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睡美人10 “好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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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国王高声道，“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我的王国，小玫瑰是我的女儿，你不过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外乡人，竟胆敢和我这么说话！”
“你的王国只剩下皇城的部分了，陛下。”柳森说，“王国周围的领地，还有你的那些属国，都在近百年的时间里，被人瓜分殆尽了。”
带着玫瑰味的微湿凉风，拂掠过宽阔的露台。
柳森的声音比风更冷：“你现在所拥有的，不过是一座沉睡了近百年的、与世隔绝的城堡。你的属下们，那些城内的侍卫、驻军，目前还没反应过来状况，暂时臣服于你。但倘若他们知道你没有先前那么强大，他们还会对你忠心耿耿吗？”
“你所有的势力，都来自于祖先的荫蔽。你在安逸与求全退让中活了太久了，陛下。”柳森向前走了一步，直视国王的眼睛，“没有哪位国王，会因为女巫的一句诅咒，便打砸了境内所有的纺车——正如你知道的那样，这是多少工人赖以谋生的工具。”
“在下了这样昏聩的命令后，你竟然还能把这一切的责任，栽赃到自己当时还未成年的女儿身上。这样懦弱的一个人，怎么适合当国王？”
国王指着她：“你，你……胆大包天，岂有此理！”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理由。
这很正常。且十分合理。当一个人受到谴责，倘若这谴责空穴来风无理无据，那他即便一时不能条理清晰地分析反驳，也能理直气壮地高声否认。无论如何，否认一定是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但，倘若他支支吾吾、恼羞成怒、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谴责与攻击，如同突突突的加农炮，而一时记不起要否认——譬如国王先生这样，那多半是被戳中痛处，确有其事。
“看来我说中了。”柳森挑眉。
“您虽然自卑懦弱，但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柳森看向国王身边的王后，微笑，“我们的陛下对爱情还是很忠诚的。多年以来，他确实只深爱王后一人。多么令人歆羡的感情！这算是国王陛下为数不多的闪光点了。”
对于这样的夸赞，国王并没有欣喜，恼怒之色充斥于他的眼球，让他的眼睛涨得发红。
王后沉静地注视着他。这是她最心爱的男人，她的支柱、她的雄狮、她的勇士。她相信他能妥善解决所有问题，所以她甘愿做一名贤惠温柔的妻子，默默支持他的一切；并说服自己，丈夫的思想、决断、作为都是对的。
国王想呼唤侍卫，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眼前骇人的一幕吓了一跳。
柳森轻松将砍入石桌的匕首拔起，向上抛掷。匕首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她的手心。她握住刀柄，抬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实在不擅长的事情，就不要继续做了。”
国王露出惊疑的眼神。他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王后也满脸不解。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国王，仿佛想找到一个主心骨。
玫瑰公主望向柳森，又是疑惑，又是担忧。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样一个要面子的人，也知道他在外行事时，时不时闪现的冷酷作风。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与父母发生冲突，即便是为了自己。
柳森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停留在国王身上。
她笑了一声，说道：
“陛下，请您退位吧。”
“什么？”国王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后也揉了揉耳朵，确认自己不是幻听。
玫瑰公主眼睛里盈满了惊讶，微张着唇。
“恕我直言，您实在不太适合这个位置。”柳森道，“现在王国已经式微，需要一名更杰出、更合适的领导者。”
“卑劣的外乡人！”国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柳森。因肌肉过于用力，他微微发抖。
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国王悄无声息地，朝后退了一步。
国王：“你这个不怀好意的假女巫！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奸计吗？你是想掌握我的王国，登上至高之位，掠夺国库内的资源吧！你邪恶的计划是不会得逞的！”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手，悄悄地比着手势。他在呼唤他的侍卫队。
柳森自然察觉了他的小动作，但她毫不在意。
国王拖延着时间，“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当这个国.家的王？”语带傲然。
“你的女儿，苏醒的玫瑰公主。”柳森道。
一瞬间，场上变得安静。
王后指着玫瑰公主，淡蓝的眼里晃动着心痛：“小玫瑰，你怎能背叛你的父亲？背叛我？”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竟有这样的野望。这太荒谬了。
王后神色复杂。
柳森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细数玫瑰公主的优点：
“比之现在的国王陛下，显然，公主殿下更加温柔、善良、慈悲，且具备一定大局观。她为人亲和，受人爱戴，在民众中有极高的声望。最重要的一点——她在整个大陆范围内都有知名度，这造就了她的影响力。”
柳森说的结论，是根据她真实的观察得来的。
伴随着一声拍桌子的响声，石桌表面的糕点餐碟全都被扫倒，果酱与面制品七零八落。露台上忽然多了几个人影。
人影从阴蔽处走出，动作整齐，是一群腰佩宝剑的侍卫。
国王拉着妻子和女儿退后了一步，瞬息之间，柳森就被侍卫包围了。
柳森数了数，就十来个，应该是临时抽调的巡逻军，威胁不大，应付起来应该比较轻松。
领头侍卫：“为了皇室的荣耀！”拔剑前冲。
数柄宝剑在空中挥响，留下道道残影。
柳森随手从花盆捡起一块卵石，抛出去，领头侍卫“咚”一下倒下了。
众侍卫：“！！！”
他们面面相觑，畏葸不前。
一个会让对独生女公主施咒的恶毒女巫，从万众瞩目的生日宴上轻松逃走的王国，你自然不能期待有什么强劲的安保力量。
这点早在柳森预料内。
短短几个来回，国王还没观察清楚，也没来得及教育女儿，只伴随着几声闷响，战斗便潦草地结束了。
一地拥挤的侍卫，倒的姿势歪七扭八。柳森活动了一下筋骨，抬头，“臃肿无用的近卫军，便是王国积弊的冰山一角。陛下，您该承认自己的无能了。”
“陛下，还有王后大人，请你们向玫瑰公主道歉。并于五日之内，发布传位诏书。”柳森摸了摸从怀里探出脑袋的黑猫，吐字清晰，“五日之后，我要看到新王登基。”
她没有说出任何威胁的话，但仅仅是这样平静的叙述，都让人无端心惊。
“陛下绝不会答应你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居然胆敢这样威胁我们。”王后冷冷看着柳森，刚才柳森的一番操作，已经让她完全丧失了对她的好感——即便贵族从来只以虚伪的慈悲对待平民——她现在只想让自己的丈夫，让眼前猖狂的人好看。
王后软了目光，望向国王。
“退位是不可能的。”国王道。
王后微抬下巴：她就知道，她的雄狮不可能屈服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的。
国王继续道：“但我也确实曾反省过，我们对待小玫瑰的方式，是否存在欠妥的地方。我们可以道歉，但我的女儿，你也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居然想当女皇？这是多么荒谬的想法！”
柳森静静看着他，不言语。
王后却满脸诧异。她红唇微张，想说些什么。
国王斥责了她。并叫她一同道歉。
王后一脸难以置信。
国王看了犹自清醒的几个侍卫一言，出言屏退他们。但因为他们负伤倒地，难以动弹，最终是柳森把他们丢出去的。
柳森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没说什么。
国王拉着王后的手，走到一片干净的空地上。
玫瑰公主在他们的对面。
柳森在旁侧的位置观看。
国王的声音，诚恳却暗含不甘。王后则是满心不甘，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玫瑰公主满脸诧异地，接受了来自父母的道歉。
她看到父亲王冠顶端的椭圆宝石，看到母亲的金发垂落，如戏曲闭幕的帷幕。
尊贵的二人，鞠躬的身体站直。而站直的那一刻，她微妙地感觉，他们似乎佝偻了不少。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会道歉。
她曾期待过一句口头的道歉，不需要多正式，只需表达歉意，含有愧疚，姿态平等。这种期待曾在许多情境中冒头——
譬如她偶尔兴致冲冲提起的有趣话题，会被母亲打断，斥责她缺乏礼仪教养。这时候，她虽然能理解母亲对她成长为一名淑女的瞩望，但也会隐隐期待，母亲能对那些过于严厉的言论感到愧悔，反思她对女儿造成的伤害。
譬如她曾将女仆从乡下带来的小礼物向父母展示，希望他们能予她温柔地夸赞。但她那威严的父亲总皱着眉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鄙薄神态打量她的玩意儿。母亲作为父亲的解语花、知心人，会替父亲说出他心中所想。她会告诉她，她的身份与平民不同，不应该接受这些低劣粗糙的小玩意儿。母亲还会说，作为一名公主，对这样的东西感到新奇与惊喜，会显得她没见过世面，让下人议论和嘲笑。她想反驳，但在他们眼神的逼视下，往往只能被迫丢掉礼物，乖乖承认错误，再接受他们“好孩子”的称赞。
又譬如，她与仆人们一起玩捉迷藏，在城堡的后花园里。因当时阴雨连天，她失足跌入浅泥滩，惹了一身脏污。当时她便知道糟糕了，这样一副外表，必然会引来斥责。而她不想听到那些话，她只想躲避责骂。于是她与一名叫露西的小女仆交换了衣服，悄悄去洗衣。
一个调皮的喂马男童发现了她们的举动，将她们互换衣服的事情告状给女仆长听，女仆长出于义务报给王后。得知此事的王后震怒，觉得她是被人带坏了，将露西遣送离开，并奖励了那名可恶的喂马的男童。玫瑰公主委屈极了。
而父亲虽然很少在这些事件中出场，但玫瑰公主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发生，都在父亲默许之下，或者直接就是他授意的。
玫瑰公主费力地讨好父母，让自己显得更加乖巧与顺从，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更爱自己。他们也确实表现得更爱自己了，但他们爱的只是她的顺从，只是因为她更“像一位公主”而爱她。
听着他们夸奖的言论，她从未真正觉得开心。她并非“无忧无虑”，怎么可能有人无忧无虑？即便她是一名公主。她之所以看起来无忧无虑，没有烦恼，只是因为，他们期待看到这样的她。仅此而已。
此刻，国王与王后，她尊贵的父母，深爱的父母，在她面前，对她道歉。玫瑰公主有些无措，有些茫然。但内心深处，却传来释然与欣喜。
这样不受控制的感受让她苦恼。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坏人”，一个“恶人”，一个“不善良的人”。这是与她受到的教育相悖的。
“我确实责怪过你们。我接受你们的道歉。”她说出了自己心里所想的话，“我爱你们。”
国王气急败坏，“……你管这叫爱我们？”
柳森横来一眼刀，王后轻轻摇了摇国王的手臂。国王不说话了。
“是的。”玫瑰公主认真点头。
她忽然感觉，眼前的父母，似乎没有那么高不可攀、遥不可及了。
曾经的他们是大山，压在她的胸肺之上，让她喘不过气。但现在的他们，似乎变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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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柳森。”玫瑰公主说，“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居然会道歉。”
“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对？我变成一个‘坏孩子’了。”玫瑰公主提起裙摆，原地转了个圈，面露苦恼。
“确实不对。”柳森说，“公主殿下，你跟我学坏了。做‘坏孩子’的感觉怎样？”
“好极了！”
“‘坏孩子’公主，你的坏父母已经被软禁在城堡内，你要去解救他们吗？”
“当然要。不过，到他们应该出来的时间，你就会把他们放出来的，不是吗？”玫瑰公主踮着脚走到一张椅子边上，俯身碰了碰椅子上的软垫，回弹的触感十分柔软。她眯着眼笑了，毫无仪态地坐了下去。
果然柔软舒适。
“殿下，您似乎很信任我。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柳森在玫瑰公主对面坐下。
“你是将我唤醒的人。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唤醒我的人会是一位我素不相识的王子，是我命定的、英俊而附和规范的丈夫。”玫瑰公主说，“但命运之音的预言并没有实现。你唤醒了我，一位美丽强大的女巫阁下。命运改变了！”
“如果你怀有恶意，想要害我，那大可不必通过这样的方式。”玫瑰公主笑了笑，身体后仰，声音颇不文雅：“而且，你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让国王和王后道歉，这多么难以想象啊！”
柳森静静听着她笑，给她倒了一杯花茶。
玫瑰公主正好口渴了，端起描金茶杯，咕咚一口，茶水见了底。
她随手把茶杯放到小桌上，面上浮现了一丝迷茫：“可是，我会想，我真的要，嗯……登基吗？我能做好吗？我从来没有学过应该怎样治理国家。”
“您可以现在开始学。学习一项本领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1]”柳森说。
柳森望着那双淡蓝的瞳眸，接着道：
“况且，您是一个‘坏孩子’。”
“有位女巫说过，‘坏孩子’长大了，就能变成一位‘好君主’。”
玫瑰公主重复了一遍柳森的话，眼神似乎坚定了一些。她灌了两口花茶，“说的也是。这是哪位年迈的女巫说的？她一定经历了许多光阴，才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
“我。”柳森挑眉。
玫瑰公主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们相对而坐，捶胸顿足，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睡美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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