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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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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盛竹国的使者求见!”
赵知蓉揉了揉眉心,命人宣使者入殿,之前拒绝接待盛竹国的使者,节外生枝,平白闹出好多事端,不知盛竹国那边这回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多半没安好意。
赵知蓉事先做了许多假设,却没想到对方竟将鬼主意打到陆镜夜的身上。
“陆医师妙手回春,是长乐公主的救命恩人。长乐公主苏醒后,得知是陆医师解开了她的病症,对他怀有好感,正巧长乐公主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宣义帝向来疼爱幺妹,尊重她的心意,特派臣下出使贵国,望陛下恩准,成全这桩美好姻缘,增进两国情谊……”使者在赵知蓉越发冷峻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放低了声音。
“美好姻缘?”赵知蓉秀眉轻挑,“贵国不知陆医师心有所属、早已婚配了吗?”
使者一脸惊讶,这还真不知,他来之前只听闻陆医师身份特殊,是戴罪之身,华莲国可能不会轻易放人,“这也好说,成为公主的驸马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且让陆医师与其妻主商量一番,一纸休书换一生荣华富贵,想必没有人会不乐意吧!”使者说完,才发现咏荷帝的眼神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后知后觉地呢喃:“呃,陆医师的妻主是何人,难道说她性格泼辣霸道,不好相与?”
赵知蓉皮笑肉不笑,“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未册封,但陆镜夜确是朕择良辰、梳红妆、抬花轿,迎过门的夫君。”
使者闻言,大惊失色,连忙下跪求饶,“臣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陛下,罪该万死!”
“泼辣霸道?这点,贵使倒是没看错,朕认定的人,岂容她人垂涎觊觎?”除非她自愿放手。
使者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赵知蓉没有为难他,“贵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妨先歇息一番,食宿朕已命鸿胪侍卿安排稳妥了。”
使者忙不迭地感谢恩典,旋即屁滚尿流地追着大步流星的鸿胪侍卿朝殿外逃窜,背影狼狈,颇为滑稽,赵知蓉却没有因此开怀,全天都闷闷不乐。
陆镜夜察觉她情绪低落,不由询问:“陛下,可是白日发生了什么事?”
赵知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朕此前倒不知你在盛竹国不足数月便邂逅了一名红颜知己?”
陆镜夜一头雾水,“红颜知己?”
水晶饺忘了蘸醋,嚼着颇不是滋味,赵知蓉含糊地说:“人公主感怀你的救命之恩,想招你做驸马。”
陆镜夜从她字里词间品出几分酸味,莞尔一笑:“若是救命之恩,都当以身相许为报,那也须分先来后到,十年前,草民得陛下相助,侥幸虎口逃生,彼时起,草民的命便属于陛下了。”
赵知蓉执箸的手一顿,水晶饺“噗通”一声,落入醋坛中。这是陆镜夜首次如此坦然地吐露心迹,在她没有醉酒,也没有昏睡,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赵知蓉不知他为何突然不再掩饰,她也难以借口逃避,直面这热忱又真切的剖白,心头震颤,良久未能回应。
陆镜夜一时口快,说完便后悔了,近段时日,赵知蓉对待自己的态度逐渐缓和,令他有些得意忘形。他拿起筷子,将浸泡在红醋中的水晶饺夹走,“过犹不及,醋吃多了伤胃。”赵知蓉因长乐公主的倾慕感到不快,完全是占有欲作祟,无关风月,遑论情爱,陆镜夜心下了然,敛去多余的情愫,为自己“申冤”:“草民当初救人心切,却也不忘遵循礼数,草民隔着帘子为昏迷的公主把脉看诊,彼此未见真容,不曾交谈,若这也能被称为红颜知己,真是六月飘雪了。”
赵知蓉回神,再度试探:“一国公主,地位尊贵,你又救了她的命,去盛竹国做驸马,定能受到应有的礼遇,你当真没有一丝心动?”
陆镜夜摇头,“草民愿陪伴陛下。”直到她不再需要他为止。回想起来,赵知蓉待自己的态度转变始于兄长大婚那日,她一反常态,喝得酩酊大醉,露出脆弱柔软的一面,继而有了那迷乱荒唐的一夜。所有的美好和甜蜜都是建立在她选择成全后退而求其次上的假象。
周边宫女们的窃窃私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认清自己的身份——残缺的赝品。
“帝君之位空悬多时,陛下却也没有册封之意。”
“偏殿那位是陆乐师的胞弟,心狠手辣,毁了兄长的幸福和容貌,德不配位之徒,岂能加封帝君?”
“可我听说他戍边有功,陛下应是既往不咎了,且观平日相处,陛下待他亦与旁人不同。”
“自是不同,陆乐师劫后余生,与她人喜缔良缘,陛下不忍棒打鸳鸯、拆散有情人,这才留他,聊以慰藉,否则,他还能在这儿?”圆脸的宫女气鼓鼓地说:“陛下与陆乐师有缘无分、遗憾收场,但该上的心可没少,这不到了陆乐师的生辰吗,陛下大清早便派人取了做工上乘的古琴,送往古暮村……”
尚宫远远瞧见她们围坐在石阶上谈天说地,大怒:“你们几个,又趁陛下不在偷懒!后花园的枯叶还没打扫!”
外边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道歉求饶后,再无人声,陆镜夜捂着绞痛的胸口,冷汗淋漓地匍匐跪地,原来这日是他们的生辰。
他从不庆祝生辰,自然也不会特意推算日子。
母亲生下兄长的过程十分顺利,但到他了却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脱险,产下了他,也落下了病根。他从出生的那刻起,就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不幸和苦难。兄长贵为金莲,也未能幸免,饱受牵连,总有人质疑他真是金莲吗,弟弟是低劣的青莲,哥哥怎么可能是高贵的金莲。绕是如此,陆明轩从未埋怨他、嫌弃他,每次生辰,总会偷偷地将长寿面分他一半,幼稚地端起两个瓷碗碰杯,“祝咱哥俩生辰快乐!”
这般温情,是他亲手毁了。
赵知蓉准备的礼物最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禀陛下,陆乐师说自己的手伤了筋骨,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演奏乐曲,此等好琴赠予他,太过浪费。”
赵知蓉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琴放这,退下吧。”
侍从点头应好,推开房门,撞见了长廊上伫立多时的陆镜夜。
陆镜夜艰涩地问:“兄长不能弹琴了吗?”
侍从本以为接了一桩好差事,谁知礼物没能送成,平白辜负了咏荷帝的心意,面对罪魁祸首,实在装不出好脸色,口气不善地回道:“药师既然听见了,又何必明知故问?”
陆镜夜哑然。侍从冷哼一声,快步走开了。
陆镜夜僵在门口,进退两难。屋内,赵知蓉忽然发难,拔出佩剑,劈向古琴。
陆镜夜连忙提气蓄力,三两步落在古琴前。
赵知蓉又惊又怒,连忙卸去力道,堪堪在距他面庞不足咫尺处止住剑锋,“你疯了吗?”
陆镜夜迎着锃亮的剑光,毫无畏惧之意,“如此上乘的古琴,陛下毁了岂不可惜?”
“明轩如今因为旧伤不能弹琴,朕又不通乐理,没有懂琴的人,这琴留着也是落灰。”赵知蓉收剑入鞘,“你既觉浪费,护下了这把琴,就归你吧。”说完,不甚在意地拂袖离去。
迈出门槛,身后响起清越的琴声,赵知蓉身形一顿,偏头回望,只见陆镜夜挺直地坐在桌案前,颔首低眉,拨弦抚琴,收放有度,自带风骨。
赵知蓉沉浸在似曾相识的琴声中,不由想起了在弱冠之年的加冕大典,陆明轩为她当众献奏的正是此曲,他面上的神色、手下的旋律,一如流水般温柔又缱绻,干涸的泉眼汩汩喷涌,润泽心田,滋生情念。
赵知蓉险些没能从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那段回忆中走出来,陆镜夜竟能模仿他兄长至如此地步,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分毫不差。
一个人真能抹灭了自己的存在,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吗?还是……和春猎山林间偶遇那次一样,她又认错了人?
细细斟酌思量,这首曲子自那之后再未听闻,直至今夜。
“这首曲子叫什么?”
陆镜夜压着弦,抬眼看她,“相思。”
轻和的男声落下,指尖轻弹,复又响起清籁的琴音,撩动心弦。
“相思……”赵知蓉默念,“可有弹与他人听?”
加冕大典,百官在场,普天同庆,闻者自然不止她一人。
陆镜夜未答不曾,只道:“草民的相思只弹与陛下一人。”
他顶替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的兄长入宫献奏,得以惊鸿一瞥——
凤冠霞帔、明眸皓齿的少女在万民瞻仰、众臣参拜中,接过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加冕为皇,从此挑起国祚的荣辱兴亡。
宫城上空绽开无数绚烂的礼花,却都不如凤临天下的少女夺目耀眼。
陆镜夜一时起意,改弦更张,变了曲调。这是他自谱的旋律,抒情婉转,柔肠百结,念君不可语。
于他而言,假公济私、盛大又缄默的告白。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飘远的思绪久久未能平歇,陆镜夜恍惚间感到指节一凉——赵知蓉将一个其貌不扬的铁环扣在了他左手无名指上。
“朕知你惯不偏好寻常男子欢喜之物,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主意。听闻你有习武之心,奈何差了点天分,跟着名震四方的钟老将军苦练,学成了三脚猫的功夫,自保尚且不暇。这是百炼成钢‘绕指柔’,可藏数枚细针:毒针、麻针……给你防身,再适合不过了。”
他日再遭逢意外,总归不会束手无策了,想他年岁轻轻,却是命途多舛,意外频频,光她知道的就有好几次,一次比一次惊险:羊入虎口,山匪作乱,敌国劫掠。
她所不知的他曾历经的苦难和不公,定然远比这多。一母同胞,兄为金莲,弟却是青莲,境遇天差地别。
“镜夜,生辰快乐。”赵知蓉笑意融暖,眸光清亮,眼底分明地映出他写满不可置信的脸。
“怎的,变呆了?”赵知蓉语调轻快,嘴角上扬,被他的表情取悦了。
陆镜夜竭力克制泪意,依旧感到眼里泛起一阵潮意,他飞快地低下头,抬手掩饰性地挠了挠眉骨,复又仰起脸,眼角染红,依旧残存水雾氤氲的痕迹,他忽地清浅一笑,如朗朗曦光倾泄直下,余留不去的水雾瞬间散开,焕发出更加灵动惊人的俊美,“既已了却相思,镜夜再为陛下弹奏一曲吧。”
这回看呆了的人成了赵知蓉,天啊……她兀自默念,她自认为对他出众的皮相早就习以为常,殊不知他微微一笑,眉眼间风华流转,依旧令她心悸不已。
烛火随风和着琴音跃动,赵知蓉出神地望着他神色专注的脸,忽明忽灭,“可有心愿?”
陆镜夜点头,“皆许在曲中了。”
这首曲子的旋律于赵知蓉而言,全然陌生,却又在耳目一新中倍感亲切熨帖。
“此曲可有起名?”赵知蓉不待他回答,便自作主张地做了决定:“不如叫相守吧!”
陆镜夜抚琴的手一顿,即兴弹奏,心之所系,音之所至。
而他唯一的听众,亦是心之所系之人,闻弦歌知雅意。
望岁岁有今朝,与君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