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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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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令舟面露诧异:自己与他素无交集,他为何会出现在此?而且看样子,今夜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他意欲何为?
不过很快他便冷静下来:既然他现身,那便说明他是有事相谈,相信他自会言明目的。
于是,他一脸凝肃地正襟而坐,等着沈清识接下来的举动。
沈清识哂笑道:“傅大人是如何察觉的?”
“你想用那人做文章,却不知晓那人的惯用手是左手吗?”傅令舟面色不悦地看了一眼乖立在一旁的“将军”,又转向沈清识。
“大人息怒,下官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沈清识一时分辨不出他因何而怒,只好赔笑道。
见他面色恢复如常,又小心试探道:“不知傅大人可还记得十年前的叛国案?”
傅令舟不动声色地回道:“沈大人,旧事重提于你我何益?”
真是句句不落人口舌!沈清识这才见识到这位户部尚书的厉害之处,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屋外,而后稳住心神,镇定道:“傅大人连那人是左利手都知晓,想必与他关系非同一般吧?”
“沈大人有话不妨直言,不必拐弯抹角百般试探。”傅令舟依旧气定神闲。
“常言道文死谏武死战,我朝这些年能稳居三国之首,多亏有良将定国安邦,退敌寇、守疆土,只可惜这些人虽英勇无双,但大多死于权力阴谋之下,鲜有能善终者。”沈清识难掩惆怅之色,“先前见傅大人曾为镇南将军应如是多次力谏,可见是个忠肝义胆之人。不知对于前镇南将军所受的冤屈,是否也能在殿前争辩一番?”
傅令舟眸光流转,似是有所触动:“莫将军的冤情?你有何证据?”
沈清识转头看向屋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提灯走进来,将屋中的烛火点亮,湿冷阴暗的雨夜一下变得明亮温暖起来。
傅令舟总觉得她有些面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她是谁,直到她略显低沉的声音压过来:“傅大人,久违了。”
“你是应将军?”傅令舟双目大睁。
“正是在下。”
傅令舟似是若有所悟,质问道:“这些天难道都是你在背后搞鬼?不知将军如此煞费苦心是为何故?”
应如是并未回答,而是问道:“傅大人可知这里是何处?”
傅令舟这才仔细环顾四周,但见灰尘积厚,蛛网密结,房屋破落如斯,可见此处已经废弃许久。
“这是莫将军的故邸。”应如是替他回答,见他神情黯淡,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听闻莫将军死后无人为他殓葬,只能曝尸荒野,一代名将竟然落得如此下场,真叫人唏嘘不已。”应如是状似无心转而提及另一件事,“据说凌迟之刑需要在活人身上落下三千刀,每一刀都非常讲究,不致命但却让人痛不欲生,就算意志坚毅之人都无法撑到最后而咬舌自尽,但莫将军不然,听闻他熬刑到了最后一刻,浑身上下全无一块好肉,只剩下一具骨头架子撑着……”
傅令舟面色瞬间黑沉如墨,浑身颤抖不止,几乎咬牙切齿地吼道:“够了,别说了!”
应如是神情瞬间肃然:“你心知他是忠义之人,绝无可能行背君叛国之事,然忠臣良将含冤而亡,叛国罪将他戎马半生、血战沙场换来的功名一笔勾销,即便过了千秋万载,后世之人见史书所列莫须有罪行,依旧可以对他口诛笔伐,他是千古罪人,背负万世骂名。而你做了什么?看着他受刑至死?又或是暗中为他立了衣冠冢?想着对他已经仁至义尽,自此便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个太平官?”
傅令舟愤然起身,眼中已经染上了一片血色,对上应如是那双似能看透人心的澄澈双眸后,忽而像是受到重击般颓然坐地,脸上尽是灰败:“你究竟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便是。”
应如是见时机已至,急忙将人扶起,一脸歉疚道:“傅大人,在下无意冒犯,只是事关莫将军的冤情,不得不谨慎。”
傅令舟许久才平复了心绪,哑声道:“你想要本官做什么?”
“这枚饷银请傅大人过目。”
傅令舟接过银子,对着烛光仔细观摩,又看向底部的刻印,陷入深思中。
“如何?”应如是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竟有一丝紧张。
“虽然成色不对,单看这制式确实是出自银造司,但并非是银造司所铸。”傅令舟继续道,“我朝饷银是由兵部提交勘合至户部,由户部督促银造司铸造。饷银因其特殊性,每回铸造的型制都有些许不同,制式是绝对保密留存户部的,而且每铸好一批次都会经过严格查验,照理说不应有此劣银出现。”
傅令舟的话从另一方面验证了她此前的想法,应如是频频点头,接着听他追问道:“将军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是景和十四年运至莫将军军中的饷银。”
“绝不可能!”傅令舟当即变了脸色,否认道。
如此果断的态度让应如是错愕,随后听他解释道:“本官记得这批饷银,因为那年正值凶年饥岁,赋税难收,饷银推迟了半年才出库,为防再生变故,本官亲自督造了这一批饷银。”
“既然出库的银子没问题,那便是在运送途中出了差错。”应如是自语道。
傅令舟这时总算明白过来:“难道莫将军是因为军饷才被陷害入狱?”
应如是想了想,还是拿出了那封十年前本该转交给他的亲笔信,傅令舟读完后,又是泪流不止,不停懊悔地喟叹:“为何到现在才让我知晓?若是早点收到这封信,或许他就……”
“傅大人,恕在下直言,就算当时送到你手中,你也无法改变什么,更有甚者,还会丢了性命。”应如是打断他的自责,“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查清此事,为他翻案,替他正名。”
傅令舟揩干了眼泪:“本官一定倾力协助。”
“你方才说饷银的制式只有户部的官员知晓,那这枚劣银的出现便耐人寻味了。”
傅令舟沉吟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你是说户部有内鬼?”
应如是拱手一揖:“此事便劳烦傅大人调查清楚。”
“还有一点,莫将军收到的饷银并非出自银造司,如此多的劣银从何而来,应将军可曾想过?”
“既然不是出自官府,那便是民间私铸。”
“应将军有所不知,在我朝私铸钱币是重罪而且极耗人资,就拿这一百万两来说,当年银造司耗费百人花了半年时间才完成,民间有如此财力物力而且胆大妄为的应是不多见。”傅令舟越说越觉得心惊。
在他言语间,应如是已在铺满尘灰的床铺上写下几个字,傅令舟露出豁然之色。
“此事干系重大,还望傅大人万分小心。”
“自当如此。”
一番交谈后,应如是叫人将傅令舟安全送回府上,临走前再三致歉。
傅令舟是个胸怀开阔之人,并未对今夜之事过多计较,反而对应如是的仗义忠厚赞赏有加。
三人目送傅令舟离去,刘舞起这才脱下厚重黏湿的盔甲,坐下喘口气。
“此人确定可信?”刘舞起不放心地问道。
“至少他对莫将军是心怀善意的,不然也不会每年都去祭拜。”应如是回道。
“你既已确定,为何还要让我们演这一出戏?”
“因为我并不知晓他此举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愧疚,毕竟让人念念不忘的,除了亲友挚爱还有对手。”
有了傅令舟的协助,事情便好办了许多,接下来就只要调查劣银从何处流入以及如何替换官银这两件事。
一场夜间暴雨也悄然迎来了终结。
廊下满是积水,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腕,庭院中的杂草与人齐平,时不时传来簌簌之音,如同幽魂幽咽。
刘舞起难忍满身的血浆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沈清识自然紧随其后,应如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莫将军故邸在京城的西南方向,而应府则是在东面,回府需要穿过两条街。
此时已近深夜,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宵禁,应如是提着灯笼步履匆匆,不想却和斜刺里忽然窜出的一个醉鬼撞了个满怀。
应如是大惊,急忙侧过身去:真是冤家路窄,面前的醉鬼竟是孙忌!虽然他浑身酒气,但难保他意识清醒认出自己。
得赶紧离开这里!应如是身随心动,拔腿就走,却被他一把扯住了衣袖。
“转过头来给小爷看看!”轻浮的语气依旧让人心生厌恶。
应如是以袖掩面,脑中快速思考着脱身之法,可是醉酒之人是何等难缠,街上还有行人频频侧目,她也不好动手将人打晕。
正是两难之间,忽然手臂上的力道消失了,应如是回头一看,只见孙忌一脸惊恐地飞了出去,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将自己完全遮挡住,抬眼便见明心面容冷峻地站在面前。
孙忌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才停住,向来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登时酒醒了,怒不可遏道:“你竟敢和小爷动手?”
明心眼皮都不抬一下,将应如是护在怀中扬长而去。
孙忌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忍痛追了上去,却再次被明心一巴掌掀飞,昏厥倒地。
行人皆惊惧不已,避之不及,街上很快便只剩他们二人。
“一个和尚竟如此胆大妄为,我先前倒是小瞧了你!”应如是不置褒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有你为何在此?难不成一直跟着我?”
明心没有回答,只是紧抿的唇泄露了他此刻的不悦。
应如是又不知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只好识趣地闭了嘴。
她或许迟钝不解,但明心却是心知肚明:仅仅回京几个月,自己这些年的清修全然付诸东流。
与她相处得越久越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不仅反复无常,而且患得患失。
她是难渡的苦厄,是难逃的劫难,陷入其中,越是挣扎越是沉沦。
可是她呢?擅自闯入别人的地界,搅得天翻地覆后却潇洒抽身。
她可以为达目的,与自己厌憎之人卿卿我我,却多次与自己划清界限。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出“非我之愿”,将自己拒之门外,杜绝了一切可能。
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有些话藏在心里是苦,说出口便是劫。
明心心中翻涌起无数情绪,忽而一声不吭地加快步伐,将应如是甩在身后。
应如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