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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雨夜故人 ...

  •   “此事说来话长。”李建忠接过刘舞起递来的一杯茶水饮下,渐渐陷入回忆中,“记得那天是十一月十六,大雪连下了几日,梁副将率领五百人到达军营之时天色已晚,莫将军亲自监督士兵从辎车上卸下一百箱纹银运到帐中,见箱上封条不少被雪水浸湿脱落,将军担心饷银状况,便开箱检查。”

      “起初都无异样,直到看到一锭银两上似有一些深碧色。”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遽变。

      “莫将军不敢妄加揣测,于是暗中叫属下前来确认。”

      话语停顿的间隙,众人不觉都屏住了气息。

      “情况确实如此,而且放在火上烤了之后发黑了。”李建忠继续道。

      屋中顿时陷入难言的沉寂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异常凝重。

      应如是心中思索着:凭这两点便可断定这批饷银并非出自银造司,因为我朝银锭是由金和银按规定配比鼓铸而成,外观不可能有杂色,出现这种现象说明饷银中掺杂了其他东西,比如铜。

      饷银造假并非儿戏,应如是也只在史书上见过几次,因为此罪深重,可判株连九族。

      李建忠继续道:“莫将军知此事干系重大,于是暗中传唤了一个名叫王五的民间车夫过来问话。据他所说,护送饷银的一路并无异常,只是遇到了一件怪事。在行至晋州地界时天降大雪,官道落石封堵,车马劳顿,几乎难以前行。梁副将命令就地安营扎寨,大伙吃着冷硬如石的馒头,士气极其低落。适逢刺史焦大人率领一众民兵赶来清障修路,见众人困顿不堪,便送来酒菜补给,让大伙饱食了一顿,熬过了寒冷一夜。”

      刘舞起忍不住问道:“怪在何处?”

      “当晚篝火夜宴,众人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后皆面露惊异之色。王五说好似看到了狐狸嫁女,其余有的说看到了阴兵出征,有的又说是仙女贺寿,众口不一。”

      应如是仔细斟酌后问道:“你的意思是所有人在同一个晚上‘见’到了截然不同的场景?”

      “正是如此。当时属下觉得荒诞不经,认为他是酒后胡言。” 李建忠迟疑片刻又继续说,“但后来属下再去寻王五之时,发现他已经病逝。不仅如此,护送饷银的那些人,不是失踪便是身故。”

      应如是神情一凛,这种手法倒是有些似曾相识,她不由看向明心,见他同样看向自己。

      李建忠忽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块银锭:“这是当时送来军中的饷银,莫将军让属下将它和书信一起送至京中。”

      “你为何不听从莫将军的嘱托,将信和东西交予傅大人?”刘舞起问道。

      “莫将军出事后,属下谨慎起见,不再接近任何人,一来为了自己的安全,二来也是怕错信奸人。”

      “你做得很对。真相未明,构陷先至,说明军中必有奸细,若冲动行事,只怕落入他人彀中。”应如是称赞道。

      “后来属下潜回军中,发现那批有问题的饷银竟然被人调换了,如今唯一的证据只有手中的这块,望将军妥善保管。”

      “自当如此。”应如是将银锭妥善包好,放入怀中。

      就目前的线索来看,莫将军被构陷的原因是发现了饷银有异。如此急不可待地想要将事情掩盖下去,看来假饷银才是关键。

      我朝军饷是从户部拨出,由兵部派人押送,其中牵扯到鼓铸、入库、移送等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差错。

      还有李建忠提及的那夜怪事,总觉得里面另有蹊跷,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此外,若此案牵涉到那个组织,查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线索如同丝线缠绕在一起,将真相困成了一个茧。

      应如是心中烦闷,忽然冷不防大喊一声,其余几人纷纷看向她。

      “无事。”应如是立马恢复了常态,转而看向明心,“李建忠此番露面冒着很大的风险,我担心他的安危,能否替我寻一个隐蔽之所供他藏身?”

      明心回道:“此事不难。”

      “你接下来有何计划?”刘舞起见她从楼里出来后便一直愁眉不展,心下有些担忧。

      “明日再说,让我好好想想。”

      经过一晚上的仔细思量,应如是终于将所有问题归结为两点。

      首先,假银从何而来?如此大批量的假银背后定然有一个造假的团伙。

      其次,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真银替换?从出库到运抵军营整个过程都需要查验。

      虽说只有两点,但每一点查起来都并非易事,怎么查、从何处查都是难题。

      然而,刘舞起的一句无心之言让她暂时有了调查方向,她说:“为何你笃定饷银出库时就是真的?”

      这句话听来可笑,若连银造司都造假,那我朝离覆灭也不远了,但同时也点醒了她,眼下可以去查验的便有一人。

      *

      这几日,户部尚书傅令舟总觉得被人盯上了,不仅出门有人尾随,甚至在自己府中也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为此,他不得不加强了府中的防卫,甚至出门带的随从数量都翻了一倍。

      尽管如此,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目光依旧没有消逝,让他食之无味、夜不能安。

      这夜,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傅令舟忽从梦中惊醒,只觉遍体生寒。

      床头燃起的一根蜡烛映照出屋中影影绰绰的一方天地——

      毁坏的梁柱,翻倒的家具,脚边爬过一只黑壳虫,眼前之景是陌生且虚实不定的,鼻尖充斥着腐朽发霉的气味。

      这是何处?自己不应该是在卧房安睡吗?

      屋外雨声不歇,不时闪过几道白光,将屋内照得瞬间通亮,随之而来的厚重雷声震得破洞的窗户嗡嗡作响。

      在一片哗然的雨声中蓦然听到马蹄声以及盔甲摩擦的哐啷声,起初以为是幻觉,但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马喷鼻息的呼哧声。

      傅令舟的目光逐渐犀利起来,背脊不自觉挺得笔直,一如他紧绷的神经。

      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屋内陷入昏暗中,与此同时那个声音也消失了,耳边只余下喧嚣的雨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照亮了他瞬间惊惧的脸,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若没有看错的话,方才窗纸上映出了一个骑着马的高大身影。

      之后,雷鸣般炸响和连续闪电接踵而至,忽明忽暗中他看清楚了:那人穿着甲胄,缓缓举起手中的兵器。

      那件兵器俨然是……方天戟!

      傅令舟神情遽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手持方天戟,身被甲胄,这不免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是梦吗?为何如此真实?

      傅令舟脸上渐渐浮现出悲恸之色,恍惚间又想起二十多年前与他初遇时的情景。

      那年进京赶考,路遇山匪劫道,因不愿将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交出,让山匪起了杀心。

      正是生死一线之际,忽感地面震颤,便闻蹄声雷动,转身一看远处旌旗猎猎,绵延数里,这是大军班师回朝。

      前头一人披坚执锐,纵马疾驰,眨眼便至眼前,同时递出一柄方天戟,厚重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公子,你没事吧?”

      自己刚要回话遭遇歹人,转头却见山匪早已不知所踪,只好扶着戟起身,恭敬一揖:“多谢将军。”

      “公子也是要进京?不如随大军一起?”

      他满是风霜的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虽然眉宇间藏着杀伐之气,但却不会让人产生惧意。

      自己与他素昧平生,照理说不该同行的,但不知为何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一路上他都十分健谈,与印象中冷硬粗鄙的莽汉武夫不同,他虽然身为将领,但却侃侃而谈,眼界之广、见识之深即便身为举人的自己也自愧弗如。

      这一路,听着他讲着岭东的风雪、江南的水韵、疆北的大漠孤烟,仿佛亲历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对于几十年如一日囿于一张书桌的自己,无疑受益良多。

      虽然路程短暂,但这一段际遇却长久地留在心中。

      后来自己高中榜眼,那人送来贺礼,是一对玉石镇尺,上面雕刻着花鸟鱼兽的纹样,背后题字“尺寸间书写天地,方正间挥洒风流”,于是乘兴绘下一幅疆北跑马图,将他口中所述的大漠长河,落日斜阳尽数绘于纸上,以此图回赠予他。

      再次见他却是在西市法场,一代英豪当众被施以极刑,行刑过程不闻他一声哀嚎惨叫,直到血尽人亡。

      他的族人皆被斩首,无人为他收殓骸骨。他的罪名深重,朝中与他交好的官员都不愿出面为他安排后事。

      自己有心为他安葬却也担心被人参奏,只能私下给收尸人一笔钱,将他的尸骨从乱葬岗上运出,在一处僻静之地为他筑坟立碑。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以为这些事早已深埋心底,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没想到今夜他竟然入梦而来。

      又是一道惊雷划破天际,伴随着破门的声音,一人一骑迈过门槛,闯入他眼中。

      傅令舟顿时如鲠在喉,这一刻他忘却了恐惧,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明暗之间,只见一个穿着染血盔甲、面目模糊的将军朝他看过来,座下的马儿踢着蹄子,不耐地原地踱步。

      傅令舟从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逐渐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叠在一起。

      某一刻,情绪如山洪暴发,冲破堤口,心中的某处轰然崩塌,这个年过五十的中年男子忽然潸然泪下。

      将军的脸上似是露出惊诧之色,头颅略微向外侧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一步步向他逼近。

      方天戟别在身后,在地上划上一道尖细的擦痕,发出刺耳的声音。

      高大伟岸的身躯停在他眼前,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人作呕。傅令舟感觉身体已经不能动弹,眼珠子也无法转动,额间早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眼看着将军高高举起手中的方天戟,便要挥下取人性命。傅令舟在惊惶中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捻指间,他便变换了眼色。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装神弄鬼冒充他人?”极其冷静的声音随着雷声落下,带着深重绵长的余韵。

      将军放下手中的方天戟,侧过身子,傅令舟这才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人。

      那人面带浅笑,拱手一揖:“下官沈清识,见过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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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留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