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哭》途遥

43、【番外】如果一开始捡到溯舟的就是江砚的话？ if

　　一个天色晴朗的下午，江砚独自坐在海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看海。风很大，吹得他犯晕，但他不愿动弹，任由头发被吹得凌乱。

　　这座岛是个很普通的小岛，平日里没什么人上岛游玩，他专程过来，就是看中这里清净，适合散心。

　　天色蓝得很漂亮，海水于是也呈现出碧玉一般的色泽，这样的天气让江砚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盯着平静的海面，大脑放空，等到注意力不知不觉被水下涌动的什么东西所吸引时，那东西已经很近了——江砚愣了愣，凝神向那块区域看去。

　　有什么东西正在海水底下游动着。

　　……鱼？

　　水里的东西渐渐靠了岸，紧接着，江砚悚然看见一颗头从里面冒了出来。

　　……人？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与露出水面的人对视了几秒钟。水里的人披着一头不常见的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发丝湿湿地贴在额前，还在向下滴水，对视上的一瞬间，江砚恍然感觉那双蓝色的眼睛比周围一望无垠的海面还要透明。

　　水里的人五官生得很精致，江砚看到那头长发，下意识地以为是个女孩儿，谁知那人很快又把整个赤着的上半身都浮出了水面，江砚吓得眼睛一转，目光都不知往哪放，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又尽量自然地看回去。

　　长得那么漂亮的男孩？实在不多见。

　　水里的人又动了，慢慢朝这边游过来，仿佛准备上岸。江砚觉得这样盯着别人看似乎也不太礼貌，准备还是把目光移开。但忽然间，他看见水底下少年的身体……那不太像是人的腿，不管怎么说……

　　人怎么会有蓝色的腿呢？

　　江砚不觉中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你好。”

　　少年主动对他说话了，声音清亮又柔和。江砚紧紧盯着水下那团蓝色的东西，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从水底探出来，轻轻拍了拍水面，溅起几滴水花。

　　“你是人类吗？”少年用友善又好奇的语气这样问他。

　　江砚心神恍惚，被那鱼尾上鳞片反射的光晃得头晕，感觉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鲛人？”他轻声问。

　　少年对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是呀。”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从礁石上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少年微微歪头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他看待江砚的目光似乎比江砚看待他更新奇。江砚走到他身边，试探性地单膝跪下来，问：“你是鲛人，怎么跑到岸边上来？鲛人不是生活在深海里吗？”

　　“我想看看陆地是什么样子的。”少年回答他。少年和他说话时，眼睛很认真地望着他。但是说完这句话后，江砚注意到少年的目光投向了他的身后，短短的一瞬。那就是他看到陆地的第一眼吗？江砚的身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片滩涂，再往后，是墨绿色的丛林。

　　江砚看了他片刻：“你不怕我？”

　　少年睁大了眼睛，问：“为什么要……怕你？”

　　江砚恍然意识到，如果这个鲛人是第一次来到陆地的话，确实，他不知道自己应当害怕人类。他不知道人类是怎样狂热地用尽各种方式来捕捞他的种族，他不知道人类会对他造成怎样的伤害，他不知道那同他一样有着各色闪光的漂亮尾巴的生灵是怎样在富人的监牢之间流转的。他还不知道害怕呢。

　　江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可以呀。”溯舟脸上露出一个浅笑，似乎觉得眼前的人是一个值得交际的新朋友，“我叫溯舟。”

　　“溯舟。”江砚重复了一遍，也笑了，“我叫江砚。”

　　他问：“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可以带你看陆地是什么样子的。很多地方我都可以带你去。”

　　初涉人世的小鲛人，面对陌生的人类居然毫无一点防备之心，仿佛只要对他提出邀约的这个人不让他觉得讨厌，他就会答应了。他答应了江砚，跟着江砚离开了，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大概是因为他本来就还没想好到达陆地上之后究竟要怎么做，也大概因为他对江砚的感觉，比“不讨厌”要多那么一点点，感觉毕竟是很玄妙的，总之第一次握住江砚朝他伸出来的手时，他的心情不错。

　　溯舟被江砚带回了家。起初的几天，他很不适应。城市的气候比起大海太干燥了，他必须得整日地泡在江砚家那个水池里才能自如地呼吸。他缩在水池一角无聊地用尾巴拍水，而江砚每天都来看他，这时溯舟会从水里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迎过去。江砚看着他不太好看的脸色，眉头也微微皱起来，但江砚自己好像没有察觉，就这么皱着眉盯着他看，然后叹息。

　　“你不高兴吗？”溯舟问。

　　江砚没说话，蹲下来递给他一把糖果。溯舟雀跃地把糖接过去。这种糖是他来到江砚家第一天时江砚给他吃的，他觉得很好吃，甜甜的，过去他没吃过这样的东西。江砚看出他喜欢，于是每天都会给他几颗糖。溯舟吃了糖，江砚顺手把剥下来的糖纸接过去，伸手帮他把贴在眼角的一绺湿发拨开，用带着点感叹的语气说：“鲛人养起来果然金贵。”

　　甜味在嘴里滚了两圈，溯舟把糖咬碎了，咽下去，神情略显忐忑：“我会很快好的……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江砚笑了笑，“不麻烦。我就那么一说。”他看着溯舟漂亮的眼睛和有些苍白的脸。这样娇贵的小人鱼，如果让别有居心的人抓去遭受折磨，会变成怎样呢？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忽然感到一阵隐隐的恶心，无法再想下去。

　　溯舟掩在水下的蓝色的鱼尾正在轻缓地摆动着，搅起细微的水声。江砚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能不能让我摸摸你的尾巴？”

　　“……嗯？”溯舟怔了怔，尾巴不自觉地翘起来拍了拍水面又沉下去，“为什么要摸我的尾巴？”

　　“有点好奇。”江砚坦然道。

　　溯舟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为难，但半晌还是显出一副很大方的样子，说：“好吧，可以给你摸一摸……”

　　他靠近了岸边，把尾巴露出来，鱼尾上的鳞片折射出绚烂的光彩，让江砚目不转睛。江砚伸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尾巴，那手感很奇妙，他屏气顺着流线摸下去，同一时间，被他摸着尾巴的溯舟也屏住了呼吸；不知一下摸到了哪里，溯舟猛地一抖，那鱼尾啪地一下甩进了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江砚抬头去看，才发现溯舟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起晕了一层薄红。

　　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刚才突然……感觉有点奇怪……”

　　他这副样子弄得江砚也骤然不自在起来，意识到大抵是自己不小心摸到了对方鱼尾上什么奇特的地带，江砚干咳一声，站起身来：“抱歉……那，你好好休息。……下午我在屋里弄个加湿器。”

　　溯舟在水池里泡了好几天，才开始慢慢适应了气候，能够长时间地离开水，也能跑出去晒晒太阳了。

　　江砚的房子对他而言大抵已经能算是个迷宫，加之江砚给他置办了一些小玩意放在屋里，他自己一个人能自得其乐地待上很久。但是也不能太久。有几回江砚在自己的书房里处理完工作走出来，一打开门，溯舟就会从自己的房间里打开门探出头来看他，然后噔噔噔地朝他跑来。“你忙完了吗？”他欣然提问，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长时间，“我刚刚做了这个，你看……”然后把手里刚画的画、刚学的小手工展示给江砚看。

　　江砚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溯舟确实是每一次都在等他从书房里出来，等这个与他说上几句话的时机。不知道为什么，他表现得有点黏江砚，但是江砚在书房里工作时，他又很安静，从不来打扰。

　　江砚的房间里开始一天天地增加一些和他的房间装修基调不太搭的手工小摆件，手机购物软件有时会推荐各式各样的发带和装饰，相册里出现银发蓝眼的少年的精致面庞，录音软件里留下几段显然是漫不经心间哼出的、却很动听的清唱。

　　他带溯舟出门，带他去各种江砚自己原先都没去过的地方。溯舟对每一次旅行充满兴致，他的眼睛望向每一个地方，都仿佛能在那里看见最绚烂的光，他是很爱笑的，并不是那种大笑，而往往只是眼睛弯弯嘴角上扬，却让人一望即知他的快乐，让人想和他一起快乐地露出笑容来。

　　某一个傍晚，他们并肩站在山顶上，山峰被暮色染成墨绿，风声近在咫尺又似乎很遥远。溯舟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江砚说：“谢谢你，江砚，我在陆地上真的很开心。”

　　江砚愣了一下，被他那个温柔又真诚的眼神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半晌才笑了一下，说：“喜欢陆地？”

　　他看着溯舟，忍不住想伸手揪他的脸，于是也真的这么做了，下手时故意用了一点力，溯舟被这一下弄得瞳孔一缩，但没有喊痛，乖乖任他捏了。

　　他根本不知道如果那天把他带走的不是江砚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他会在这片被他喜欢的陆地上经历什么样的遭遇。江砚想着，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不平衡。到头来他的感受就是在陆地上很开心？

　　他垂下手之前用拇指轻轻搓了搓溯舟脸上被他捏红的地方：“突然说得这么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告别。”

　　“什么？……不，我没有，”溯舟有点懵，迟钝地反应过来，又急忙说：“不是，我不是在告别。我不想和你分开的。”

　　他总是能把一句似乎本应别有意味的话说得那么坦荡、率直、不经迟疑，导致那些话语所包含的东西也总像鼓槌击鼓一样简单直接地敲到人的心上去。

　　江砚一时默然，两秒后才笑叹一口气，说：“知道啦。”

　　那次旅行回来后没多久，李谦来江砚家里找他。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闲谈间李谦问他：“你前段时间不是捡回来了个……鲛人？在哪呢我看看。”

　　江砚斜了他一眼：“你说要看就喊出来给你看，你当人家是什么？”

　　“什么啊？”李谦莫名其妙，“以前你养那些小东西我不都看了吗？你想看我家猫我没叫出来给你看？我还专门给它叫醒了抱出来给你看的，好悬没让它挠我两爪子……还是说你养的这个性子特别凶，轻易不能打扰？”

　　江砚愣了一下，抿唇没说话，李谦说：“你就让我看一眼吧，我真没见过这珍稀物种，鲛人啊那可是，哥，我叫你哥行不行。”

　　答应他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江砚手指摩挲着手里的水杯。可是答应了他，怎么去把溯舟叫出来呢？跟他说“有人想看看你，你出来让他看一眼”？江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他应该在房间里，要是他自己出来，你就能看到了。……应该会出来吧，”他无意识地瞟了一眼墙上的钟，“这个点差不多他会去冰箱里拿蛋糕了，你可以待会看一眼，别……吓着他。”

　　李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开了个玩笑：“你还挺有闲情逸致，捡回来自己养着，现在鲛人这东西放到拍卖场上能拍出天价，你真就一点不心动？”

　　江砚皱了皱眉：“送去卖场做什么，送去给那些人糟践？他们买鲛人是为的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谦嘟嘟囔囔：“惨是真的惨，哎，换我也不卖……但也是真值钱啊……所以真的会变成珍珠吗？那个眼泪。”他兴致勃勃地问。

　　“……没见他哭过。”

　　“也是，看你宝贝他那个样子。”李谦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

　　江砚接着和他聊别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溯舟没有出来拿蛋糕。江砚说话间心不在焉地朝楼上看了几眼，溯舟的房门关着，没有人出来。

　　送走李谦再回到客厅，江砚愣了一下，看见溯舟站在沙发背后似乎在等他。

　　“怎么了？”他问，“今天也没见你出来拿吃的。”

　　溯舟沉默着，手放在沙发靠背上，在无意识地轻轻刮着靠背上的布。

　　他半晌不说话，江砚扬了扬眉，朝他走过去：“嗯？”

　　溯舟目光避开了他，落到一边去。

　　“为什么鲛人会很值钱？”他突兀地问。

　　江砚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应该是刚才听见了他和李谦的对话。

　　江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一点。对他解释这个似乎太残酷了。溯舟对陆地抱有天真的幻想，他从来不知道他在人类眼里有着怎样的可以被榨取的价值，不知道鲛人这个身份会让他会在那些人的手下遭受怎样的折磨。

　　江砚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拉他。溯舟没躲，但是显然身体紧绷。江砚拉着他，绕到沙发正面坐下去，叹了一口气：“鲛人的眼泪可以变成珍珠，他们买鲛人就是为了那些珍珠，珍珠能卖更多的钱。”

　　溯舟看起来有些困惑，他说：“可是我们不常流眼泪的。我们很少哭。”

　　江砚凝视着他。他近在咫尺的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纯粹的光，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像一尊珍贵的瓷器，经不起重击，重击容易使他破碎。江砚这样想，又觉得这想法不太恰当，毕竟瓷器正是因为其贵重与脆弱而往往被束之高阁，那也不会是溯舟喜欢的处境。

　　他说：“不一定要自己哭的。疼痛也可以逼迫一个人哭。”

　　溯舟愕然。

　　“……他们会打鲛人？”他问，“为了让鲛人流眼泪？”

　　不止是打。哪里只是这样简单的手段呢？

　　“还有很多方法。他们……人类……总有办法。”最后一句话中的评判让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得可笑。说出这样的话，仿佛自己就不是人类中之一员似的。其实弱肉强食的道理，本来是动物界中皆有之。

　　可人类不是具有思想与情感的更高贵的动物吗？怎么很多时候，反倒做得比野兽间本能的捕食与撕咬更残酷呢？

　　他的思绪回到眼前，直面溯舟眼中的惊愕，那种初次看见世界真相的神情，就仿佛一尊精美光洁的瓷器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江砚转身，弯腰打开茶几的抽屉，打算掏两颗糖出来给溯舟聊作安抚。这时溯舟又说话了，他问：“你会把我卖掉吗？”

　　江砚的动作顿住，他回过头，看着溯舟，先是不知该说什么，然后笑了：“嗯？”

　　所以刚才站在那里等他的时候情绪那么奇怪，是因为在想这个？江砚继续把糖罐拧开，从里面挑糖果，一颗红色一颗黄色，分别是草莓和芒果味，他掰开溯舟因紧张而蜷起的手把糖放进去，问：“要是我说会怎么办？”

　　溯舟是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他甚至没有看出来江砚在逗他。江砚的手一撤走，他的拳头又攥紧了，两颗糖被他紧紧握在手心，玻璃纸的棱角硌出一点刺痛。

　　“可不可以不卖我？”他小声又急促地说，“如果你想要……眼泪变成的珍珠，也不用非得把我卖给别人……你把我留下来也可以。”

　　江砚重新拧好罐子，回过头看着他：“你不是说鲛人很少哭吗？”

　　“但是你说……”溯舟垂下眼，声音有些干涩，“人类总有办法。”

　　他在江砚愕然的眼神中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哭，你就用你的办法吧……不要把我卖掉，可不可以？”

　　江砚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又以为自己没明白，想了好半天。溯舟垂着眼，肩侧的头发也落下来，那样子看起来很温顺，让人感到难过，电光石火间江砚的脑海中闪过不久前溯舟与他并肩站在山崖上侧过头对他露出的微笑，在那天，那个傍晚，溯舟的长发在风里小幅度地起舞。

　　江砚咽下嘴里继续逗人的话，捏了捏溯舟搭在腿边的手指。

　　“不卖你，也不用你哭。别乱想了好不好？抬头看看我。”溯舟慢慢抬眼看他，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周居然微微发红。“不会自己把自己吓哭了吧？”江砚笑起来，“没说要卖你啊，你刚才听到那个人问我，你没听到我拒绝吗，我……”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和李谦的对话，突然顿住了，恍然发觉自己确实不曾明确说出反对的话。他和李谦对话习惯用反问表示否定，可溯舟哪里知道呢？他干咳一声，又道：“反正我不会卖掉你的，也不会像那些人那样对你，之前你在这里怎么过之后就怎么过好了，嗯？我带你回来又不是为了赚钱。”

　　溯舟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试图把袭上眼眶的酸楚逼回去，然后小声问他：“那你带我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江砚被他问住了，答不上来。

　　溯舟还在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但如果江砚没有办法给他答案，他大概也不会继续追问，在江砚面前他总是很乖，从来不让江砚感觉为难。他的眼神让江砚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日子，碧海蓝天下一双比天空与海水更明亮的眼睛。江砚笑起来，说：“为了带你看看陆地是什么样子的。你不是因为这个才到陆地上来的吗？”

　　溯舟与他带笑的眼睛对视，怔了一下，胡乱点了点头：“我……是。”

　　不过，只是如此吗？

　　他敏锐地听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沉闷但又欢快，来自他胸腔内部的某个地方。海神会听到他心里的话吗，会祝福他吗？他茫然地想：他好像变得有一点点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