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物化生实验》非聿

2、入学

　　这栋别墅确实有人住过，这么一大群猫猫狗狗单独待在房子里，不提安全隐患，就是吃饭和卫生都很有问题，所以老师们雇了一个宠物保姆来照顾毛孩子们。汪星人的数量不算多，一共四只，每只一天遛三趟，除此之外，还要清理猫砂盆和喂食，狗饭猫饭，一个星期至少得做个两三次，老师们自己忙不开。至于钥匙，主要是早中晚分别有老师来看孩子，哪家的指纹锁和钥匙都没有二十把，只好共用，所以钥匙才会有那样的磨损。现在柳世中父子搬来了，征求柳父意见后辞退了保姆，所以父子俩要承担宠物保姆的责任……表面上是柳世中这个前研究现闲散人员来照顾，事实上主要是柳行舟，柳世中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
　　回头望了眼紧闭的二楼大门，柳行舟叹了口气，捏着鼻子在宠物沙发上找个角落坐下来看书，试图散发来自学霸的高冷气场，驱退大脑光滑的凡俗猫狗。然后……自来熟的无脑猫猫狗狗们就大胆围了上去。
　　首当其冲的是一只没心没肺的柴犬，伸手不打笑脸人地歪在他脚边，背上的肥肉堆了三层褶，像一只营养过剩的猕猴桃。柳行舟无方，抱，不想抱，踢，不敢踢，只好丧权辱国地容忍这东洋狗子割了一块地。然而一旦开了这个先例，他就被“八国联军”了。首战告捷，剩下的就愈发活分起来，一个不防，表情冷酷的长毛缅因就躺在沙发背上居高临下；又一个回头，沙发空地上就瘫上了着两只拎不起来的胖橘，心大地展示自己柔软的肚皮；甚至还有一只白猫拐着猫步上前，在少年膝头蹭痒痒，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柳行舟原地挣扎了片刻，决定放弃抵抗，好歹猫狗不像人，总要从谁身上生啖一块血肉下来，它们只会睁着颜色各异的大眼睛讨好卖乖，毛茸茸怪可爱的。转变了心思，再看过去就不像侵略军，倒像怎么也长不大的傻孩子了。
　　猫猫狗狗见此生人态度平和，大度地吸纳了这位新教徒，小白猫踱到成排的猫砂盆跟前夹夹地“喵呜”一声，示意他去铲屎。
　　柳行舟：“……”话说早了。霸权消失了，剥削仍然存在。

　　等柳世中自告奋勇带着狗子们出门放风时，柳行舟已经根据脖子上的猫牌狗牌把每只毛孩子都认了个脸熟，学习能力可见一斑。
　　父子俩之前的生活没有一起遛狗这种可供谈心的习惯，反正柳行舟一直早熟懂事，也不需要柳世中对他指手画脚些什么，这就导致父子俩在一起，压根儿没什么好说的。可能大多数家庭都是这样。柳行舟松松地握着牵引绳，眼睛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两只狗子。萨摩耶毛毛乖乖地跟在他脚边，倒是小体型的贵宾犬王大爷一直在暴冲，他不得不牵着毛毛走快点。至于柳世中那边，土松和柴犬一路跑一路掐，精力旺盛令人咋舌。
　　“你上次说的新学校怎么样？”他主动开了个话头。
　　柳世中不是个善于沟通的好父亲，儿子这么懂事，他也迅速下了台阶，侃侃而谈。
　　昭城是个地不大物也不博的三线小城，工业旅游样样不行，教育养老却还有两把刷子。这里公立高中一共三所，分别是昭城实验一中，二中和四中，每个都很有特色，实力不俗。
　　而柳行舟能在学期末顺利转到这里，还是沾了两地一直有联考习俗的光，特别是期末考这种牛逼烘烘的大型联考，往往连带十几个学校一起参与，所以教材上几乎没有出入，便于适应新学校的节奏。
　　柳行舟原来的学校申城一中和新学校昭城实验一中，就是其中一对名义上姐妹学校、私下里卷生卷死、掐得血海滔天的标准模板。
　　说这两家成绩好，似乎也没到顶尖那一层，说不好吧，每年送到高等学府的学生也是流水线似的，那句昭城土话怎么说来着，“当当对打打。”
　　以往两校争霸时总是第一轮流做，下次到我家的交替互卷，到了柳行舟这一届不知怎的，变成了皖方单方面打压豫方，每次联考第一都是实验一中的，虽然往往只低一点儿，但“万年老二”的帽子还是牢牢扣在了柳行舟的头上。
　　柳世中作为一个八卦的中年老男人，叭叭开启了碎嘴模式，把他这些年听到的关于昭城一中和申城一中大小轶事趣闻都倒了出来，柳行舟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稳稳把着柳世中讲到高兴脱手而出的另外两只毛孩子，谨防自己被“四狗分肥”。
　　最后是个坏消息，小柳同学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据说因为他们是跨省来的昭城，需要居家隔离两周，并配合完成核酸检验才能正式出门，这就意味着他们父子俩要和一屋子的猫猫狗狗一起在这小区里待上整整两个礼拜。
　　狗们都是中小体型的，远没有大狗那么能跑，不一会儿就逛回了家。柳行舟一边洗手一边消化着信息，脑袋里盘算着未来两个星期的计划，柳世中远远地在厨房问他想吃什么，小别墅有食材，可以自己做。
　　柳小当家一个激灵被唤醒，不动声色地稳了一下声线：“放着我来。”

　　二十分钟后。
　　柳行舟关掉加热大骨汤包的奶锅，先把煮熟的蔬菜和肉片捞出来摆上，再单独把溏心荷包蛋捧出来——夹不好就是蛋黄面了，这玩意儿忒娇贵。最后把奶白色汤汁倾倒在两个盛满挂面的大碗里，随便倒点儿香醋和麻油搅拌两下，趁着热气蒸腾撒上香菜和葱花末，再单独给自己碗里倒一点点花椒油提香，完成。
　　然而当他一转身看清门外情形时，瞬间一脑门黑线。
　　家里统共二十一条猫狗，其中有个格外老的，齐刷刷蹲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看着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就是厨房门快被几十只爪子扒拉烂了。
　　柳行舟淡定地喝了口汤，心道挺好，老师们的猫狗傻傻的不会开门。

　　接下来隔离的两个星期过得飞快。食材和未来班级这几天做的卷子每天晚上放学准时送达，因为高二下已经开始一轮复习，送来的学习资料里连复习的课件和录音都有。小柳同志还好奇过堂堂校长怎么这么亲民，后来才知道，廖元酒不仅是校长，还是他未来班级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少见的理科老师校长。
　　鉴于小地方的检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柳行舟在这十四天里跟几乎所有任课老师都打过了照面，比如生物老师杨银和语文老师钟晚晴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在中午和晚上下课结伴遛狗，而班主任廖元酒则是个大忙人，早起撸猫，往往是他走了柳家父子才起床，简直非人，柳行舟至今也没见过他。
　　好在，快结束了。

　　盼望着，盼望着，隔离期终于结束了。
　　不知道一中怎么想的，春秋季纯白色校服，就袖口有道不长的水绿色的边，勉勉强强能掩蔽一点污渍，夏季校服却全是深色，换季的时候叠穿在一起有种相当后现代化的美感。柳行舟自认为不算挑剔，还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闭着眼睛套上的这一身。
　　提着14天14检的阴性报告，柳行舟戴着N95口罩，和校服人潮一起大步流星走进了学校。

　　早读课，实验一中高二教师大办公室。
　　掌握了整个办公室老师命脉的柳行舟在猫奴狗奴的殷殷注视下，抱着又一沓厚厚的学习资料，僵硬地跟着地下小情人……地下小宠物秘密基地的领头人往新班级走去。这位领头人正是他们身兼数职的廖元酒廖校长，根据他不俗的记忆，还是小别墅里波斯猫姐妹甲烷和乙烷的铲屎官。柳行舟感觉他志向远大，应该是不只想养两只猫的，毕竟……按顺序往后推的话，丙烷后面是丁烷，而丁烷还分为正丁烷和异丁烷呢。
　　班级离办公室挺远，要过一整条走廊。柳行舟发现除了挨着办公室的高二（10）班，其他四个班都有两个名字，比如高二（15）班班牌下写着“清水河一班”，高二（16）班是清水河二班，……到了最末端的高二（18）班，就是清水河四班。
　　路上廖元酒也在向他介绍：“我们实验一中的高二年级一共有18个班，文科6个班就是1到6班，剩下12个班都是理科，其中两个重点班，两个实验班，重点班就是刚刚路过的河一河二，高一分班时理科的年级前100～200；河三河四是实验班，年级前100，也就是全年级最优秀的两个班，你接下来要进的就是河四班，我是谁你也早就知道了，你们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到了。”
　　廖元酒停了下来。
　　原本吵吵嚷嚷读书的众人注意到门外二人便没了声音，五十来双眼睛也纷纷转向门口，议论之声纷纷。
　　“酒酒带来一个人？”
　　“都要期末考了还有人转学？”
　　班主任领着柳行舟上讲台，笑着说：“大家停一停，有件事宣布一下。”
　　下面立马有人起哄：“这不明摆着的吗？”
　　笑声还没扩散，廖元酒“哎”了声，“起码的尊重，昂。这位同学是姐妹学校的第一，著名的SC1，受到英明神武的我校感召叛变而来，让我们热烈欢迎！”
　　哄堂大笑。柳行舟绷着脸闭了闭眼，不懂为什么他离开了几年，家乡就划给了云南省，如此之滇。

　　尔后掌声响起，全班55名同学的眼睛几乎全都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不是好看的转校生，而是屡次联考第一的ZC1，许遥衍身上。
　　这么骚的编号，不知从哪一年起创建的，每届学生在文理分科前都会参加一个本市所有高中的大联考，具体名称太长，社会人戏称“排编考试”。虽然名字不太好听，但顾名思义，就是排编号，人手一个，以在本市排名定号，沿用至毕业，不可更改。格式为城市缩写的大写字母加上五位考试排名，缩写重了就多加一位字母，像全市第一这样的个位数，说的时候就会省略所有的0。
　　也就是说，如果你在排编考试考了第一，哪怕日后掉到最后一名，你的编号依旧是XX00001；反之，假使你高一贪玩排名较低，就算你高二高三奋斗了次次考第一，你的编号依旧还是原来的。
　　这个制度出来之后，逼疯了一届又一届的高一小朋友，原本应该在适应期的高一一度和高三一样卷成滚筒洗衣机。
　　而就因为这个，每年都有学生、家长以及冒充家长的学生上报教育厅，全被压了下来，连“双减”的时候都没被撤销，实属顽强。
　　好在，这么个骚气玩应儿也只有恶心恶心小高一的作用了，适应性极强的高二高三老油条都淡定的很。
　　高二河四曾经也一直很淡定。
　　一个Z00001可以接受，SC00001也不是不可以，但两者碰在一起，淡定的高二河四班不淡定了。
　　他们这个班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一个骚包还不够吗！
　　万众瞩目的骚包许遥衍没有和大家一样维持刚刚的拍手姿势，已经闲不下来地转起了笔，浓黑的眉毛扭曲地挑出一个国产电视剧里“玩世不恭”的弧度，略有上挑的桃花眼倒是跟着柳行舟转，不过是一副看猴儿似的饶有趣味。
　　常年压他一头的人竟然是这样一副尊容，柳行舟心中有点不快，略有讥讽地想着，如果不是有老师在这，他恐怕都能躺到后桌上去。
　　自我介绍在这个年纪还是挺羞耻的一件事，柳行舟随便混了过去，单手拎着书包，目标直指许遥衍……身边的空位，不巧，也是全班唯一一个空位。
　　廖元酒颔首，迅速维持了一下课堂纪律，风驰电掣地走了。

　　对于彼此的存在，许柳二人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联考不是一次两次，两人的分数又是你追我赶挨得极近，生生将第三名甩出一截，就算学生自己不在意，学校老师也不会不在意，所以他们之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是说是一次别开生面的面基。
　　柳行舟对许遥衍的初印象就是带着有色眼镜的——谁会喜欢一个永远压着自己一头的人呢？没见面之前，柳行舟想着，如果这人是个一心读书的书呆子也就算了，自己不是真心爱着每一门学科，和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应该没法比。不过看到许遥衍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吃喝玩乐方面都强上他许多的大妖孽。
　　而许遥衍这边，则很是新鲜。主要是因为柳行舟长得好。少年人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靛青色的短袖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眼翠黑，虽然因为戴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仍能看出清隽非常。总的来说，是他从没想过的长相，原本还以为是个眼睛没有脸上青春痘大的货色呢。
　　于是这位吃喝玩乐学习风头样样不落的妖孽满意地冲新同学打了个招呼：“你好啊，柳行舟。”
　　柳行舟朝他点了个头，意思是大爷知道了。
　　无奈许遥衍是个烦人精，神经兮兮地一边转笔一边冲他笑，声音没有同龄人那么粗噶，带着点当地黏糊的口音，有点像撒娇：“你知道有句诗叫‘留杂已郁纡，行舟亦遥衍’吗？”
　　柳行舟被这亲昵的语气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翻起眼帘直视许遥衍双眼皮和卧蚕齐飞的笑眼，感觉这句诗充满了恶意。

作者有话说

　　“留杂已郁纡，行舟亦遥衍。”谢朓《别王丞僧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