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否，李知否》山央

1、第 1 章

　　看寻梦环游记的时候，李知否想过，如果人真的要经历两场死亡，那么她应该是被遗忘得特别快的那批人。

　　不出意外，她的设想成真了。

　　李知否死了。

　　她晚上夜跑一不小心掉进河里溺亡，被夜钓的大爷发现，还以为大爷会因此受到惊吓不再钓鱼，结果大爷报了警后，换个地方接着钓，心情丝毫没受影响。

　　接警的人员确认她没有心跳呼吸后，把她放到了停尸间，从她随身携带的证件上联系了家属，等家属来认领。

　　李慧兰第三天晚上才来的。

　　隔老远看了一眼，之后给她未婚夫打电话，已经出轨的未婚夫假意哀嚎了几句，却在李慧兰问起他们有没有共同财产时，他登时撂了电话，之后没再打通

　　李知否坐在自己尸体旁，听李慧兰不顾场合，对着自己破口大骂，

　　“你这人有什么用，跑个步也能溺死，你这人有什么用，活着有什么用，死了好..死了别来找我..老娘做了什么孽生出你这样不争气的女儿，死了好..死了好..”

　　李知否从小听到大，已经听免疫了。

　　她看着李慧兰骂完后，腰杆一挺，出了停尸间，坐在她旁边的鬼魂待李慧兰走后，看着有些于心不忍，问她：“刚那人是你继母？”

　　李知否摇头，“亲妈。”

　　那鬼语重心长拍了拍李知否，劝解道：“那你想开点，下辈子投个好胎。”

　　李知否想起她曾经用来当头像的那句话，

　　“人间很好，下次不来了。”

　　她才不会再想来当人。

　　人死后，会有七天时间在人间逗留，可李知否没地去，便早早跟着阴差去了地府，等着投胎。

　　结果投胎也是门技术活，想当宠物的太多，大家明里暗里都给阴差塞钱，争取早日叫上号，想投胎当富二代的也不少，这个钱花的就更多，面额十几亿的支票成摞成摞塞进阴差口袋，李知否看着这些，发现原来人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追求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活着的时候想要出人头地，必要时候使些手段，死了想要投个好胎，用的还是活着那一套。

　　李知否突然不想投胎了。

　　她费劲找了个阴差，问地府招不招公务员，她别的没有，小镇做题家有一套。可惜阴差告诉她，地府只招顶尖高校的，一般的211985看不上。

　　地府已经卷成这样了吗？

　　李知否失望坐在地府大楼，周围来来往往的鬼魂，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不久前面对亲人的难舍难分，如今他们只想为自己的下一世求得好归宿。

　　人这辈子到底在干嘛呢？

　　李知否没去处，决定去阳间转转，反正她还有七天可以自由出入的时间。

　　原以为她不过是在阴间待了没几个小时，可人间已经过去一天半了。

　　她租的房子，房东已经贴上了新的招租启事，曾经的工位来了新人，老员工正在教她怎么用OA系统，而她的头像已经不见了。

　　常去的捞面店，奶茶店，依旧人来人往，她夜跑坠亡的河边，还是有人钓鱼，每个人按照自己的生活轨迹有条不紊前进的，而前两天死去的人早没人在意。

　　李知否坐在坠亡的河边，意识到，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她都没有去处可去。

　　“姑娘在这干嘛呢？”

　　李知否回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正摆弄着棋盘，看到李知否后朝她招了招手。

　　李知否走了过去，刚坐下就发现了，老头不是鬼，他有影子。

　　“你能看到我？”

　　“我当然能看到，你前几天不是在这跳下去的吗？”

　　“……”李知否不知道这老头是在装傻还是这世上真有阴阳眼的人，她看老头年纪一把，怕给人吓出个好歹，便没细说自己死了，“我不是跳下去的，不小心摔下去的。”

　　老头喝了口烫茶，自顾自往棋盘上下了一粒白子，说：“好好的姑娘，为什么要寻死？”

　　他知道自己死了。

　　李知否一时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才解释：“我不是寻死，是晚上没看清。”

　　老头明显不信，他又在棋盘上放了颗黑子，笃定道：“你会游泳，小黑就是你救的。”

　　“你记错了。”

　　李知否说完站起身要走，结果又被老头拉住坐了下来，“为什么不想活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李知否没吭声。

　　老头在棋盘上接着落子，说：“最后一程四处看看去吧。”

　　微风轻轻吹过河面，没有泛起一丝褶皱。

　　*

　　李知否决定回家。

　　当鬼的好处就是不需要买车票了，她选了最近的一班火车，这种时候不是节假日，车上很多空位，李知否找了靠窗位置坐着，想起距离她上次回老家已经过去六七年了。

　　李知否高中毕业填志愿时，特地选了一个离家最远的城市，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留了下来，每次过年，要不借口车费太贵要不就是工作忙，总之，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她和李慧兰关系不好。

　　从懂事起，李知否就没见过父亲，跟着李慧兰一路颠沛流离。

　　住过一转身伸手就能碰到墙的房子，吃了大半年李慧兰从打工餐馆里带回来的剩饭剩菜，大冬天搬家，为了省钱，李慧兰借了一辆老旧三轮，大包小包塞满后座，连车把上都挂了好几个红色塑料袋。遇到上坡，李知否忍受着沿途来往人的打量，在李慧兰“你在后面使劲啊，死丫头别偷懒”的骂声中用力推车，冻得通红的手指上，冻疮疤因为太大力崩开一道口子，隔很久才缓慢流出血来，结果脚下一打滑不慎摔倒在地，车子没了支撑往后倒，没固稳的编织袋砸在她背上，她疼得叫出声，耳边依旧是李慧兰的怒骂声。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你这人活着有什么用...”

　　李知否从地上爬起，把编织袋重新搬回车上，一言不发继续推车。

　　李慧兰原本想要李知否读完初中就去厂里上班，但那年中考，李知否考了全市前十，而当时，李慧兰凭借残存的一点姿色，遇到了一位中年丧偶有稳定工作的男人，男人得知李知否的成绩大为震惊，表示愿意给李知否出学费让她上学，前提是要李知否帮帮他全级倒数的女儿学习。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多帮帮妹妹。”男人笑着说。

　　李知否不关心李慧兰快要笑出花的脸，她只知道，自己可以继续读书了。

　　暑假过后，李知否进入当地最好的高中。

　　但李知否高中过得并不好。

　　捉襟见肘的经济条件和三天两头不着家的妈妈。

　　李慧兰找的那男人，家里有个不好伺候的女儿，她当然想搬进男人三室两厅的宽敞房子里，可无奈那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阻挠，李慧兰在人前只能体现出自己的理解包容，说等孩子再适应适应，私下却斥骂她有娘生没娘养。

　　但表面功夫得做足，李慧兰为了体现自己贤惠，找了个新工作，距离她相好家很近，一个星期不回家是常有的事，把李知否一个人扔在人员混杂的棚户区，一些社会流动人员，总会对着李知否吹口哨，她每晚回家都胆战心惊。

　　李知否对李慧兰不可能不怨，当时她只想赶紧高中毕业，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没想到，如今死了，她还是回来了。

　　倒不是像电视剧里面那样，温情回来和过去和解，然后投胎转世。

　　她回来，只是想来确认自己有没有墓碑。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几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小时候的衣服鞋子都是捡别人的穿，长大了，即使工资尚可，骨子里穷怕了，也舍不得买东西，几件衣服翻来覆去地穿。

　　现在死了，她希望自己能有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谁也抢不走。

　　李知否，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阳光透过车窗把她虚浮的灵体笼住，好久没有这么闲适晒过太阳了，李知否靠在车边，平静闭上了眼。

　　不知是不是阴界时间变长的原因，原本十几个小时的车程，结果太阳还没下山，李知否就已经到了。

　　一下车，她在火车站茫然四顾，她连自己有没有墓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自己的墓碑？

　　正准备找找火车站有没有鬼问一问时，身后传来铁路销售员的声音，

　　“瓜子花生矿泉水，来，腿收一收收一收啊...”

　　这不是在车上卖的吗？怎么下车也有卖的？

　　李知否甫一回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双手扶着琳琅满目的推车，一脚往地面一蹬，像骑滑板车一样穿梭在人群，时不时发出“wow”的兴奋叫声。

　　火车站人来人往，他脸上洋溢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像个小孩一般，嘴里念念有词，问经过的人要不要瓜子花生矿泉水，可惜经过的人们没一个人理他。

　　能看到他的，只有李知否。

　　男人来回转了几圈后，终于来到了李知否身边，问她要不要瓜子，李知否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说：“没钱。”

　　“你家里人没给你烧纸？”那人站在小推车上问。

　　李知否一耸肩，“我现在都不确定我有没有墓碑，正准备去找。”

　　男人打量了几眼李知否，啧了两声，正准备走时，又退了回来，告诉她公墓区该怎么去。

　　男人说完推着小车准备走，李知否问他“你生前是火车上的销售员吗？”

　　“当然不是，”男人回答完脚蹬上小推车，推车载着他缓缓朝前，男人回头冲她喊道，“人死了就不要想生前的事了，做鬼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啦~”

　　男人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李知否去了公墓区，墓区很大，她独自一人一排排看过去，找自己的名字，有好奇的鬼问她找什么，李知否只摇头，不打算告诉他们。

　　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她找到了写着李知否名字的墓碑。

　　她缓缓坐下，过了几秒又觉得不够，俯下身，整个人抱住了冰冷的墓碑，指尖一遍遍划过墓碑上的字。

　　公墓区这会儿已经没人了，只有几声来自鬼魂的哭嚎声，李知否指尖一次次抚过墓碑上的字，

　　李知否

　　1994年5月5号--2022年5月5号

　　“李知否..”

　　她抚摸着遗照上的自己，看着好像是入职时候拍的。当时的自己肯定不会想到这张照片竟然会拿来当做遗像，明明她准备了更好看的照片，为什么最后都不舍得为她花一点时间，她想漂亮一点走啊。

　　“李知否，对不起。”

　　她紧紧拽住墓碑边缘在黑暗中低下了头。

　　*

　　一个星期前，一个叫李知否的人决定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