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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二 齐从连 齐从连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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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儿?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连儿……”柳王妃看见浑身都是血迹的齐从连被侍卫抬进成王府大门,险些晕了过去。
成王爷在厅堂应付齐宣庭。
“世子受了些刺激,身上的伤也先叫御医瞧过,皇叔平日多看着些,本王每日都会派人来询问。”
齐修成心里担忧儿子,却又不好对着齐宣庭发作,只得躬着腰应是。但却是猜不到这“刺激”到底是何刺激。
成王府住进了很多御医,但齐从连身上的伤却迟迟不见愈合。每每白日包扎好的伤口,煎好的药,甚至是换好的衣裳,等第二日下人再进去时,却都能见着齐从连跟鬼魅一样坐在床头,撕烂了包扎,药碗洒了一地,连那身干净的衣服上也全是血迹。
柳王妃和成王爷昼夜交替守在齐从连床榻边,但这药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连儿,九殿下已经去了……但你还有娘亲和你爹在,你连我们也要抛下吗?”柳王妃拿手帕抹泪,床榻之上的人前几日已经醒了,但就跟个活死人一样,睁着眼不睡觉,不吃饭,药也不喝,那手臂上的伤一直没有愈合过。
“为娘不曾见过那日的场景,但听下人提起却总是心惊,那般境地下九殿下竟也能为了你不顾生死,你也该记着他,但你如今这般模样,不是在惩罚自己,是在为娘心口剜肉啊,这成王府里就只我们三个,你要这个家也散了吗……”
齐从连喉咙干涩,眼眶也艰涩非常,但听到柳王妃提起那日凶险,双眼却还是能挤出泪来,“母亲,我就只见了他一面……”意识刚清醒,还没来得及饱尝重逢的喜悦,就骤然被分别的惨痛席卷。
“我儿别哭,也许你们的缘分下辈子可以续上,你既等了这么久,总会有回报的。”
齐修成从外边进来,瞧见母子两人又要哭成一团,连忙道,“连儿,今日……宣宜入葬,你去送送他吧。”
齐从连猛然起身,也不顾手臂的伤又沁出血,直直便要出门。柳王妃把儿子拦住,唤来下人梳洗穿戴,等收拾停当才放人走。
只是在出门前,齐从连扯了条白布缠在腰间,连一身衣裳也是素白。
齐宣宜的尸身已经找不全了,只得拼拼凑凑入棺,庄贤太后扶着棺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有昏过去的兆头。
“母后放九弟入陵吧。”齐宣庭木然地站在皇陵前,太后却似全然未听见,拦着齐宣宜的棺椁不让动。
齐从连匆匆赶来,不顾一干奴才阻拦,闯了进去。却只见到已然定棺的场景,他本来还想再看看那人,不管是怎么面目全非,他都想再看看,如今却没那个机会了。
他愣愣地站在人群之后,喉头控制不住地抽搐,心神激荡那口一直没吐出来的心血这会儿全涌到了喉间,他猛地弯腰咳出那口血,“……”他想喊长安乐的名字,却依然喊不出口,只能用喑哑的声音喊着“齐宣宜”。
齐宣庭劝不动太后,又往后走几步来劝齐从连,“你是不是也要拦着不让棺椁入陵?人在月前已经去了,你今日就算当场死在这儿,他也不会活。”
他也曾多次看着棺椁发呆,以前明明是那么骄纵可爱的模样,死后竟然成了这般,半点儿都认不出。幸好太后没见到棺椁里齐宣宜的样子,不然一定和现在的齐从连一样,心血都能呕出来。
“我想看看他。”齐从连抹掉嘴角的血迹,一直看着棺椁的方向。
齐宣庭叹气,“等入皇陵吧,母后看了会受不了。”
太后哭晕过去,被宫人送回了佛堂。齐从连跟在齐宣庭身后,走入皇陵,去见齐宣宜的最后一面。
那张脸好歹还是完整的,齐从连想伸手去碰,却又怕自己打扰了这人的清净,只能趴在棺椁上用眼神注视着。
齐宣庭抛出一个也许能让齐从连重新振作的话头,“当日的凶徒来历还没查明,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杀九弟也不知,这事若是再等上几年,就不好查了。”
齐从连隔空抚摸着棺椁里的人,那个人当日见到自己的笑脸似乎尤在眼前,但却是再也不睁开眼了,原来亲眼看到这人离去这么痛,尽管如今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副空壳,他依然舍不得。
出皇陵之后,齐从连丢下一句,“我去查。”便回了成王府。
新朝初立,齐从连借着齐宣庭的暗卫把当日之事全都查了个明白。丽妃入宫后培养了很多心腹侍卫,黑脸的陈奎便是其中之一,但也许丽妃不记得了,陈奎是从前丽妃未进宫之时便跟随在身边的家中护卫。
丽妃入宫后,陈奎绝了子孙入宫陪在丽妃身边,丽妃想让儿子争一争皇位,陈奎便私底下试探齐宣丞,但奈何齐宣丞志不在朝堂,丽妃便歇了心思。等东宫事发,陈奎又去兴宁宫探齐宣丞的口风,却发现齐宣丞已经被人下了药,毒入心肺,转还不了。
陈奎有心替丽妃报复,却一直瞒着丽妃没告诉她宫外的真实情况,他本想查清楚之后把主使之人杀了再去禀报的,但齐宣庭动作太快,直接就把后宫封禁了,陈奎进不去,却是听见了齐宣宜和齐宣丞两人的对话。
那日待齐宣宜走后,陈奎表明身份,想要齐宣丞写一封给丽妃的信,待他把该解决的人都解决之后,再送入宫中。就算齐宣丞撑不了几年,待他死后丽妃也能垂帘听政,这皇位随便扶持一人上去做个傀儡就行。
齐宣丞写了信,但却只给丽妃写了些离别的话,至于陈奎的一干打算,他没回话。
晚间所有人都撤走之后,齐宣丞一人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待下人进来查探时,人便没了气息。
齐从连不知道齐宣丞为何要自绝后路,也许是觉得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想让朝廷再次动荡,以至最后落到一个宦臣手里,也许只是耐不住毒入骨髓的痛,选择了提前解脱。反正人已经死了,陈奎也死了,丽妃在宫中依然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陈奎这个名字她都不记得了。这桩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了结了。
待他查清真相之后,准备出宫时,齐宣庭又给他安排了一件事,让他教导小太子。
也许成王爷和柳王妃也不想让他闲下来吧,就一直催着他入仕,内阁之中有当年齐修成的好友,齐从连便拜入内阁阁老门下,一边教授小太子,一边操心国家大事,一年两年下来完全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待又一年齐宣宜的祭日,齐从连在佛堂前遇到了小太子,小太子问:“先生能给我讲讲九皇叔吗?”也许陈年旧事时不时就有人提及,小太子没人解惑,便想从少师嘴里问一问。
“宣宜……太子尚在襁褓时应是见过你九皇叔的,他很爱笑,洒脱,不似皇家儿女,一心以父母兄长为先,常被先帝训责不着正事,只贪玩乐。”
小太子通过这三言两语只能勾勒出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的形象,和太后嘴里的大同小异,“坊间传闻太多,但想必九皇叔定是个活泼灵动之人,才能让先生与太后如此缅怀。”
齐宣宜嘛,不爱江山爱风流,齐从连摩挲着指尖里从団莆上扯下来的草絮,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不管他怎么揉搓,这些草絮都没有那日的熟悉感。
上一任帝师曾说过,皇九子仗着父兄庇护不愿开窍,若是一早便学政听解,朝堂早就是他的。小太子也长大了些,对于齐宣庭和齐宣宜的事来来回回也遣下人查了些。不管齐宣庭从何时开始布局,又从何时撤掉了永乐宅的可用之人,看似不谙世事的皇九子一定不是那井底之蛙。
或许生在皇家必定少不了争斗,但承庄妃教导的齐宣宜就算知道了兄长想做什么,他也不会阻拦,或者尝试过阻拦但失败了,最终与一池荷花作伴。
“他只希望,举国盛,合家欢。”不管是何种斗争之后的胜利者,也许都在某一时刻怀着这个同样的念头。
小太子拜别先生,回东宫。
齐从连回到成王府,瞧见柳王妃提着灯一直等在大门前,“母亲往后不必等儿子,若是晚了,儿子会去少师府歇息。”
柳王妃叹气,这两年她的两鬓也多了许多银丝,就算齐从连平日里看着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傻之前精明干练许多,但她知晓,齐宣宜的事留下的疤一直都没有愈合过。
“每年宣宜的祭日你都回来得很晚,为娘怕你看不清路,便想在门口迎你。”
齐从连入仕的条件便是让齐宣宜的牌位进齐修成这一脉的祠堂,写进族谱,是他齐从连的世子妃。这个条件着实把当朝皇帝陛下难住了大半个月,这人都已经入葬皇陵这么久了,要是偷偷去办自然可以,但齐从连不依,非得连百姓都知道才行。
“劳母亲挂心,儿子去祠堂陪他说说话,母亲快回去歇息吧。”
每年齐宣宜的祭日,齐从连都会在散朝后去太后居住的佛堂,也是他第一此见到长安乐的地方跪至下更,如若不是因为齐从连每年的这般做派,太后决计不会答应齐宣庭这么做,清清白白的皇九子,怎么能入了齐修成那一脉,而且还挂上齐从连世子妃的名头。
太后那一关过了,成王爷和柳王妃自然依顺着儿子的心愿。虽然总共也没见着齐宣宜几面,但年复一年见着齐从连怀念齐宣宜的心不曾变过,他们也就渐渐把人当做过世的儿媳来看待了。
“别待太久,更深露重,小心身子。”柳王妃被成王爷接回了院子,齐从连自己转去祠堂。
一年又一年,坊间传闻传得五花八门,齐从连和齐宣宜的悲情话本连街头小儿都会唱几句,风头正盛之时,几乎是人人见到齐从连都要连连叹气,叹他痴心一片却独守余生,悲他们命运坎坷如此年纪就阴阳两隔……
“也不知道你如今在哪里,我还有十年,二十年,也许是三十年四十年的活头,感觉还有好久啊,好漫长,余生没有盼望的感觉太难熬了……”
“你就不能来看看我吗?这都几辈子了,却还是只能有那么屈指可数的三天,不能多一天,或者多一个时辰吗?”
“我到如今都不知晓你姓甚名谁,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别人的名字吧……”
齐从连跪在祠堂,年复一年地说着有些重复的话,他已经快要记不清齐宣宜的模样了,但却能清楚记得那日那个混着腥甜的亲吻。不管过去多少年,留在记忆里的只会越来越忘不掉,慢慢积累成几辈子的执念,带着他又进入下一次轮回,再次守着那弹指一瞬的三天。
小太子登基,齐从连卸下官职,彻底成了个富贵闲人。每日在王府里种花养鱼,陪着成王爷和柳王妃,想起来了去宫里见见齐宣庭,或者已然年纪大了的太后。
日子每天都很漫长,有时候明明感觉打盹儿了一下午,醒来却发现只是刚过去一炷香,因为他的梦里全是那个人,不管什么时候睡着,美梦都不会延续。他看不清梦里的人,问不出来那人的名字,也触碰不到虚幻梦境里的人,所以他只能熬着,昼夜都安抚不了已经把他淹没的思念。
今日柳王妃又下厨做了藕粉桂花糕,齐从连尝了很多年,依然吃不出曾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