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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清醒 ...

  •   赵知蓉在鸣沙镇睡不安稳,明明元江对南岸冲击力更强,奈何北岸草木稀少、地质疏松,经年累月,沿岸的山石峭壁被冲刷成了大片沙砾,每夜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传入军帐,吵得赵知蓉无法入眠。
      再呆下去,迟早要得失心疯。在赵知蓉得失心疯前,陆镜夜和一路护送他的侍卫可算抵达鸣沙镇。
      这天恰是重阳节,鸣沙镇闹市街上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有的准备登高祭祖,有的忙着设宴饮求长寿。
      隔着一条川流不息的大街,赵知蓉看见一匹疲倦的白马在驿站前立定,一个清癯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突然转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神中似乎流露出几分惊喜,旋即变成惊恐万状。
      逍遥游讲究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将气力凝聚在双足上,轻巧一蹬,起如飞燕腾空,落如蜻蜓点水。听着简单,行则艰难,陆镜夜苦思冥想也悟不透,他的身心均囿于赵知蓉,此刻见人群中冲出一名面色不善的男子,欲对她不利,竟凭本能地跃起,几下起落,蹩脚又笨重,堪堪在刀锋即将刺中赵知蓉后背前赶到,将她拉开,自己却是避无可避。
      赵知蓉原已察觉身后的刀风,忽见陆镜夜神色大变,朝她飞跃而来,他的步调生涩中透着一股劲儿,不知从何处习得的,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抓住手腕用力地一扯。
      “快护驾!”
      “捉拿刺客!”
      “别让他跑了!”
      周遭的喧嚣和混乱仿佛都与她无关,赵知蓉扶住陆镜夜软倒下去的身体,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染红了她的眼,“你若死了,可就亏大了,苦肉计对朕不管用。”
      陆镜夜虚弱地一笑,“不亏,这条命本就是陛下捡来的,顶多算还清了。”
      赵知蓉还想问什么,陆镜夜却已陷入了昏迷。

      十年前春猎上她遇见的人是陆镜夜,而不是陆明轩吗?
      她分明记得,他给华南虎包扎伤口的手帕上,绣着“明轩”二字。
      “陛下素来聪敏过人,不料竟在此事上犯了迷糊,也罢,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年春猎,沈琪也在,和赵知蓉在山间走散后,她四处寻觅,可算找到了人,她一路提心吊胆,赵知蓉却在那儿和一模样俊俏的小郎君有说有笑,好不欢乐,一旁还有一只受伤的华南虎。“陛下,陆乐师贵为金莲,他父母定不可能另他一人涉险上山采药。而且,陆乐师虽出身医药世家,他的包扎手艺却是出奇地差。那只华南虎的伤口被妥善地包扎处理,决不是出自陆乐师之手。”沈琪想起某次不慎颠倒,磕破了手臂,随后偶遇陆乐师,陆乐师热情地帮她包扎,结果浪费了大量纱布,险些被裹成木乃伊,不由心有余悸。
      赵知蓉蹙眉,半信半疑。
      沈琪坦言:“臣此前还纳闷,陛下先遇到的明明是陆医师,为何偏偏对陆乐师情有独钟。”
      赵知蓉心头一跳,想起了陆镜夜不顾一切冲到自己面前的一幕,纵是铁石心肠也难以不动容。
      “那名刺客其实只是一名普通的屠户,认为我们是霸占他们家园的侵略者,才会一时冲动发难,并非与人串通、受人指使。”沈琪意味深长地一笑:“陛下贵为一国之主,肩负江山社稷,思虑深远,处事慎微,固然必要,但有时猜忌过多、疑心过重,反而会令简单的事情不再明朗。”
      赵知蓉明知故问:“依你所见,陆镜夜为何替朕挡刀?”
      沈琪流利地答道:“自是心悦陛下,凡事总想尽己所能护着陛下。”
      赵知蓉讥讽道:“那假扮陆明轩也是为了维护朕?”
      沈琪叹了口气,“私心作祟,欺君犯上,论罪当诛,但陛下此前既已心软,命他随军驻守边境,如今敌国退兵,他又护驾得力,也算功过相抵,不是吗?”
      赵知蓉沉默不语。
      沈琪郁闷极了,真下令处死陆镜夜不知日后悔恨交加的是谁呢!她不好直说,只得胡乱找了一块“台阶”,“陆乐师素来疼爱胞弟,待他恢复记忆,若得知自己与胞弟已阴阳两隔,指不定要多伤心。”
      这块“台阶”触了赵知蓉的逆鳞,“明轩对他的疼爱换来了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明轩性命无虞,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然而,以陆镜夜眼下昏迷不醒的情况来看,这活罪也只能免了。
      回金陵的路上,陆镜夜短暂地恢复了意识,喝了点水,又陷入晕厥。
      再次清醒时,人已在宫中。陆镜夜打量四周,墙壁上的凤凰花雕精致逼真,这里似乎是西宁殿的偏房。
      “吱嘎!”房门被打开,男仆照常拿着一条干净的汗巾和一盆清水进屋,却见长期昏迷不醒的人竟睁开了眼,坐在床头,听见响动,循声望来。
      男仆险些把水盆砸了,扯着嗓子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远远落在后头的太医喊道:“徐太医,人醒了!”
      徐文直忙提起裤子,两步并做一步走,没留意门槛被拌了一下,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男仆又火急火燎地跑去主殿,禀报咏荷帝。
      赵知蓉闻言,面上不见喜悦也没有意外,唯有握笔的手轻微一抖落错了笔画,透露出一点难以捉摸的情绪,“知道了,退下吧。”

      “好在公子胸前揣着一枚护身符,不然那一刀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徐文直感慨陆镜夜真是福大命大。
      陆镜夜怔怔地望着碎成两半的护身符,想不到秋长卿临别前赠予的金属薄片护身符真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命——没伤及脏器,断裂的肋骨被妥善地接上,骨骼开始愈合,陆镜夜舒活舒活筋骨,已能行动自如。
      他下床走了几步,靠近窗边,窗外夜色浓郁,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个披星戴月的身影。
      “陛下。”
      赵知蓉心想昨日昏迷中仍眉头紧锁,捂着胸口,面色苍白,仿佛在忍受极大痛苦的人,这会儿竟跟个没事人似的,倚着门框,眸光脉脉,笑意晏晏。
      徐文直言简意赅地向赵知蓉汇报了陆镜夜身体恢复良好的情况,便告辞了。
      烛光融融的房间内,仅剩两人。
      陆镜夜想说的很多,反而不知从何开口,还是赵知蓉先打破了突如其来的安静,“明轩还活着。”
      赵知蓉清楚地看见陆镜夜露出了庆幸的表情,依旧威慑道:“就算你失望也不会再有机会对他下手了。之前,是朕疏忽大意,才令你们有机可乘,令明轩陷入险境。”
      陆镜夜跪地祈求:“鬼迷心窍,残害兄长,实乃罪大恶极,但恳请陛下准许罪臣再见上兄长一面。”
      赵知蓉怒不可遏,“你害他坠崖,险些粉身碎骨、命丧九泉,还有什么脸见他?况且,他现在失忆了,你于他而言什么也不是!”赵知蓉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回主殿继续批阅剩下的奏折,直到三更夜半,依旧没有一丝困意,赵知蓉想起以前自己失眠的时候,母亲总会吩咐御膳房煲碗浓粥,正沉浸在回忆中,门外侍卫来报:“陛下,徐太医见陛下还没歇息,特意熬了碗莲子羹。”
      “快请他进来。”
      揭开盖子,白色的热气和莲子的清香便扑鼻而来,赵知蓉微微一笑,“徐太医有心了。”
      徐文直欲言又止。
      赵知蓉也没在意,尝了一口莲子羹,便察觉了异常,莲子羹的甜味来源不是白糖,而是红枣,烹饪者将红枣耐心地碾成了细腻的泥状,完美地融入莲子羹中。“这碗莲子羹不是出自徐太医之手吧!”
      徐文直心下一惊,实话实说道:“陛下明察。下官并非有意欺瞒,是陆公子特地嘱咐下官莫要提及这碗莲子羹是他到御膳房文火慢慢熬的,他说陛下离开的时候十分生气,怕您听到他的名字,就不喝了。”徐文直说到这,小心翼翼地抬眼,见赵知蓉并未动怒,又劝道:“陆公子还有伤在身,实在不宜久劳,他熬好这碗莲子羹后,一刻不歇,又开始研磨药粉,我看成分,是用于淡疤生肌的。御膳房温度偏高,他出了好多汗。我让他休息一会儿,我来磨,他还不肯。陛下,您看……”
      徐文直长篇累牍述说的空当,赵知蓉已经风卷残云般地将莲子羹饮尽,“走吧。”

      御膳房确实热,一推开木门,便有白色的蒸气扑面而来。
      袅袅白气中,隐约可见一人正专注地将药粉装瓶,赵知蓉走到他身后,看着他被汗水浸湿变得透明的单衣里凸起的蝴蝶骨,解开披风,盖他肩上,“去换衣服!”
      陆镜夜一怔,药粉全洒在外面了,“陛下。”
      赵知蓉被热气熏得难受,不耐烦地拉起他的手往外走。他的指尖沾了不少绿莹莹的粉末,触感滑嫩又凉爽,令赵知蓉有些爱不释手。
      陆镜夜却觉得有一簇火从肌肤相贴的指腹沿着经脉窜向周身,烧进心窝,灼热无比,但他甘之如饴,顺从地任赵知蓉牵着。
      很快便看见了西宁殿的偏房,赵知蓉松手时,他还在遗憾这段路程不能再远一点。
      赵知蓉没进屋。
      陆镜夜目送她的背影没入漫漫长夜,才转头合上门,伸手正欲脱衣,蓦然惊觉忘了还披风。
      他急忙推开房门,往外跑,没跑出几步,在九曲长廊上遇到了折返的赵知蓉。
      “你想见明轩可以,但需要戴上这个。”赵知蓉晃了晃手中那个表情古怪的白色面具。
      若是兄长没有失忆,估计也不想见到自己吧,戴上面具正好,陆镜夜忙接过面具,“大概何时能见到我兄长?”
      “三日后,婚宴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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