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莲》一声歌

8、第八章 密语

　　初尝情爱，放浪形骸，不知节制的后果便是隔日醒来腰酸背痛，浑身上下的每处关节都像被马车碾过一般，赵知蓉稍微动了动，便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陛下。”
　　赵知蓉无精打采地掀起眼皮，循声望去——陆镜夜垂首低眉地跪在床边，温顺又无害的模样，极具欺骗性，与昨夜的狂野与蛮狠大相径庭。
　　回想昨夜，酒意作祟，色迷心窍，一时冲动，现下神志恢复清明，赵知蓉不由有些羞恼，尤其是看到他白皙的脖颈处鲜明又暧昧的吻痕，越发变得不自在起来，再想到自己浑身酸痛的窘境，真是悔不当初。她板着脸，企图挽回点颜面，“几时了？”然而开口的声音干哑中带着几分娇嗔，令人浮想联翩。
　　陆镜夜愣了一下，“卯时。”
　　赵知蓉顾不上羞恼了，若是自行更衣显然还得遭罪，传唤侍女又嫌丢人，“服侍朕更衣上朝。”
　　陆镜夜面露犹疑，“陛下，莫要勉强自己……”
　　赵知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正要传唤侍女：“来……”
　　陆镜夜妥协，拿起梳妆镜前的凤冠，“不必劳烦他人。”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赵知蓉仅在陆明轩坠崖的那天严重失态，无心过问朝政，陆镜夜清楚自己没有那个分量，依旧泛起一股苦意，只是面上未露分毫，动作轻柔地替赵知蓉抚平肩胛骨处衣物的褶皱，“好了。陛下若是感到不适，万不要逞强。”一贯争强好胜的赵知蓉恐怕是不听劝的，这倔脾气和责任心有时令陆镜夜心生爱怜，有时却又无可奈何。

　　“陛下，原计划于明年开春竣工的九渠提前建成，元江水位有所下降，泄洪能力显著增强，九条沟渠深入后方大片农田，将节约农民灌溉作物的时间和体力，根据推算，每亩耕地需要的劳动力至少减去三成，民有余力，可以开垦更多农田，来年可谓丰收在望。”户部尚书韩婧怡的语气既骄傲又笃定。
　　“这难道不是托了我们工部发明制造的蒸汽传送带的福？柳副营长刚提出这一设想时，在座的各位，有人不屑一顾，有人嗤之以鼻。现在可算见识到器械和工具超乎寻常的力量了吧！不然，那些雇佣的民工可能还在搬运泥沙，接下去马上入冬，天寒地冻，这浩大的工程恐怕得延期了，那就误了农时。微臣认为，蒸汽传送带在其它领域，也有推广使用的价值……”
　　赵知蓉扶额，她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朝臣的报喜邀功上，据沈琪所言，之前被她拒绝接见的盛竹国使者的来意是寻求合作、共同缉拿偷渡入境的江湖大盗，但翻阅各个郡县上报的奏折，均未提及相关内容，“近来可有盗贼集中作乱？”
　　此问一出，七嘴八舌的朝臣不约而同地止住话音，面面相觑，揣度圣意：陛下怎么不能盼点好的呢？
　　还是沈琪最先出声回应：“禀陛下，华莲国近年致力于经济发展，国力蒸蒸日上，社会风清气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蔚然成风，猖獗的盗贼进入我国境内，也会被感化，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有人出面解围，众臣纷纷松了口气，连连附和：“沈将军所言极是！陛下圣明！”
　　赵知蓉又好气又好笑，屏退了溜须拍马的群臣，独留下沈琪，“你一名武将上哪儿学的油腔滑调？”
　　“并非群臣不谏，而是陛下严于律己，无可非议，除了继位三年，未立王君，未诞王女。”沈琪促狭地眨了眨眼，“不过，这一备受诟病的问题也将随着时间流逝迎刃而解了。”
　　赵知蓉听出她字里行间的暗示，越发感到自己方才的决定大错特错，“打趣朕，胆儿肥了？”
　　“不敢。”
　　赵知蓉揉了揉眉心，“从军中挑数人偕同，替朕暗中巡视十三郡，明日启程。”
　　沈琪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郑重其事地承诺：“末将领旨，定不辱使命。”
　　沈琪告退后，赵知蓉又到御书房批了大半天的奏折，回到西宁殿时天色已晚，深秋的凉风拂面而来，一片肃杀之意中，竟透着几分令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赵知蓉这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推开主殿大门的动作不由有些急切、期待——檀木桌上，清蒸鲈鱼、红烧鸡翅、白灼菜心、小米清粥色泽鲜艳，映入眼帘，香味诱人，丝丝入扣。
　　赵知蓉本就饿极了，这下更是食欲大动，罕见地没有顾上仪表，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三菜一粥，于天潢贵胄而言，谈不上珍馐美馔，甚至有些寒碜，但许是水浴保温的缘故，口感和温度恰到好处，回味无穷，以致她歇息时辗转反侧，彻底失眠了。

　　赵知蓉下床披了一件大衣便朝外走。守夜的侍女见了，正欲行礼。赵知蓉摆摆手，示意她们免礼噤声，不用跟随。
　　“朕一人四处逛逛，透透气，散散心。”
　　就这么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别有用心地来到了偏殿，赵知蓉在门外伫立片刻，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走进屋内的时候，莫名有种偷偷摸摸的心虚，旋即又觉滑稽可乐，轻笑出声，倒也未惊扰床榻上侧卧酣眠之人。
　　未点油灯，借着皎洁月光，也不难看清他右手手背处起了几个烫伤的水泡，未经处理，赵知蓉犯愁，她在照顾他人方面一窍不通，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幼时练武受伤，母亲温柔地哄她：“吹一吹就不痛了。”
　　她动作轻巧地捧起他的右手，凑近些许，正欲吹气，手突然被紧紧地反握住，力道之大，令她挣脱不开，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这什么毛病？赵知蓉以为他做了噩梦，试图将他喊醒，“陆镜夜？”
　　很快，她就意识到不是简单的梦魇，陆镜夜浑身都在痉挛抽搐，似乎在承受某种钻心刻骨的疼痛。
　　赵知蓉慌了神，就着相握的手，向他输送内力，帮他调理气息。
　　过了一晌，仿佛如三秋那般漫长，陆镜夜终于平静下来，迟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像在水里泡过一样，衣襟被冷汗打湿，变成半透明的质感，贴在肌肤上，映出胸前那朵颜色越发鲜红的赤莲。
　　“陛下？”陆镜夜惊讶地发现自己逾矩地抓着她的手，本能地往回抽，却被赵知蓉扣住。
　　“你的伤还没好？”
　　陆镜夜避开她审视的目光，含糊其辞：“可能吧。”
　　赵知蓉旧事重提：“朕原可躲过那一刀。”
　　陆镜夜苦笑：“陛下武功独步天下，是草民弄巧成拙，冒失了。”
　　赵知蓉刨根问底：“为何替朕挡刀？”
　　陆镜夜早已编好一套说辞，倒背如流：“草民自知罪孽深重，既是戴罪之身、亡命之徒，便无需顾忌、无可畏惧，何不侥幸赌一把，将功赎罪？”
　　赵知蓉再问，语气发狠：“所言句句属实？”
　　陆镜夜移回视线，对上赵知蓉灼人的眼神，“实话，陛下确定想听吗？”想听，他就敢讲。
　　赵知蓉忽觉自己心跳有点快，体温在攀升，为了掩饰这细微的变化，她像被烫到一般，突兀地松开了陆镜夜的手。
　　陆镜夜不出所料地自嘲一笑，趁她不备，飞快地点了她的睡穴。
　　“你……”赵知蓉防不胜防，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被夺去了声音，紧接着依次是听力、视觉……视野彻底陷入混沌的黑暗前，陆镜夜薄唇翕动，通过开合的唇形，依稀可辨那不能宣之于口的密语：“草民斗胆，对陛下心存非分之想。”

　　赵知蓉睡得格外沉，靠枕和被褥间满是陆镜夜身上好闻的药香，令人心安。这日罢朝，赵知蓉干脆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才懒羊羊地爬起来梳洗。
　　她正盘算着如何同陆镜夜算昨晚的账，他便端着摆盘精致的早点从屋外入内，带起一阵清爽的晨风，涤荡倦意。
　　“可知罪？”
　　陆镜夜手上一抖，险些将早点撒了，便听赵知蓉自问自答道：“偷袭朕，真是胆大包天。”她的语气并不严肃，陆镜夜松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让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肮脏龌蹉的想法和渴望。
　　陆镜夜将早点摆在案台上，顺势跪下，“草民知罪，请陛下降罪。”
　　赵知蓉秀眉微拧，总觉得陆镜夜比以前沉闷了许多，似乎就没怎么见他开怀地笑过，“起来，这桂花丸太难夹了。”
　　陆镜夜心领神会，上前，夹了一个桂花丸，递至她唇畔。
　　赵知蓉张嘴一口吞，桂花丸极具嚼劲，一时没能咽下去，两腮鼓起，像藏食的仓鼠，瞧得陆镜夜忍俊不禁。
　　赵知蓉喝了口水，可算将桂花丸咽下了，含糊地说：“你终于笑了。”
　　陆镜夜没听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露出一丝疑惑：“什么？”
　　赵知蓉不答，飞快地夺过他手中的竹筷，全然忘却了自己方才的抱怨，灵巧地夹起一个桂花丸，塞进他半开的嘴里。“你自己尝尝，这是什么味儿？”
　　咸的。陆镜夜又惊又窘，“陛下……”
　　赵知蓉撩起他垂落的发丝，露出他慢慢发红的耳廓，语气透着纵容和宠溺，“吃惯了甜的，这抹盐桂花丸，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作者有话说

　　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先抓住她的胃。算是间接亲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