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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木篇——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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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少年人手执书卷,嘴角含着轻笑:“楚兄,话都被这柳三变给说尽了,可以我之所见,这钱塘也并未如同这词里所写的那般秀丽,大多是些水色养人...”
“不过是逐名之人所做的奉承把戏,何必当真。”
身侧人衣冠整立,面容清俊,眸色深邃,不苟言笑,虽有庄严压迫之感,却又令身边人格外心安。
楚天阔伸手掀起窗边帘角:“半日车程,到时应是傍晚了。可曾与张太守通信?”
“张太守已前前后后派了三回人来,到底是个四品官员,面子摆在这儿。事不过三,倒是没再派人来。”
“正四品官员,能给我这个面子,也算不错了。他还没有完全打听明白我出京的缘由,怕我身上藏着秘密。可是,他仍想在我这儿树立自己的威严,做足了场面,让我知进退。”
楚天阔看着前边不远不近的背影。那人似乎有所察觉,也回过头来看他。
视线相及的那一瞬间,两人都有些惊讶。
那人回过神,先点头示意,嘴角含笑。楚天阔颔首回敬,便放了帘子,重又端坐。
“楚兄?”杜渊眯了眯眼,他方才见他楚兄有一瞬的晃神。
“江南山水,确实养人。”
杜渊不经意提起窗帘一角,大致览了一遍,不觉有他,“楚兄喜欢?”他将帘子固定好,“那便半开着吧,正好透透气。”
马车之后,白衣男子伫足而立,手里还拿着根赶路的树棍,不知是从哪个山坳里捡来的。
随行之人那么多,不知又是哪个富贵人家的贵公子呢。
黄昏时刻,一行人行至杭州城。到时,州府官员皆着官服,敬待于城门。楚天阔不动声色,一一回礼。给他这么大的礼节,也不知是真的友好相接;还是做出一副捧杀的场面,让人觉得他傲慢无礼,好待来日以此做文章。
张太守毕恭毕敬上前,不至于阿谀,可处处显着谦恭:“楚大人——”
“太守大人多礼,楚某是晚辈,理应自去州府,劳烦大人为此事烦心。”
“楚大人哪里的话,长途跋涉已是劳神,此后共职于一处,理应互协互助。”
话尽于此,楚天阔只得继续道谢。
“楚大人初到杭州,转运使大人琐事缠身,特意叮嘱若是他未能亲迎,定要安排楚大人暂住他府,转运使盛情难却,不如大人等熟悉之后,再搬去自己的别院?”
张太守有意替孙何留人,楚天阔也不好推辞。到任官员自有州府专人安排的院子,孙何与张太守执意如此,反着来可能会影响他日后在杭州的行事。况且孙何此人风评甚好,有意与他交好那自是无甚坏处。得罪他,无意于得罪城中百姓。
毕竟他此次只是地方通判,即使官衔正四品,也无法拥有实权。自己不过是个前路未卜的年青小生,所谓的敬重,到时候总会磨灭的一干二净。京官外调,终究不光彩。
半路,张太守又委婉提起洗尘宴一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什么官衔,什么地位,这般铺张。不去?第一次集会不去,会自然成为议会中心,更会显出自己涉世未深,不善人情世故,添油加醋些,就是摆了十足的架子。不能不去。
房内。
“楚兄,今日宴会带我一个,成吗?”
“你这么大了,做事心里有数,只是这般场合总归烦闷,不如在房中补眠。”
“这张太守几次三番示好,我不放心,有我一个外人在,他们肯定不敢太放肆。”
“我们资历浅,人心不稳,你不要太过火。这里不是汴京,收收性子。”
“放心吧楚兄,我就探探情况,知道分寸。”
“临行前听闻你有亲人在此,可别忘了去看望。”他楚天阔是官任所需,只是这个弟弟黏他得紧,偏要与他一同来到杭州。终归是未立冠的孩子——等他想家了,再将他送回去。此时毕竟学业要紧,须得着手于下次秋试,高中及第……
“你其实不必这么早就将自己置身官场人情…”
“什么?”杜渊宽慰般一笑,“我不过是觉得有趣,不会真的同他们打交道,楚兄放心。课业楚兄尽管每日抽查,我会认真准备。”
“对了,宴会结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杜渊从袖中拿出瓷瓶,转眼间一脸郑重,“楚兄记得睡前服药,切不可胡乱混过去。”
楚天阔顺手接过:“晚宴是张太守私请,不便着官服,我先…”
“好,我先去偏房等着。”
杜渊于偏房静坐,半晌,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便推了门:“楚大人不便接待,什么事?”
那人弓着身子,见前人做着噤声的动作,不敢多打量,小步疾行至杜渊跟前:“马车已备好,小的奉主子命令来请通判大人。”
“知道了,等着。”小厮不敢作声,乖乖等着。
不过半刻,楚天阔推门而出,见小厮静站于偏房门口,知道又是杜渊替他拦了人,而杜渊也于方才出了偏房。他自然地笑着,却在眼神触及楚天阔的那一刻失了神。
他着一身藏青袍,其间点缀银枝朵朵。墨色里,玉白簪莹润,更显他清俊风骨。
“久等,还请带路。” 那小厮闻言,一瞬间大了胆子。这位楚大人的声音,连同这个人,无不彰显着这个人独有的…那个词叫什么?涵养?他未上过学堂,没办法恰当地形容这个人。清冷?可却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是若即若离,自然而生的尊敬。
那小厮深陷于眼前人的精致,一时间不说话,不动脚,只傻愣愣盯着他看。
察觉到两人不约而同的目光,楚天阔只觉无可奈何:“在看什么?”
杜渊率先回过神来,语意温柔:“楚兄今日,真是占了十分的风采。”
“你置办的衣裳,如今反过来在我身上做文章?”
“楚兄怪罪,何至于此,”他行至他楚兄面前,隔了那小厮的眼光,回过身,轻声道;“你,看什么?”
小厮顿时回神,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大人请随小的来…”
那小厮显然吓得不轻,一路上小步疾行,莽撞得紧。
“孙大人府上,也不是样样都如人意。”杜渊不紧不慢,意有所指。
楚天阔并未作声。他想起更衣前端赏的那盆挂松。像是由专人精心养过,可养的随性,挂松生长便也随意。不似刻意修养成的玩物,倒像是个知心人,随心,自在。不知是何人才能养出这般有灵性的盆景。这倒是让他对孙何更添几分善意。如此侍养,定是个真心实意的人。
一不小心忘了神,换衣便耽搁了——竟是出人意料的合了眼缘。
临上马车,楚天阔回过神来。那小厮正立于一旁。
“你叫什么?”
“啊…啊?”小厮一张脸飞得通红,“我,小的名叫十三…”
“若有机会,你便跟我吧。”
十三当即跪下拜谢,一张嘴支支吾吾,却是道谢:“谢大人赏识…”
马车上。
“楚兄怎么想起来收着他?”杜渊不解。他楚兄在汴京时,可从没有过赏识过别家下人的。
“他年岁小,可以慢慢培养。”或许是那盆挂松愉悦了他的心情,见到瘦骨如柴的小孩儿,就想着帮一帮。转运使府虽然富贵雅致,可也不代表里面的每个人都能受到挂松的那般的
照顾。
闻言,杜渊也不再说话。
马车到停,逢人迎接,礼貌寒喧。那晚除了张太守,令他印象最深的,是他此次即将代职的薛通判。
薛通判为人严肃,看起来不易接近。宴会上,他只独饮,从不赔笑。也没人主动与他搭话。
后来楚天阔终是倦了那些官员的吹捧,主动走向了薛怀。“薛前辈。”
“累了就回家去吧,你是新任通判,手掌监督之权,没人敢在明面上对你怎么样。他们酒也喝了,问也问了,也算尽兴,可以了。”
楚天阔不言语,恭敬站着,而后深作一揖。
“不必。”薛怀打断他,“如今已是他乡人,往后也要念着他乡事。”
“谨遵前辈教诲。”
他乡吗。
我还不曾认遍这片土地,也不曾真正识得这片土地上劳作的百姓。
确实,自己现在已是他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