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爱》一声歌

5、第五章 自由

　　大赛刚过，胡晓辉本想让大家放松一下，然而许多队员都要求加大训练强度，许是在更大范围的赛场上遇到了许多强劲的对手，见识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紧迫感越发强烈。
　　“有斗志、有干劲是好事，但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可能揠苗助长、适得其反，凡事讲究张弛有度、循序渐进。”胡晓辉苦口婆心、语重心长。
　　这通篇的成语，黎梓鸣听得连打哈欠，十分怀疑他上辈子是语文老师。后来黎梓鸣才知道他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王芳是胡晓辉的妻子，而胡晓辉是彻头彻尾的妻管严。
　　临近期末的一个周五，训练结束，胡晓辉让黎梓鸣留下。
　　黎梓鸣莫名其妙。
　　胡晓辉见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班主任和我说，你的学习成绩下滑了很多，是受训练影响了吗？”
　　那可不就是训练害的，每天那么早起来晨跑，上课时难免犯困，考试时难免走神，黎梓鸣心安理得地甩锅。
　　“加入校队后，学习这边也不能忽视啊，更何况你应该也知道走职业有多难，基本不太可能，这条路上能走到终点的就那么几个人，田径还是黄种人极不占优的弱项，所以抓好学习才是把握未来的钥匙。”
　　黎梓鸣刚跑了十多圈操场，出了一身汗，饥肠辘辘，这下直接被心灵鸡汤灌饱了。

　　黎梓鸣摸了摸消化不良的肚子打了个嗝。靠着操场外围的铁丝网等他一起去食堂的盛锦惊诧道：“你中午吃了啥，撑到现在？”
　　黎梓鸣高深莫测地说：“你不懂。”
　　这是盛锦不可能有的烦恼，所以他不懂，但陶哲懂。他周边有空位，黎梓鸣和盛锦拿好饭菜和筷子，便到他身旁坐下。
　　陶哲问：“胡教练叫住你，啥事儿啊？”
　　黎梓鸣一脸生无可恋。
　　陶哲掐指一算，“你的班主任不会是王芳吧？”
　　黎梓鸣“啧”了一声，“你不去当神棍，可惜了。”
　　陶哲笑嘻嘻地说：“过奖过奖。她原来是我的班主任，刚和胡教练在一起的时候，感情火热，还经常来校队找他，那会儿胡教练烟抽得可凶了。”陶哲看了看盛锦，叹了口气，“嗐，我们都是二手烟受害者。王老师监督他戒烟，他慢慢地少抽了一些，后来王老师怀孕，便彻底戒掉了。”
　　黎梓鸣听懂了，“所以，胡教练也找你聊过人生理想。”
　　陶哲用力地点头，朝他伸出了右掌，“没错。”
　　黎梓鸣只好放下刚夹起的鸡腿，怪尴尬地同他握了一下手。

　　“你骑得比之前快了。”盛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如是评价。
　　“这不废话吗，我都快和你差不多高了。”
　　“三个月七公分，成长快乐应该来找你代言。”这句话不知怎么地，极大地取悦了黎梓鸣，他笑得肩膀直抖，“三个月七公分，一年十二个月，那就是二十八公分，不是说男生高中了还可能会长个吗？那我长个两米高没什么问题吧？”
　　“想多了，长那么高干嘛？”
　　黎梓鸣理所当然地回道：“腿长跑得快呗！”
　　“又不是跳高，跑步对身高没有什么硬性要求吧。别以为长得越高越好，高个子对心脏的负担其实很大，心脏需要通过收缩产生压力把血液输送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距离心脏越远，需要的压力也就越大。据研究，身高每增加十公分，体重就将增加16%左右，而体重每增加一公斤，血管就约延长一英里……”
　　黎梓鸣猝不及防地被长篇大论的人体循环系统有关知识砸了个眼花缭乱，“停停停，我要晕车了。”
　　盛锦难得“噗嗤”笑了出来，“驾驶员，别逗了，自行车都晕？”
　　黎梓鸣生硬地岔开话题，“对了，你这周怎么又打算回家了？”
　　盛锦卖关子，“你猜。”
　　黎梓鸣没耐心，“快说。”
　　“真想知道？你若知道了，我觉得你又不会想知道了。”
　　“好哥哥，你说话非要这么绕吗？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对着那一沓厚重的笔记，黎梓鸣突然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了。
　　“你的班主任王老师，应该是联系了你爸或我妈，我妈让我回来把以前的笔记整理出来，还有，要我尽力辅导你的功课。”盛锦开门见山，“大概就是这样，我们开始吧。”
　　黎梓鸣完全懵了，“什么？从哪儿开始？”
　　“作业啊，你先做，有不懂的问我，做完了拿给我，我帮你检查一遍。”盛锦搬了一条凳子，坐到他书桌边。
　　黎梓鸣有种不详的预感，“你不会要盯着我做题吧？”
　　“我没那么闲。”盛锦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好几张试卷，“我也要写作业。”
　　于是，便成了临时同桌，黎梓鸣的书桌本就是按单人设计的，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肘不时会碰到。盛锦坐在左边，比较吃亏，右手被撞一下，便会在卷子上划一道长线。几次后，盛锦无奈地往左边挪了挪。
　　“你坐那么边上，不好写吧？我和你换一侧吧，我左手也能写字。”
　　盛锦瞥了一眼他的试卷，“得了吧，你这鬼画符一般的字，我左手写得都比你右手好。”顿了顿，点了一下第七题，“这里错了。”
　　什么叫好心当成驴肝肺，黎梓鸣恨得牙痒痒，却又不便发作。
　　盛锦在边上，黎梓鸣的效率比平时低了不少，偏偏罪魁祸首还感叹：“蜗牛都没你慢。”
　　黎梓鸣不屑地说：“英语试卷除了作文都是选择题，做起来自然快。”
　　盛锦竟点点头，“英语试卷是挺轻松的。你这道题卡了很久吧？我看看，唔，要证明BC等于EC，其实就是要证明三角形全等。”
　　黎梓鸣眉毛高高挑起，“这图上就没有全等的三角形吧？”
　　“自己构造啊，以BC为其中一边，在等腰三角形ABC内部构造正三角形FBC，连接AF、DF、EF。”
　　黎梓鸣像是被刷新了世界观，“还能这样添辅助线的？”不一般都是作角平分线、中线、高之类的吗？
　　“你先画了再看呗。”
　　黎梓鸣便草草画了个正三角形，再把几个点之间的线连上，片刻后，茅塞顿开，“BEDF是平行四边形，三角形ADE全等于三角形CFD，三角形AEF全等于三角形CDF，三角形CBE全等于三角形CFE，这样就能推出角CEB等于角ABC等于75度，BC等于EC了。”
　　盛锦很是欣慰，“孺子可教。”
　　这番夸赞于黎梓鸣而言，并不合意，“说得我好像不太聪明似的。”
　　“这是褒义词，出自《史记留侯世家》，留侯是张良的封号。”
　　“张良是谁？”话音刚落，黎梓鸣便感觉盛锦清澈的双眸，流露出了关爱智障的眼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很快，盛锦便继续解释道：“汉高祖刘邦总知道吧？张良是他的谋士，汉初三杰之一。孺子可教的典故是张良在圯水桥散步遇到一位老人，老人很不客气地命令他把他掉在桥下的鞋子捡起来，张良将鞋拾起并帮他穿上，老人也不道谢，直接走了，张良感觉这个老人不寻常，便跟了上去，老人笑着说他孺子可教，并让他明天继续来这座桥上等他……”
　　黎梓鸣打断他，“最后给了他兵法，对吧？”
　　“嗯。”
　　“这是运气好。”黎梓鸣假设道：“万一他就是个不懂礼貌的老人家呢？”
　　“那也不亏。”
　　“也是。”

　　黎梓鸣总觉得盛锦这人仿佛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博闻强识，无所不能。“我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会加入校队？”胡晓辉说得没错，学习比体育容易出成绩，未来更广阔，何况对盛锦而言，学习本就小菜一碟，或许还乐在其中，而校队的训练却是又苦又累。
　　“我喜欢跑步。”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啊？”
　　“跑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最自由的。什么都不用想，朝着终点迈进就好。”盛锦认真地说。
　　黎梓鸣突然想起，他婚内出轨的父亲，负债沉重的舅舅，他的童年并不美好快乐。
　　“你会一直跑下去吗？”
　　“当然。”语气坚定，毫不犹豫。
　　“你呢？”礼尚往来，盛锦问：“你又是因为什么，加入了校队？”
　　“当然是……”因为你。这是黎梓鸣的第一反应，险些咬了舌头，勉强打住，没说下去。仔细想想，确实如此，他期待他的反应，希望终有一天把他比下去，时过境迁，再回忆起来，竟觉得既幼稚也羞耻。
　　“怎么不说了？不过我大概知道，你是为了……”
　　黎梓鸣莫名地紧张，深怕心里的小九九被看破。
　　“受女生欢迎？”
　　黎梓鸣松了口气，同时，生起一股悲凉，盛锦不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