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哭》途遥

36、三十六 "你就会开

　　一般来说，江砚是个逻辑比较清晰、也比较理智的人。但是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江砚的话语颠三倒四，失去逻辑。就仿佛他自己也不太记得，那个时候发生的究竟是一件什么事，回忆起来像在说别人的经历一样陌生。

　　但溯舟没有问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

　　最后江砚讲完了，沉默下来的时候，溯舟心里一团乱麻。他没有发现自己的眉头紧紧地皱着，江砚却看见了，怔了下，凑过去笑着点点他的眉心。

　　“眉头皱得这么紧做什么。”

　　溯舟说：“他们凭什么这么做？”

　　他说话自来很少有什么激烈的用词，所以这一句质问，听起来其实也并不具有冲击力。但是愤怒和哀伤从他的眼睛里表现出来了。江砚揉揉他的脸，回答他：“世界上总是有坏人。我运气不好，也撞上了。”

　　其实溯舟的运气不是比他更糟吗？江砚心里想，如果和溯舟过去的遭遇比起来的话，他所经受的一切，也就不能算什么了。虽然苦难并不该是用来比较的，不过他免不了对溯舟更多几分疼惜。

　　但是他再一想，现在他和溯舟，坐在这里，眼睛里装着的都是对方，他们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好像他们又都已经是很幸运的人了。

　　江砚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溯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溯舟还皱着眉。江砚伸手从袋子里拿了颗糖喂到他嘴边，他低头看一看，乖乖吃下去了，一边咀嚼一边还在皱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江砚下意识地想说：“都已经过去了。”不过话说出来，自己先犹豫了一下。过去了吗？他至今不能在雷雨的夜里安睡，他不定期地陷身于泥沼一样阴郁的思绪里，他一遍遍回忆一遍遍恐惧，那一切已经过去了吗？

　　“你知道吗？”

　　片刻失神后，江砚说，“我忘不掉。”

　　溯舟望着他。

　　“我，”他感觉自己的嗓子被某种东西黏住了，嗓音发涩，“那天晚上，外面在打雷。没有人进来看我一眼。我动不了。每一次闪电亮起来，我都觉得我要让雷给劈死了。那道闪电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又跑不掉。”

　　“就算没有闪电，肯定也有人要进来杀我，捅我一刀。不然把我绑在那里做什么。”

　　江砚的语速加快，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我很害怕，我当时真是害怕，我闻到那些味道，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我身上也从来没弄得这么脏。我怎么还在乎这些？”他笑了一下，“家里把我养得太好了，我小时候真是个小少爷，什么也不知道，好骗，还娇贵……”

　　“你说。”他喃喃地，不是要谁对他说，更像在问自己，“我要是觉得，我变成现在这样全是他们的错，会不会挺像在……推卸责任的？”

　　“我的，”他的语速变得缓慢起来，“挑剔，失眠，暴躁，我的情绪病，我一想起来，就说是他们的错，他们给我留下阴影了，他们让我变成这样的……有什么用。我对你也不好，对别人也冷淡，以前养宠物，养来养去发现自己养得根本也没带感情，然后就怪那群人，恨那群人，……恨了也没有用，我还是这个样子，他们都已经去坐牢了，减刑的都放出来了。我也没变过。”

　　江砚抓着溯舟的手，怔了半天，又说：“我怎么会想用烟头烫你的？”

　　溯舟一下子抓紧了他的手，脱口而出：“你没有烫到我。你没伤害过我。”

　　“……你因为我哭了那么多次。”

　　“那也不是伤害。”

　　他们对视着，一个眼神中带着一点茫然，一个很执着。

　　“你没有伤害过我。”溯舟又重复了一遍，他其实不太懂得很多东西，甚至江砚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复……他就只能说自己猜想的，认定的东西：“是别人伤害了你。”

　　江砚盯着他，很长时间，然后声音有点沙哑地开口：“……不应该在车上和你说这个。”

　　他低头看了眼两个座驾之间的距离，“抱不到你。”

　　溯舟的眼圈微微地发红了，他看着江砚嘴角浅浅的笑容，心里觉得好难过。

　　“你不开心，是因为这件事吗？”他问。

　　“是啊。”江砚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就是因为这件事。”

　　他垂下眼来。“我挺恨他们的，又恨自己为什么忘不掉。”

　　溯舟想了很久该怎样把那种让他难过的神情从江砚脸上抹去。

　　车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溯舟伸手从袋子里捏出一颗糖，试探性地递给江砚。

　　“忘不掉，也没关系呀。”他语气很轻，简直像在哄一个孩子，用这样的语气对江砚说话，真是他从前想也没有想过的事，“但是可以记一些新的事情……以后你就会记得，这家糖果店，我们也一起来过的；还会记得，下雨天的晚上，我给你唱歌……”

　　他顿了顿，有点不确定似的、小心翼翼地问：“……你会记得吗？”

　　江砚愣了一下，笑起来。

　　“这怎么可能会忘？”他说。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怎么可能会忘？

　　这下子，他突然间，豁然开朗一般地发现了自己记性长的某种好处。至少和溯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大概他都会一直记得很牢了。往后很多很多年里，他能拿出来回味的东西真是有太多太多。

　　以后想起来这家糖果店，不仅记得这是保姆曾经带他来过的，也会想起他们坐在车上，溯舟捏给他一颗糖。

　　雷雨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回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时，还会想起溯舟曾经坐在月光下的钢琴旁边为他歌唱。

　　痛苦还顽强地存在，一时没有办法忘记；可是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可以记起。

　　复杂的思绪在这一刻暂且云消雾散，让江砚久违地产生了一种“事情还没解决，但是一切都会很好”的感觉。他笑起来。

　　低下头，看着溯舟递过来的糖，他说：“刚才我不是这么给你吃糖的吧。”

　　溯舟怔了怔，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嗯？”江砚刚恢复一点精力，就忍不住逗他，“有点诚意嘛。”

　　溯舟躲闪着他的目光，几乎是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把糖递到他的嘴边。江砚笑着，咬走了那颗糖，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转过脸，目光在那一瞬间投向很远的远方。

　　“不过，我还是不喜欢这样。”他咬着满嘴的甜味，突然又开口。

　　“怎样？”

　　“情绪化和害怕。”

　　溯舟绞尽脑汁地想，那应该怎么办。江砚知道他拿不出办法。他接着说：“我一直在看医生。”

　　“医生？”溯舟立刻问，“……你生病了吗？”

　　“心病。”江砚说。

　　溯舟好像有点儿明白了，又没有完全明白，所以他说：“医生就会给你治好的，是吗？”

　　很乐观的想法，他是真的这样以为吗？生病的人看医生了，就一定会治好，他是这样想的吗？还是说，这本来也只是他的一种希冀呢？

　　江砚说：“对。”他也如此希冀着。

　　溯舟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那你就会开心起来的。”

　　会开心起来的。江砚抬头看向玻璃外的时候，正看见两只横越天空的鸟。他觉得从来没听见过这么天真、这么美好、这么动人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