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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二 早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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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叫艾左思。”来人沐浴阳光,温柔有礼。
对面的人有些腼腆,但也伸出了手,“我叫长安乐。”
七月的苦树崖是最能吸引年轻人的地方,明明是南北的中心,却偏偏有一处貌似天涯海角的景观存在。所以每年七月,这里都会举办一场名为“海风之约”的活动,每年都会有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前来参加,不少人都把这场活动看成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相亲会,毕竟都是追求浪漫的人,总会有共同话题。
艾左思来自最南端的樊笼之海,跋山涉水路途遥远,甚至不惜辞职跑到这个地方来,只为能给自己平凡一生的留一点不平凡的东西,以供将来老了之后回味。
长安乐住在最北端的雪山脚下,要到苦树崖也需要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但他不像很多人那样,来此地要么是为了换换心情,要么是寻找缘分,他只是喜欢这个地方,每年七月都会来这个地方待上半个月。
以往每年长安乐都是自己一个人看日升日落,再观摩观摩别人怎么坠入爱河,偶尔还能蹭到奢侈的婚宴。但他自己对谈恋爱则一直兴致缺缺。每次旅途中交到的朋友也不多,而且回去之后就几乎不怎么联系了,所以这人就越来越低调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崖顶吹风。
“介意我坐这儿吗?”艾左思面相不那么夺目,但却给人以亲近感,长安乐没说出拒绝的话,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在没什么人的地方看日升东方,大地生机重现。
“你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苦树崖吗?”艾左思问。
长安乐看他一眼,觉得可能是个第一次来这里的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语气就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相传南边的大海水势太过惊骇,总是给周遭百姓带来灾祸,所以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都是樊笼之名,而书里所载的天之涯海之角本来该是在樊笼之海的,但人们惧怕大海的威势,而恰好南北之中的这片悬崖形态独特,地势俨然,又经过好几任地方官的重点改造,这里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确确实实的天涯海角。至于苦树嘛……”
旁边的人听得认真,长安乐讲得也没那么无聊,徐徐微风,附着城市的烟火,能让看过此景的每一个人都心生平静。
“旅游景点既然得到了天涯海角这么不得了的名字,当然要有配得上的民间传说来锦上添花才行。所以这个本来没什么故事的悬崖,成了很多街头巷陌流传的殉情圣地。从古代到近代历史的很多无籍的野故事都被安到了这个悬崖头上,就这么在人工助燃剂的添柴加火下,苦树崖之名就成了风靡全国的爱情圣地。”
艾左思想了一会儿,有些苦笑,“想不到竟然是这么来的。”
长安乐挖苦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骗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觉得。”
艾左思反问他:“那为什么现在又来了?”
长安乐看着他回答道:“因为这个地方能让人平静。”
因为一个真假没法考究的地名,艾左思辞掉了工作,千里奔袭,骤然听到这么个不浪漫的前因后果当然有几分失落。但尽管传说是假的,但壮丽的日出日落却是真的。
这位第一次见面的朋友所说的平静他也能感受几分。所以两人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大半时间都一起出行,看看山看看水,再租一个吊床从日头西沉一直摇到天色尽暗。
两人交换联系方式,约着来年再聚。年复一年,年复一年……
早间从梦中惊醒,他已经是第数不清多少次做这个有些美好到过了头的梦了。在梦里他看清了长宁的脸,了解他的过去,甚至能真实地握紧他的手,一切都很美好。但终究只是个梦。
“你知道苦树崖是什么地方吗?”早间一边整理今日又增加进来的档案,一边问焦头烂额的林晨行。
林晨行没好气,“你就不会问我点儿别的?一听就是殉情的地方。”
早间却摇头道,“没有人在那里殉情,传闻都是假的。”
林晨行挑眉,“你这不是知道嘛,还问我做什么?”
早间深呼吸道:“最近老是梦到这个地方,和长宁。”
林晨行突然八卦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了?不会是什么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吧?”
早间苦笑,“是个美梦,但美得不真实。”梦里可以无限循环,但现实却是长宁现在是游走在许多任务世界的一个存在,林晨行和他说过,这是因为长安乐在最开始来的世界里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被一些所谓系统的东西捕捉,从而进行日复一日的没有尽头的任务。
“你都知道那是梦了,还执着它干什么,做好你眼前的事比沉溺在梦中更重要。”林晨行像个劝学的长辈,害怕后辈沉溺声色而谆谆教诲。
早间的手又慢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有时候觉得那不是梦,很真实,但我却触碰不到真相,跳不出那个循环。”
林晨行一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表情,“你这个是病,得治。”在一个白眼之后,他突然正色道,“知道那些说着海枯石烂永不分别的人最终都是什么下场吗?”
早间茫然,林晨行给他当头浇下一盆凉水,“海水枯竭,巨石化为粉末,剩下的当然只有生生世世的分别。”
“回头是岸呐年轻人。”
如果在他还是沈嘉俞的时候回头,也许还来得及,但现在长宁这两个字早已经刻进身体,深入骨髓,甚至唤起了他涣散许久的记忆,所以就算他回头也已经没有岸边了,只剩下万丈悬崖等着他去跳。
就算他和长宁的未来只剩下一次又一次的分别,但那也同样意味着每一次的相见,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早间也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在林晨行那儿待了多久,有一天他照常在那间屋子里整理文件的时候,林晨行突然和他说,“你可以走了”。早间没明白,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去哪儿,长宁可以在任务结束时抽身离开,但他不行,他是一个从出生到死亡都必须完整走完的人,没有捷径。
“你真是没救了,一个男人而已,真的那么重要吗?”林晨行说完,眼角余光看见站在门口等自己的潭秋,烦躁地抓抓头,“行了,跟我走。”
早间放下手中的文件,左右看了看,他好像没有什么想带走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他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跟着林晨行出了这间本来应该束缚他很久的屋子。
“从这里穿过去,去找你的长宁去吧。”林晨行把人带到一面镜子跟前,接着道,“我先提醒你几句,接下来的路很不好走,甚至可能会赔上你好不容易唤醒的东西,你自己想好。”
早间有些发楞,镜子里边有一条看不清去处的小径,他不知道自己踏进去之后会被传送到哪儿。
“从这里出去真的能见到长宁吗?”
林晨行没立刻答话,而是对着镜子敲了几下,才回身道:“你觉得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吗?当然没那么容易。我只能负责这个世界的事,超过界限的就只能听天由命,只要你记得你自己存在的理由就可以坚持到尽头,赶紧去吧,投胎要趁早,就你这三魂没了七魄的样子,没被搅个粉碎就算你走运了。”
“相识一场,送你个礼物,有缘再见。”
早间还没看清林晨行丢给自己的是个什么东西,突然就被强行丢进了镜子里。他甚至从镜中还能悠悠听见林晨行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记住”,但听不清了。
镜子里的世界印证了林晨行说的那个词,“搅碎”,这里面像有个巨型的漩涡器,进入不到一瞬间便被粉碎了肉身。早间只能靠着意识攥紧林晨行给自己的东西,迎着狂风走向风暴中心。
还不等他靠近,迎面而来的一股强横力道直接把他费尽全力凝聚在一起的意识打散,瞬间他便感觉自己成了千千万万的水汽,一点一点随着某种力道抬升,直到触及天空的顶端再骤然下落。
等他再次有能力睁开眼睛时,他似乎成了万千漂浮星云之中的一份子,跟着时间长河的流动不断往回流动。林晨行给自己的似乎是一盏很小很小的灯笼,这会儿正给他指引着一条冥冥之中的道路,让他能在如此飘散的状态下找到自己的目标。
星云流动,仿若一去不回的流水,但他却在逆着时光的洪流往回走。
他朦朦胧胧看见很多画面,有飞檐斗拱的王侯之家,满院子都是一个人的画像,春去秋来却始终只有一人独守那些画像度日。还有一间小店,这次是两个人,但门口的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却一直没有赏花的人来。不管是什么画面,什么场景,云卷云舒,要等的人始终没有来。
终于他看到了长宁,原原本本的长宁,和他梦中所见别无二致,平静柔和。但苦树崖变成了枯树崖,没有风景独好的天涯海角,甚至连崖顶周围的那些古树都变成了嶙峋枝杈。
长宁站在崖顶从日落站到日出,那位名叫艾左思的人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