那些药材都是金子做的？”
长公主食邑近万户，从祖父至她父亲都未收回，几十年的积累，尽皆花之一空？
“我那师父要在天苍山建庙立观，我曾资助过一笔……”长公主醉眸一侧，品味出她脸上的失落，冲她咧嘴大笑，“你想打姑姑的主意？”
她干笑两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若姑姑能资助一二，自然再好不过。”
长公主将空签子塞给她，摇头：“没有，最值钱的，也就是本仙这具肉身了。若哪日穷得揭不开锅了，你就将姑姑卖了，许还能换得几文钱。”
看着手上的空签子，唐卿月心头凉飕飕地疼。
接下来，她喝酒倾杯，一滴不剩，吃肉连铜签子上的油也舔上一遍……都是钱啊！
好在明日收回的那些本金，够她带着人在西京节衣缩食花销一年。一年时日，足够她攀上薛夫人那株大树，另生财道。
酒尚未足，肉尚未饱，张景慌慌张张提袍奔入院子，前脚还未跨入门坎，声音先至：“贵主，贵主，我们今日夜里就得动身了！”
唐卿月拿着一串羊肉就站了起来，惊问：“为何？”
李向淮随在张景身后，顶着满头雪霜奔入，替张景答了：“收到萧府暗报，齐王屯在东来镇的十万兵马今日异动，为免飞来横祸，今夜我们得马上离京。”
手中的羊肉串坠地，唐卿月心脏霎时揪紧。
她大闹万国宴后，朝中百官逼宫，要唐逸旻将她处死，闹得分外凶猛。
正是得了唐逸旻默许，齐王调十万大军屯于东来镇，威慑闹事的群臣，助了唐逸旻一臂之力。
昨日萧玉川带领的西征大军才出洛京，今日东来镇兵马便生异动……为何而来？
她脑中想起萧玉川说过的话，“洛京应许要出大事，血流飘杵，尸骸满地……一如四年之前那般的大事。”
时辰不早，洛京今日即将关闭城门，她失魂落魄一提裙，转身往屋外跑，急急冲众人吼：“眼见就要闭城，快，快，快收拾些紧要的物件……”
半炷香的时辰后，几十匹马簇拥着一辆马车，急急驶出仁和巷，直冲长夏门而去。
仁和巷距离长厦门仅只一个转弯的距离，出城入城逃遁极为方便，这也是当初李向淮置宅于仁和坊的原因。
出了长夏门，便出了洛京城。
雪下愈大，若落琼碎玉，却掩不住洛京城中的璀璨灯火，恍如仙境。
唐卿月挑帘回望被大雪笼罩的洛京城，杏眸里烈焰熊熊，咬紧了牙关。
钱与小命两相权衡，自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使她心有不甘的非是钱，而是，若唐逸旻身死，非是死在她的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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