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月明》片帆沙岸

13、女朋友 要不，见见

　　小唐提到的那款古风手游，福娃还真玩过。去年冬天开服入的坑，没多久，就在里面认识了一个女玩家。

　　对方也是大学生，年龄小他几个月，平日里叫他“哥哥”。声音好听说话嗲，还总跟他搞暧昧，没多久就结成“侠侣”——就是小唐所谓的“结婚”。

　　不仅如此，两个人还交换了姓名、照片，加上各种联系方式……

　　最终，福娃跟这个名叫“谢菲”的女孩互通心意，开始异地恋。

　　顺利交到女朋友，人生头一回。对谢菲，福娃可谓百依百顺：
　　在游戏里刷礼物，在现实里转红包，每天要么一起打游戏，要么聊天到深夜。

　　游戏里有一处任务点叫“落霞峰”，是侠侣完成结缘仪式的地方。每天游戏里的日落时分，这里都会开启情侣专属任务，是恋人们幽会的首选地。

　　三月初，福娃上飞燕山，发现有一处地方很像落霞峰，特意在那呆到日落，录了一大段风景外加深情告白传给谢菲，说以后，想跟她一起来这。

　　女孩被打动，答应了他的奔现邀请，说好等清明放假，两人就见面。

　　然而真到了时间，谢菲又推脱。如此季节转换，暑假来临，跟女友交往已半年的福娃还没见过真人。

　　放假了，自由时间大把的福娃又提了几次奔现的事。谢菲却还是老样子，总能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说下次吧，下次。

　　就这样三番五次，到上个月，两个人为此大吵一架，开始冷战。

　　那段时间，福娃备受煎熬。第一次跟恋人争吵，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甚至为此掉过眼泪，猜谢菲是不是早就变心，只是找借口离开他。

　　之后还是他先低头。然而给谢菲留言、打语音，对方都不回复，

　　直到一星期后。

　　那天，福娃照旧给谢菲发道歉信息。那边却突然打来视频。

　　福娃又惊又喜，因为这还是女友第一次愿意跟他连视频，且是对方主动。

　　本以为这段关系终于要雨后天晴，却在接起通话后彻底懵住——

　　对面出现的竟是警察。

　　接下来，警察叔叔的话令他崩溃：

　　先报出他网名，问他是不是本人？跟谢菲在游戏里是不是伴侣关系？他都一一回答。

　　核实之后，民警说，他只是谢菲用不同账号“交往”的三个男友中的一个，也是其中被骗金额最少的。

　　之所以东窗事发，是因为另有冤大头，跟这个谢菲在一起三年，为她花费十万，还是换不到一次见面。

　　连套路都是同样的：
　　两个人为此吵架，谢菲提分手。男人没法割舍这段情，报了警想找人，这才意外撞破骗局。

　　眼见福娃呆愣不出声，民警还怕他教训不够深刻：

　　“要不，见见你‘女朋友’？反正他人在。”
　　……

　　“然后，我就远远地看见一位……大爷，坐那。”福娃痛苦万分。

　　大爷？

　　惊悚之后，蔡云深深表同情：“可你说他……声音好听……说话还嗲……”

　　“是变声器……”福娃字字泣血，“所以云深姐，你能理解吗，我对‘哥哥’这两个字有多么严重的PTSD？！现在无论谁这么叫我，我都觉得魔音贯耳！”……

　　难怪，福娃在面对叫他“暗黑哥哥”的小唐，时不时便呈现出扭曲的神情。

　　男人酒劲上来，泪水在眼眶打转：“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他痛心，“我都不知道我当时中的什么邪！学新闻的，平时还觉得自己挺灵光，居然这么容易让人骗！脑子被门夹了，还在飞燕山上录视频，说什么‘在我眼里，你比落霞还美？’我真想掐死我自己！！！”

　　“辛辛苦苦存了那么久的钱，本来是为了买二手车……现在全没了……驾照考来又有什么用？！”越说越惨，最后归于迷信，“都怪我缺爱，我人笨，我是天煞孤星……喜欢的女人不是怪胎，就是坏人……不对，这次，对方居然连女人都不是……”

　　失恋外加受骗，那滋味多折磨，刚被男友劈腿的蔡云深深有体会。

　　但福娃比她更可怜——
　　他的这段“恋情”根本就没开始过，对方是纯诈他钱。

　　而且看他这样，这事情也没跟人倾诉过。要不是小唐出现，让他担心查暗黑可能带出谢菲，他估计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看着在醉中哭得满脸涕泪的人，蔡云深终于不忍，没法放着他不管：

　　“要不，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她说，“但是你也必须答应我，要保密。”

　　自古以来，安慰人最好的办法，是比惨。

　　蔡云深猛灌一口雪碧。

　　谁还没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谈过一场不堪回首的初恋呀？

　　而且相比之下，她比福娃还可悲：

　　五年前，22岁的蔡云深被人生交到的第一个男朋友扯着头发，把头砸向地板。

　　都那样了，她却觉得自己本来就该在尘埃里。

　　现在回看，她一点也不理解当时的自己。22岁的蔡云深在她看来很陌生，就像身体装着别人：

　　男人对她施暴，跟她分手……她却觉得错的是她，哭着求他留下，别抛弃她……
　　甚至为此轻过生。

　　人没死，肉*体上的伤也很快长好。精神上的折磨却来得持久，而且是她越清醒、越痛苦：

　　当她昏迷整整一个月后醒来，看到床边蹲守的父亲；
　　当她走出这段感情，回看时只觉得自己浪费时间；
　　当她想起蔡美仙，因此无比愧疚的时候……

　　煎熬才真正开始。

　　所以，五年后的现在。结束了又一段感情，却不知该怎么告诉许江：
　　她不想他再次为她担心。

　　可是，她早不是当年的蔡云深。

　　“我做得最傻的事，不是爱错了人；而是明知如此，还用他的过错来惩罚我自己，让真正爱我、疼我的亲人为我担心、为我难过。”
　　最后，蔡云深总结。

　　福娃听完，哭着说：“对不起！”

　　蔡云深：“你道什么歉？”

　　这人边哭边答：“因为我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自暴自弃的想法，很对不起妈妈……”

　　这就对了。

　　终于能平静，脸庞尽湿的男人嗡声问她：

　　“所以你觉得呢？盗用我信息的会不会就是谢菲那个恶心的老头子？同一款游戏，同样是月初消失，就连我认为飞燕山跟落霞峰像，小唐也知道！这不是拿我当活素材吗？！”福娃越说越愤怒，“我那么多游戏好友，只有谢菲有我的微信！而暗黑现在用的那个头像，是我在微信朋友圈里发过的自拍！”

　　蔡云深在脑中理了理：“不确定。”

　　“这还不确定？！”

　　“因为找不到动机。”

　　晚餐前，蔡云深单独问了小唐两件她最关心的事：

　　首先，暗黑作为一个成年人，有没有跟她发跟性相关的东西？
　　小唐答没有；

　　其次就是，暗黑有没有骗她的钱财？
　　女孩也答没有。

　　然后，小唐跟暗黑是今年寒假认识，之后小唐开学，回学校后不能玩手机，她也没再登录。

　　等到暑假回家，小唐才再次登录游戏，发现很多原本一起玩的好友都删除了她——
　　除了暗黑。

　　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两人才更亲密，天天玩在一起，还结成侠侣。

　　直到暗黑消失前，他们的相处都是打怪升级。暗黑级数比她高，一直带她。

　　“假设暗黑就是谢菲，警方抓住了他，通知了你却没通知小唐，可见小唐说的是真的：暗黑并没有对她做任何构成犯罪行为的事。”

　　“那么问题来了：像谢菲这样一个目的性极强的骗子，对小唐一不求色，二不求财，却愿意花时间跟她相处，中间空白这么久也没删掉她，等她回来了还是带她做任务……这有可能吗？”

　　不太可能。

　　得出这个结论后，福娃明显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最担心的，莫过于小唐找暗黑，却最终找到谢菲头上，进而爆出他和对方的荒唐事。

　　心结解了大半，就发现手中快吃完的雪糕棒上，赫然四个大字：

　　“再来一根”。

　　*

　　“云深姐，给！”

　　离开石桌往回走，福娃把刚从小卖部领回来的柠檬冰递给她。

　　“谢啦，但我吃不了这个。”蔡云深一边抓腿上刚被咬的蚊子包，一边答。心想难怪不见有人在花架下乘凉——
　　那里简直就是蚊子的大本营。

　　福娃却一点没被咬，或许是因为他的福星buff：“什么叫‘吃不了’？”他关心。

　　“我害怕咬冰块的声音，”蔡云深告诉他，“一听就全身打哆嗦。”

　　眼睛哭得通红的福娃随即想到：“那我刚才咬冰块有没有吓到你？”

　　“你坐得远，还好了。要我自己吃就一点都不行，满耳朵都是那个声音。”

　　福娃理解了：“那你拿回去给望哥吃吧，柠檬冰可是他的最爱。”

　　听到“柠檬冰”三个字，蔡云深反应过来，接过雪糕在路灯下细看包装，却怎么都找不到记忆中的样子。

　　“你问江安很多年前卖的柠檬冰？”听她问及，福娃答，“应该就是这款吧？我小时候就吃。只不过前几年换了一次包装，以前不是白色，是黄色的。”

　　“对对，就是黄色！”

　　刚说到这，一个场景在蔡云深脑中闪现：
　　那是多少年前的夏天，一群小孩跑进门上贴着福字的老单间。一个慈祥的老人迎接他们，打开冰箱，发柠檬冰。
　　……

　　蔡云深恍然大悟。

　　“福娃，我抱着你照的那张照片，是在归凤婆婆家拍的，对吗？”
　　“是啊，”福娃肯定。

　　仪表厂知名人士归凤婆婆，出名的另一个理由是厨艺好。为了贴补家用，她在自家开大锅饭、做家常菜。

　　去她家吃饭的都是厂里职工，熟人熟事，忙起来还爱把小孩也托付给她照看。

　　“云深姐，我还是直接回家算了，”刚想起这般往事，就听福娃对她说，“我这副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哭过，去701可不好解释。”

　　蔡云深点点头。但是，在分开前，她还有一些事想证实：

　　“其实，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很想找出暗黑？”问福娃。

　　“当然了！”福娃义愤，“我也被骗过，知道这有多难受，所以我很想帮小唐讨回公道！更何况这个暗黑还盗用我信息！谁知道他会不会顶着我的名号干更出格的事？必须把他抓出来！”说着满脸厌嫌，“一想到我身边居然藏着这种人，我就瘆得慌！”

　　蔡云深也觉得是这样，所以才想问——

　　“那你为什么不想于岳望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