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东风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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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应如是将过往种种在脑中反复翻阅。
虽然从中难以看清楚此人面貌，但就一些蛛丝马迹可见此人定然权势滔天极难对付，其身侧不知还有多少像江明渊这样的人。
毋庸置疑，此人的存在必会将京中的局势推向更加难以预测的危险境地中。若不除之，怕是会危及朝堂、动摇社稷。
到了鸡鸣破晓时分，狱中渐渐有了动静，应如是才有了睡意。只是没多久，她便被一阵哭喊声惊醒。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一个狱卒拎着食盒，一个狱卒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衫，一个狱卒端着一盆水走向江明渊。
江明渊又开始装疯卖傻，不断挥舞着手臂，抗拒他们的接近。
按照我朝惯例，囚犯在执行死刑前，狱卒通常会为他们更衣梳洗、提供佳肴，这是对人死前的最后一丝怜悯，也可彰显君主的仁德。
三人对了一眼，其中二人迅速出手将他按在地上，强行脱掉他污秽不堪的外衫，又绞干巾帕给他擦脸擦身。
江明渊像个幼童一般哭闹不止，应如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此人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惺惺作态。
但又转念一想，忽然察觉到什么，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为何还要装疯？若说未定罪前装疯是为了减轻罪责，但如今既已定罪，他还有何理由继续装下去？
随后一个猜想产生：他并非要装疯，而是不得不这样做。
他在掩饰什么？或者说……
他在害怕什么？
还有什么能比斩首更令他害怕的？
应如是自然而然便想到了他的背后之人，那个存在于自己猜想中的庞大且神秘的组织。
至此，便合理猜测一下—
江明渊或许有什么“东西”捏在组织手中，这个“东西”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甚过自己的生命。
与此同时，作为组织的一员，他也知道了很多组织的秘密。
如今，他成为一枚弃子。组织最希望看到的便是他能将秘密带进坟墓，而他也希望组织能不动他的“东西”。如此一来，二者便处于一种微妙的制衡态势：无法全然相信，又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江明渊便想出装疯卖傻这一招以获取组织的信任，毕竟一个痴傻疯癫之人万不会泄密的……
思及此，应如是顷刻觉得周围似乎长出了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这种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那边，江明渊终于被三人收拾妥当后，正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抓着白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狱卒见他终于安静下来，也放松了警惕，围在一起说着小话。
江明渊吃了一会儿忽然掀翻了桌子，大笑着朝着应如是跑来。尚在沉思中的应如是猛然抬头，看到一双澄澈通明的眸子锁住自己。
应如是心头一动，走上前去，见他伸手穿过两根木柱间，将一块油腻肥厚的卤肉递到眼前，憨实的声音传来：“给你吃！”
“又发病了。”一旁的狱卒看向应如是招呼道，“不用理会他。”
应如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去接那肉块，没想到却被他一把拽住，二人距离拉近，隔着柱子相望。
江明渊压低嗓音说道：“当爹的最后好心劝你一句，收手吧，不要再查下去了，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说完，他惨然一笑，转身朝狱卒跑去，顿时狱中又乱作一团。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纵然对他深恶痛绝，但那一瞬间依稀回到了从前，看到了他曾经有过的慈爱模样。
应如是像是失了魂一样走到角落处坐下，将头埋进膝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心间，让她无所适从。
*
一头毛驴慢悠悠地进入城中，驴上坐着一人，穿着一身黑色僧袍，戴着斗笠，面白无须，不知年岁几何。
经过西边菜市口之时，见一犯人将要被处以斩刑，特意绕道过去。等到那人人头落地，在一片叫好声中，他默默地合十双手，口中诵经不止。
人们都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但碍于他出家人的身份，又无法指责他，只好散去。
待他终于将一大段经文念完后，周围的人都走光了，他转身去找毛驴，却发现毛驴不见了。
而他却不见丝毫惊慌，不慌不忙地四处寻找，直到云川牵着毛驴出现在他面前。
今晨，云川听从明心的吩咐去城门口迎接一位高僧，谁知从破晓时分一直等到日悬中天才见此人出现。
只是看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得道高僧，于是便半信半疑尾随了他一路，见他一路上不疾不徐地做了很多好事：一会儿帮着卖货郎稳住了推车，一会儿又巧妙地化解了街坊邻里间的恩怨……之后见他又去了刑场为人超度，甚至连自己的毛驴被人顺手牵羊了也没发现，心中更是惊奇不已，不过因此也确信了他就是公子要找的人。
云川将毛驴的绳套还给他：“广泽法师，我家公子已经恭候多时了。”
在明心看来，离应如是被赦免还差最后一个关口。
应如是之所以未被赦免，原因有二：一是碍于君王的颜面，二是朝中部分官员的反对。此时，若能寻到一个法子，既能保全天子的威严，又能堵住悠悠众口，则两难自解，出狱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这个关口便是天象，而广泽法师便是为此而来。
广泽法师四方云游、行踪不定，虽声名不扬，但知晓他的人皆将他奉为仙人。
据说此人博闻广识，善历象、阴阳、五行之术，或可通晓过去、预知未来。
明心与他素未谋面，但对他早有耳闻，因应如是一事，一直派人寻找此人的下落。没想到因缘际会，广泽法师在吉源寺落脚，于是他便传信将人请到京中。
先前在信中他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广泽阐明，自知所求之事难于登天，所以言辞多委婉恳求之意，没想到广泽竟然一口应下了。
“此事有违天道，有损阳寿，法师可想清楚了？”明心见到他后依旧不敢相信。
广泽那双异于常人的浅瞳中似有万千华彩：“施主怎知贫僧来此不是天意所至？”
明心听完似有所悟，拱手相拜后不再言语。
广泽让人收拾出一间宽敞的屋子，又叫人搬来一口大瓮，同时暗中指使二人去京中某处荒废的宅子里做一件事。
二人皆是明心挑选出的干事利索的手下，领命后拿着两个布囊出门了。
入夜后，二人抱着鼓鼓囊囊的两袋东西进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小猪，数量有七只之多，然后将它们投进瓮中。广泽以六一泥封死瓮口，外面题上朱色梵字，然后绕行几圈，诵念不止。
明心虽不明深意，但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等到结束后方才问道：“广泽法师，这其中是何缘由？”
“今夜北斗黯淡无光，接下来便看施主的本事了。”广泽笑道。
明心心领神会，再次拜谢后便匆匆离府，等到他回到府中，发现广泽早已离去。
*
几个时辰后，景和帝将要就寝，忽然接到太史局急报，于是急召太史令商议对策。
“北斗不见，是何征兆？”
太史令神色慌张，一时间竟然默在那里。
景和帝见状怒斥道：“太史局怎么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太史令跪伏在地，浑身颤抖，不敢多言。景和帝在殿中来回行走，显然对此事极为忧虑。
一张字条从袖中掉出，太史令默默打开一看，眼睛蓦然一亮。
这张字条是他进宫前撞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厮后被塞到手中的，因当时行走匆忙，便揣进袖中没来得及打开。没想到此刻字条却如及时雨一般，救他于水火。
太史令也顾不上思考字条是何人所写、目的为何，只想着把眼前这一关挺过去，于是谏言道：“陛下息怒，前朝有失荧惑者，今帝车不见，此天象前所未见，微臣以为是天将大警于陛下。”
景和帝望向他，面色终于和缓了不少：“太史令有何禳解之法？”
“这些年，南北战乱不断，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者无数，故而天生异象。微臣愚见，禳解之法唯有以天子仁德感化上苍。”太史令说到此处，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景和帝后斟酌道，“故而，微臣认为不若大赦天下。”
景和帝听完后不置一词，脸上似有忖度之意，又见太史令眼巴巴望着，只好挥手将他屏退。
太史令出了大殿，方才察觉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对字条的主人多了几分感激。
西院，明心难得不安地在屋中来回走着，直到一人出现在他眼前。
“如何？送出去了吗？”明心急问道。
由于事发突然，来不及筹谋，只能临时托人递了消息，好在提前从沈清识那里知晓太史局里那些职官的德性，虽无万分把握，但或可一试。
“成了！”来人应道，“太史令刚出了宫门，赶车的小厮说大人一直攥着字条，询问他是否记得冲撞之人的相貌。”
明心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见刘舞起朝这里走来，便让来人退至里屋。
“可有结果了？”人未到，声先至。
“不能说万无一失，至少有七成胜算。”
翌日早朝，景和帝就天象一事询问朝臣意见，虽然大赦天下无人反对，但对应如是是否在赦免之列存在争议。
之后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另有一道旨意传至刑部大牢。
*
应如是出狱之时恰好是个艳阳天，一扫连日的阴霾，天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刑部大狱外，几人齐整地站着，盯着大门不松懈，直到应如是现身，所有人才一齐涌了过去。
应如是被紧紧围住，凝望着每个人热切的脸，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出来便好。”依稀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应如是的目光越过人群，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在眼中清晰起来。
“外祖父！”声音竟是如此颤抖。
萧若竹拄着拐，被这一声喊得眼中顷刻泛起了泪光，身子也不停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无力还是激动。
周围人自觉让开一条道，应如是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稳稳扶住。
“这些年，外甥女不能侍奉左右，让外祖父受苦了。”
萧若竹顿时泣不成声：“都是外祖父不好，若是当年外祖父没有轻信他人，全力寻找你的下落，你也不会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应如是暗自抹了泪又伸手擦干他的眼泪，“今后就让外甥女好好孝敬您吧。”
失散多年的祖孙二人终于在此刻重逢，见者无不落泪。
萧若竹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盯着应如是的脸又是一阵心疼，粗粝的手轻轻抚过她脸上的那些伤疤：“这些年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好好的一张脸竟然被毁至此？”
“您再仔细看看。”应如是狡黠地眨了眨眼。
萧若竹凑近看了一眼，笑道：“鬼点子倒是不少。”
一人站在石柱后远远地看着，却被刘舞起发现后叫出来：“江小姐！”
江若微迟疑地上前，看着散发披肩、露出女相的应如是，神色复杂难言。
应如是面色如常地看着她，问道：“听闻江小姐与令慈迁出京师，近来一切安好？”
江若微凝望着她许久，直到所有的爱恨情仇化成一声轻叹，她终是认命道：“承蒙将军惦念，一切安好。”
“若江小姐不嫌弃，可以唤我一声阿姐。”
江若微满脸苦涩，只是摇头：在妾心中，将军永远都是将军。只是这句话未曾宣之于口。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江若微这才欠身道别。
“若江小姐以后遇到难事，可随时传书于我。”应如是心中依旧对她有愧，但如今能做的只有这些。
“多谢将军。”
应如是目送着她离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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