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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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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其实区区腐尸倒吓不住江如温,唯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那一大壶腐尸洗澡水。
作呕欲还萦绕在她喉间,那是种仿佛亲口将腐尸撕咬吞噬滑过食道咽入胃里,与腐尸融为一体的感觉,光想想就能引起一阵战栗。
少女清瘦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掌中锦被,瞪着双杏眸目光愣在帐子间许久不动,脑中不断闪过昨夜腐尸浮上水面的场景。
朦胧月色下,那汪幽黑冰凉的池水被卡进去的江如温一通搅和,混在淤泥里的腐尸就这样于水花波澜间慢悠悠现出水面。
由于池子过于狭窄逼仄,腐尸蜷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湿哒哒的泛着水光,稀疏青丝在那颗腐成稠糊的脑袋上已落得不剩几把,在一阵阵涟漪里凌乱浮动。
少女探出身去抓起床底的痰盂一阵干呕,胃中早不剩下什么,这般吊着只换来一阵痉挛。
“哎呀,吐不出来就别吐了,瞧你眼泪都吊出来了。”一道童稚嗓音在床尾响起。
江如温重新躺回帐中,闭眸软软地伏着如同一株枯萎的荼蘼,连张口都显得那么吃力,“师尊喊你带话来了?”
传音符见状往前飘了飘贴到她枕前,“没有,喊我来陪陪你。”
“你是不是叫小黄?”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柄黑木戒尺叫小黑。”
传音符的思维没她那般跳脱,半晌也没能想明白这两个名字间的关联,但仍旧认真地告诉她,“不,峰主平日里一般管我叫话多多。”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话多。”
“...”
话多多气得整张符都在哆嗦,哆哆嗦嗦发出一阵纸颤声,呀一声飞到少女脸上抬头、低头、抬头、低头...试图用符纸脑袋揍她。
江如温一把将它扯下来攥在掌中,继而俯腰钻入被中双手捧着那抹明黄,“欢迎你来到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林清浅:三个。
“噢,三个。”
“三个?!”话多多上一秒还沉溺于害羞、欣慰的情绪,下一秒直接被她拽进了冰窟,扭着符纸脑袋在被窝中四周扫视一圈,“还、还有一个是谁?”
这娘们别是疯了吧?
“你瞧不见,但我能感受到她。”江如温闭着眼睛朱唇微翘,终于暂时忘掉了腐尸带来的惊畏。
“...”
能量是守恒的,显然这种折磨人的惊畏从江如温转移到了话多多身上,“那个...”
“什么?”江如温睁开眼睛。
“没什么。”峰主救命。
*
后山的午后荒僻幽静,江如温抱着话多多,百无聊赖地枕在榻上:“林清浅,你跟莫练孑是怎么认识的?”
残魂仿佛愣了一下,思绪回转到许久许久以前,视线落到年幼的莫练孑身上:
他摸约有六七岁的年纪,常年吃不饱饭,因此身量还停留在四五岁的模样,又瘦又矮,披着件脏兮兮的破布,沾着泥污的小手死死地拽着林清浅洁白的裙角。
林清浅将锋利的剑刃没入鞘中,只当他是寻常乞儿,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他,“饿了?”
莫练孑害怕地摇摇头。
“他在那!”
“快去把他抓回来!公子要回来了!”
一帮家丁打扮的人出现在街角,看见莫练孑,提棍执刀地纷纷围了上来。
莫练孑抱着林清浅的大腿藏到她身后,害怕地不敢看他们。
“你们是?”林清浅收起碎银。
管家打量了眼林清浅的装扮,笑嘻嘻道:“诶哟,劳烦姑娘,这是我家公子新买的书童,不懂事跑出来了。姑娘您看?”
林清浅瞥他一眼,转头蹲下身轻轻摇了摇莫练孑,“是这样吗?”
莫练孑急忙摇头,“不,我不是被他们买回去的,我是被他们掳走的,他家公子有断袖之癖,就好我这年纪的男童...”
“撒谎!你看着年纪小小的怎么胡说八道!”管家面色一青,呵道:“把他给我抓回去!”
四面刀棍一同落下,林清浅抱着瘦小的莫练孑以一挡十,一脚掠倒了数人,一时间几人瞪着她都不敢再上前。
管家抱着脱臼的肩膀,疼得面色青白,“姑娘,这是我家公子从正儿八经的人牙子手里挑的书童,您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带走了我们回去没法交代啊!”
“姐姐,他们都在骗你。”莫练孑哆哆嗦嗦地撩开自己的衣袖,细小的胳膊上全是被掐出来的淤青,“我不从,他们家公子就要打死我。”
“你!”管家瞪着眼睛指着莫练孑,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自此以后,莫练孑便跟随林清浅来到了空谷门修习。
残魂道:“莫练孑此人自幼遭受欺凌,与野狗争食,与乞儿抢窝,来空谷门以前他没有一顿饭不是馊的,他看到的世界是黑暗的,却偏要装出一副明媚开朗的模样周旋在空谷门的师兄弟之间。”
莫练孑生了双漂亮的桃花眼,跟谁说话都笑盈盈的,因此在空谷门人缘极好。
随着他修习的年头渐长,他的容貌也逐渐长开。
灿若春华,皎如秋月。
明艳俊俏的面容吸引了许多修仙的少男少女,其中就包括郑希的同胞妹妹郑滟。
郑滟仗着自己姐姐是师祖恶竹的关门弟子,在青隐山地位颇高,因此在空谷门可谓是张扬跋扈,她喜欢莫练孑,就毫不避讳地纠缠他,驱赶其他所有接近莫练孑的女弟子,闹得空谷门流言纷纷。
莫练孑倒也不在意,只将她当作一个跳梁小丑。实际上,他仿佛并不在意任何人。
直到某日。
“我瞧着你这剑穗,似乎很像林师姐前阵子佩戴的那根。”郑滟翘着腿坐在莫练孑打坐的上方一株桃花枝上,忽然注意到他的剑穗与大师姐林清浅的一模一样。
莫练孑静静地盘着腿,仿佛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指尖微微收拢。
郑滟见状笑而不语。
是夜,为了求证,她特意去找了林清浅一趟,却见她的剑穗果然换了一个。
这时,郑滟才知晓,原来莫练孑是有在意之人的。
自那日之后,郑滟便将自己所有的嫉妒和恶意全都加注到了林清浅身上。
她假意疏远莫练孑,转而与林清浅交好。
莫练孑心中隐隐不安,屡次警告林清浅离郑滟远点。
可林清浅是郑滟的师姐,她与郑滟相识的日子比与莫练孑还久,如何相信自幼相识的小师妹会害自己?因此自然不把莫练孑的警告放心上。
直到某日,莫练孑初次独立下山捉拿妖物,郑滟则趁机接了一宗关于魔修的卷宗请林清浅与自己同行。
莫练孑回来后得到消息立即赶往郑滟报给长老的地点,却并没能找到两人。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空谷门苦苦等待数日,却只等来了狼狈不堪的郑滟和林清浅的死讯。
而那次郑滟两人所找寻的卷宗中的魔修,正是江棽一族。
“那你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江如温蹙着眉心坐起身,她撩开床帐,烦躁地在屋中踱了几圈。
林清浅的死涉及江棽一族,也难怪莫练孑后来会找到他们屠族复仇,只可惜江如温当年还不过是个连走路都没学会的娃娃,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残魂停顿了一会,“自然是郑滟和郑希联手害死的。郑滟以身入局,扮弱诱我助她,却在深入魔族腹地时与守在外部的郑希里应外合,将我单独一人留下与魔修对峙,害我惨死。
在我死后,她们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收了我的三魂七魄,为了避免让莫练孑循着气息找到我,夜袭珠远峰将我藏在了你的灵府里,用你的气息将我的踪迹掩盖。而你也因被人生生剖开灵府,变得体弱多病,修为宛入瓶颈。”
“我的灵府受到重创,陡然间虚弱不堪,竟也没人起疑么?”江如温努力地抓着这副病秧壳子留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回想。
不对!
当初她初入珠远峰时,刚巧在试炼台上被盛婉打成重伤,本就是分外虚弱的模样,那夜忽然昏倒在半山腰,连她本人都以为是自己伤势未愈导致的。更何况是别人?
郑希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林清浅的气息彻底消失。
江如温不禁佩服郑希缜密的心思,转而又想到郑滟,“提起空谷门,我倒是从未听人提起过郑滟的名号。”
“她早就死了。”残魂幽幽道。
“什么?”
“莫练孑天生就不是正道的人,当初在空谷门潜心修习时,他发现循规蹈矩积攒的修为提升速度太慢了,因此每日半夜都自己悄悄偷学早已被仙门明令封禁的禁术——碎镜。
碎镜是一柄剑,表面看着与普通铁剑无异,可倘若落在会使它的人手里,在用剑的同时催动禁咒,那么被这柄剑划伤的人,便只有死路一条。
为禁咒之剑所伤的人,伤口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愈合,无药可医,无人可救,被伤之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流干、流净,直到死亡。
而碎镜之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远不止于此,死亡,恰恰是诅咒的开始。
禁咒之毒,哪怕死后也不会放过被碎镜所杀之人,它会生生世世跟随着她,哪怕转世投胎了,无尽的恶意也会宛如阴魂不散的幽灵降临世间,生生世世折磨着她,纠缠不休,叫她世世遭遇不公,世世悲惨而死。
郑滟就是被碎镜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