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二十五 “我对他不 ...
-
江砚的心理医生姓许,是个很温和的女人。
她神情沉静,脸上有细细的纹路了,眼神却很柔和,在江砚诉说时总是微笑着看着他。在这样的注视下,大多数人都会很快地放松下来,江砚每一回和她交谈,都像进入到一个梦里,隔着朦胧的雾气触碰自己的内心。
但纵使这种交谈结束后江砚往往会变得放松一些,想到要开始这个过程时,他还是略感抗拒。
“……我一直想治好。”他一只手松松搭在桌面的边缘上,食指顺着木头的纹理反复划动,“但是做一个梦,生一场病,又全想起来。烟也戒不掉。”
他有点自嘲地轻轻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快好了呢。前段时间开始,都能吃别人做的饭了,感觉好像是个很大的进步一样……”
他沉默下来,有点疲惫,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了。
许医生笑了笑,语调轻柔地说:“是很大的进步啊。心理状态受到刺激产生反复,是很正常的。我和你说过,你不用很苛刻地要求自己。你一直觉得那些都是小事,不应该被它们所困扰,是吗?”她停顿了一下,江砚沉默着,轻微地点了点头。“但是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越是这样想,越是把那些事情对你的影响放大了。”
“你可以允许自己在某些事情上难以释怀,这说明不了什么,肯定也有一些事情,别人不能承受的你却可以坦然地扛起来,只是那样的事还没发生,你不知道而已。每个人对事情的看法和感知都是不一样的。”
江砚和她对视了一眼,许医生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他也笑了笑,点点头,又移开目光,开始盯手底下的那块木头桌面。
他沉默了很久,许医生没有再说话,耐心地等着。
“我……”
他停下来,想了想。
“我最近,有点……”
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我最近很在意一个人。”
许医生“嗯?”了一声,示意在听。
江砚抬手轻轻刮了下耳后的位置,放下手,接着说:“就是,会给我做饭的人。”
许医生露出恍然的神情。
江砚情不自禁地笑了下,但很快笑容又收回去了,他低声说:“我对他不够好。”
许医生轻声问:“什么样的‘不够好’?”
江砚说:“我吓到他了。”
“我明知道他很敏感的,而且经历过……很糟糕的事情,他容易害怕。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莫名其妙对他发火了,他好像……又怕我了。”
许医生问:“他对你怎么样呢?”
“当然很好啊。”江砚很快地回答,“他送了我两样礼物。”他垂眸看见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珠串,以一种不知名的心理,抬起手来给许医生看:“这个就是。”他接着说:“我烦的时候,他好像一直想哄我开心,平时挺安静的,不怎么敢主动说话,那几天就一直来找我。他也……什么都顺着我,听我的,所以我吓他的时候他也……当真了。”
江砚刚才略微上扬的心情忽地又低落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当真了,一句反对的话都不说。”
“其实这样想想,他那么乖也可能就是怕我。”他停顿半晌又笑起来,故作释怀,“我们一开始的关系比较特殊,他怕我也正常。”
许医生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思考了一会儿。
“他给你做饭这件事,是你主动提的还是他自己去做的呢?还有礼物。”
“都是他自己做的。”
许医生笑起来:“这样。但如果只是怕你,顺着你的话,他其实没有必要主动去做这些事情的吧。”
江砚愣了一下。
脑子里忽地清明了些。
“……嗯。是吧。”
许医生接着说:“像你说的,他是一个有过不好的经历、心思很敏感的人,平时很安静。那样的人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话,其实是会更少主动去做某些事情的。”
江砚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溯舟第一次提出让自己尝尝他做的饭的时候那忐忑又希冀的神情,他把搭在桌面上的右手收回来,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上的珠串。他还想起他心情烦闷那几天,溯舟小心翼翼敲开他房门的样子。不过这个画面他如今一想到就觉得心堵,很自然地会接着想起后来他吓唬溯舟时溯舟惨白的脸,于是立刻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他的良心要受不住这种拷问了。
“如果你说的对他不够好,就是指你心情不好时对他发脾气这一件事的话,这是可以靠你们沟通去解开心结的。但你对他好的部分,你也不用自己抹去,他可能会比你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并记得。要不要试试回去之后和他谈一谈呢?”
江砚觉得如释重负,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好像他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潜意识里或许已经想到了却拿不定主意是否实施、非要等旁人肯定了才敢去做的一个解决方法。
这番谈话结束的时候,许医生站起来送他出去。她站起来时又看了眼江砚左手上的珠串,笑道:“其实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你戴着这个了。要是你没有主动提起来,我可能也会问一问呢。”
江砚明白她在说什么,哂道:“您总是很敏锐。”
……也可能是他自己太明显了吧。
睡前江砚吃了许医生给他新开的药,上床准备睡觉。
他尚且没有什么困意,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小视频,觉得都没意思,不知不觉打开了相册,慢慢往下滑去,滑到溯舟的照片时停了下来。
照片也太多了。
这张脸真的很会长啊。
他真的……真的很会笑啊。
江砚盯着他抓拍的溯舟逆着光发丝飘扬笑起来的照片看了很久,感叹他笑得好看,又感叹自己敏捷的抓拍技术。
我也真的很会拍啊。
江砚看完照片,心情变好了一点,关掉手机仰躺盯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虽然说要和溯舟好好谈谈,但是要怎么开口,他还没想好。
而且现在他和溯舟分隔两地,也并不适合谈话,若要说通过电话什么的……他不愿意那样,太不郑重了。
等过一段时间吧。等他的状态稳定了,等他把溯舟接回来。到那时,再把话说清楚……
其实,还有别的事情,早就应该对他说明白的。
但这件事他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去开口。江砚想到这里,又有点烦躁起来。他的举棋不定让他怀疑自己的所谓善意,他几乎觉得自己很伪善。
还是……再等等。
江砚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没有那么善良和慷慨。
江砚希望溯舟快乐,喜欢溯舟置身于自然之中的那种自由自在的样子,不忍看溯舟的拘谨和恭顺。所以他给他买了手机,带他去旅行,让他不必再叫“主人”。但是很多时候他总是刻意地忽视一件事,他希望溯舟享有的那种自由状态,与他所同样希望的“一直得到溯舟的陪伴”,似乎是相悖的。
他目前所采取的对溯舟的“优待”,并不能够真正地改变溯舟的处境。
甚至连“优待”背后的意义,他也没有勇气解释给他听。解释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把选择的权利真正放还给溯舟自己,而他不知道溯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几个月前他坐在溯舟身边看着溯舟看电视时,他尚且可以事不关己地设想把溯舟放走以后溯舟可能会有的生活。
如今他却没法做任何设想了。
江砚打开手机,打开了溯舟的聊天框。上面的消息停留在溯舟回复他两件衣服就够的时候,当时他觉得有点无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直接给江墨打了个电话让他家的佣人帮着买些衣服,而那条不知如何回复的微信,就被他搁置在了那里,一直到现在。
凌晨十二点半,他给溯舟发去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