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三天 踏着亲人骨 ...
-
齐帝见着安好的齐宣宜,脸色好转不少,亲自上前把人扶起,“前几日不还在成王府嘛,怎地又回来了?还带着从连一起回来?”本来出宫去成王府的轿撵晃晃悠悠绕了大半个城区这会儿才到永乐宅,但皇帝出行的风声却是传遍了城中的大小府邸。
长安乐禁不住道,“儿臣怕搅扰皇叔安宁,便叫了世子来宅子里赏花品茶,却不曾想父皇竟是会来,父皇这边坐,儿子给您沏茶。”
茶刚沏好,长安乐垂着的眼睛就看见了齐帝袖口的龙纹,他心口剧烈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儿摔下去。好歹稳住身形,方才他想到了七皇子昨日给他的信,让他不要见皇帝,但如今皇帝出宫找他……
“做这些你倒是上心,偏就不肯入朝学政,要是能把这份心思放在朝政上,朕哪里还会忧愁?”齐帝用杯盖拨开飘着的茶叶,深吸一口气,满满茶香沁入心脾,仿佛驱散了近日来的诸多烦扰。
齐帝抿茶入口,而立在下首的长安乐却想着,要不是齐宣宜没参政,哪里就会得到皇帝如此宠爱,肯定会和太子一样,帝王心从来都是凉薄的。
“这两日在家做什么?说来朕听听。”
长安乐有些不知所措地挠头,“就、和世子理一理伦常礼仪,不然他老是动不动就抓着儿臣,儿子很不方便。”
齐从连紧挨着长安乐坐在下座,一言不发只看着长安乐开开合合的嘴唇。
齐帝开怀大笑,“也就他能治住你了,从连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占尽了吉时祥日,本该是个天生文曲的,如今也只得守着成王府了。倒是你,等这桩事了,还想如从前一般富贵玩乐吗?”
长安乐心底凄凉,你儿子早就没以后了,就连他这个接续者,都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地度过今晚。“儿子不喜宫中规矩繁多,这才有了这父皇赐下的永乐宅,儿子一心只求父皇母妃安康,其余的便是给了儿子,儿子也担不起的。”
“你呀,倒是叫朕给惯坏了,将来成了亲,看你还转不转性。”
齐宣宜到底什么脾气秉性,这位高坐龙位的皇帝只看见了冰山一角,知全貌的却是宫里那位好大哥。
不知道齐从连是不是听懂了,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齐帝。
长安乐装听不懂,“儿臣不管,父皇说过让儿子做自己想做的事的。”
两人都很默契的没谈齐宣庭,没说储君之事,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话家常,倒像是寻常百姓家里的父子一般,父亲关心儿子前程,儿子关心父亲是否操劳,画面很和谐。
刘管事一直立在长安乐身后,低着头,什么动作也无。
别看长安乐面上从善如流,心里却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感觉哪处都烫脚,但却不知道什么地方会突然温度骤升,把他这只小蚂蚁直接烤熟,成了块翻身焦炭。
“皇上请用茶。”刘管事在不知不觉间挪到了齐帝旁边,甚至还自顾自给齐帝添了茶。
齐帝皱眉不悦,瞧着这人竟觉得有些面生,“何处来的奴才,这般不懂规矩?”
刘管事顺势抬头,长安乐和齐从连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上座。
“你——大胆——”
只一眨眼间,方才还半蹲着的刘管事骤然发难,掏出早就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以迅雷之势刺向全然不设防的齐帝。
巨变突发,齐帝胸口中刀,鲜血染红了黄袍,长安乐看傻了眼,齐从连直接上前把管家擒住压在地上。
“父皇!”长安乐扑过去,朝着外间大喊,“叫大夫!快叫大夫!太医呢,去太医院找太医!”
齐帝嘴唇无意识颤抖,整张脸在方才还露着慈父的笑容,这会儿就全然被惨白和惊惧挂满,“小九……快走……离开这里……”
齐宣宜的眼眶早已决堤,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倔强地摇着头,“父皇——父亲,儿子不走,儿子带您去看大夫,看太医……都死哪儿去了?传太医啊!”
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齐宣宜的哭喊,却无一人跨门而入。
地上被制服的刘管事突然脸色扭曲地笑起来,“报应,都是报应……哈哈哈哈……终于要变天了,你早该死了!”
齐从连准备拿袖子里的手帕给人嘴堵上。
长安乐怒斥,“就算他坐上皇位,你也不会有好下场!”长安乐被原主齐宣宜的情绪猛地一下砸懵了,这会儿才想起来给齐帝止血,他慌慌张张道,“父亲调整呼吸,儿子给您止血。”
绸缎被徒手撕开的破空声,以及齐帝愈发微弱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齐帝微睁着眼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儿子,欣慰一笑,“朕就是不放心……才一定要来看看你……小九长大了,父皇可以放心了……”
“父亲不能放心——儿子还没成婚,还没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父亲不能放手,您得时时看着儿子才行,您要和母亲一起,等着儿子每天进宫给你们请安……”
这会儿不管是多昂贵的布料,都堵不住伤口汩汩的鲜血,绸缎被侵染湿透,长安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却一直按在匕首周围,迟迟不敢把它拔出来。
“别怕,还有你母亲在,会平安的……会平安的……”
齐从连按住刘管事的身形猛然往后看去,外头有人来了。
“还真是一出父子情深的感人大戏啊……儿臣倒是来得晚了一步,没瞧见正精彩的地方。”
齐宣庭着一身素白,拊掌踏入门槛,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同长安乐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谦逊温和,似全然没有脾气一般。
但今日走进来的,就算长着一张和姚子庭相似的脸,也没有一样的内在,这位是弑兄弑父的恶鬼。
直到齐宣庭现身,齐帝才心下悲凉,果然历史重演了,自己这皇位如何得来的,今日就要如何被自己的儿子夺回去,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只可惜自己的另外几个儿子……
东宫相府巨变,一下子牵连进四位皇子,齐帝知道背后有人推动,在他还未登基之时就早已见惯了此番情形,所以也没什么大的动作。只要自己还大权在握,太子可以换,不管是哪个儿子,只要能堪大用懂得收敛,都可以坐上储君的位置。
但他似乎小看了近两日才突显的七皇子,看着如沐春风儒雅温和,这会儿却跟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厉鬼一般。齐帝杀了很多兄弟,甚至是自己的几个叔叔,有威胁的他全都铲除了,才稳稳当当地坐上龙位,但对于当时的皇帝齐帝的父亲,他也只是在心底盼着人能早死,自己能早日登基,但绝不会做得如此决绝,毕竟那是自己的父亲。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齐帝犹如黄连在喉苦涩地咳嗽起来,身体颤动带着伤口不住地往外冒血,“放过小九……咳咳……他是你亲弟弟。”
齐宣庭居高临下地看着遭逢巨变的父子二人,眼底没有半点温度,“父皇可还记得自己的亲弟弟?”
齐帝渐渐咳出了血,长安乐已经快把自己的衣袍撕没了,血就是堵不住。他回头狰狞地看着齐宣庭,“你当真想杀了父皇吗!?为何一定要这样做?如今这储君还有谁人和你争,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半点不顾念父子情分,手段之凶残简直就如当年的齐帝一样。齐帝答不出话来,因为他那好弟弟早就被埋在了皇城脚下,威胁自然不可能一直留在身边。
“这是你的父皇,不是我的,我只是想看着皇位早点儿空出来罢了,而你也永远没有继位的可能,我才放心。”齐宣庭自顾自坐在方才长安乐的对面,慢悠悠说道,“小九,为兄的府邸选在了你的附近,以后为兄还是可以随时照看你,尽到做大哥的责任。”
“你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弑兄弑父,天理不容!”齐宣宜在愤怒,但也只有愤怒。
长安乐脑子转得飞快,如今这情形走肯定是走不了了,齐帝估计也活不成了,这口大锅肯定会扣在齐宣宜的头上,但不知道这位好大哥要怎么利用这件事,或者干脆以刺杀皇上的名义把他当场射杀了?
好整以暇的齐宣庭却不肯让齐帝就这么轻易昏迷过去,“父皇怕是不知吧,咱们的小九,我的好弟弟,他可不像外界传得那样四书不熟五经不着,儿臣特地从小九的书房里找了一份文章,念给父皇听听。”
长安乐急忙打断,这个杀人诛心的狠角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作腔拿调?”
“夫以天下之名学,莫不是从己心推他心……”
文绉绉的一篇概述,硬生生把原本气息微弱的齐帝给刺激地又吐出一口血来。
齐宣庭念完还不忘替齐帝剖白,“父皇是不是在后悔啊,早知小九有这般才学,何必忍大皇兄前朝后宫成势这般久,今日又怎么会选上儿臣这个‘籍籍无名之辈’呢?”
“可惜,咱们的小九不想做皇帝,不然如今哪会是这般情形……”
齐帝已然说不出话,齐宣庭却还在喋喋不休。长安乐心急如焚地看着齐从连把刘管事敲晕而后站在自己身边,一脸警惕地看着齐宣庭。
“小九,本来父皇今日本不会有如此遭遇的,都是因为你啊。”齐宣庭一脸叹息模样看着自己的弟弟,“可惜父皇心慈,担忧你在宫外处境,为兄建议把你召入宫,但奈何父皇不相信我,还把我留在了宫里,自己独身一人带着护卫就出宫了。啧啧啧,你说父皇是不是以往对自己的兄弟做得太过决绝,才会这么溺爱你这个儿子?”
长安乐懒得和疯子搭话,他在想着怎么脱身。这整个永乐宅都是齐宣庭的人,甚至连皇帝带来的人可能都听命于齐宣庭,不然这屋子里这么大的动静,院子里的护卫不会跟聋子一样,半点儿不询问。
齐宣庭见人不答话,兴致缺缺,直接站起身一抬手,招呼进来乌泱泱一群侍卫,“把九殿下和世子都带去城郊马场吧,那里也许能让咱们的九殿下好好说话。”
齐宣宜抓着齐帝不放手,悲凉万分,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齐帝了,“父皇,父皇,您一定要活着,等儿子回来见您和母妃……”
齐帝微微动了动手指,匕首附近的血都流干了,人彻底没了动静。踏着亲人骨血坐上皇位的皇帝,也许终究会死在自己儿子的刀下。
世道从来都是公平的,没有谁可以逃过惩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护卫上手去抓齐从连,却连连碰壁,不曾想平日里脑子不灵光的世子能有这般力气和身手,几乎把逼近的几个护卫全都撂倒在地。长安乐被迫躲在齐从连背后,心底却恨自己半点儿法子也无,只能这么无用地躲着。
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长安乐被抓,他不想看见齐从连遍体鳞伤的样子,他害怕,“别打了,我跟你们走。”他对上齐从连依然看不清明的眼睛,缓缓摇头。
齐从连罢手,半点儿没管齐宣庭站在一旁投来的探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