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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查分……吗 ...

  •   “我在市场杀了十年鱼,内心已经相当麻木了。”元木胡诌道。他又去洗了一遍手,这次干脆肥皂香皂洗头膏齐上阵。等洗过第三遍,闻着几乎没有味道了,才甩着手出来。而石浮洋站在外面等,一动不动像军训似的。元木笑道:“这么拘谨干什么,我家又没别人。”
      “你爸又回来了?”石浮洋瞥了眼门口的拖鞋,问道。
      “嗯,上周的事,还说他左胳膊骨折刚养好,”元木冷哼一声,“实际上没人关心他。”
      石浮洋从双肩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是上次元木借给他的黑短袖。元木一接,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他把脸埋进去确认了下,问道:“你用的洗衣液和洗头膏难道是同一瓶?这味道怎么这么像。”
      “你怎么知道我洗头膏什么味?”元木被问得噎住了,他又不能说自己枕了好几天石浮洋上次睡过的枕头。不然像变态似的。“你管我。你头发是臭的。”元木搪塞道。
      “其实我用洗头膏洗的,”石浮洋笑着说,“我闻了全宿舍的洗衣粉和肥皂,都没什么香味。”
      元木给那条处理完的鱼腌上调料,烧了锅水放锅上蒸。冰箱里还有昨天吃剩的米饭,他也拿出来扣进蒸笼。弄完了才想起问石浮洋要不要留下吃饭。
      “有我的份吗?”
      “你猜?不然我在这儿折腾什么呢。”
      石浮洋捅他一胳膊肘,说:“我看你也不问我,或许大厨另有安排呢。”
      “我家中午没人,元雅去上兴趣班了,下午和对楼小孩一起回来,元歪脖更是,快一周了基本没在天黑前见过他。”做了条鱼,还和石浮洋插科打诨半天,元木都把下午出成绩的事抛在脑后了,进屋看见大挂历才又开始发愁。
      “高考出分前紧张得想吐,这正常吗?”元木边说边抄起水杯喝。
      “找点事儿干转移注意力,说来也巧,我那会儿是在地里干活累得想吐。还高考生呢,全被拉去当壮劳力。包括我姐。”石浮洋很少讲高中,搞得元木总忘了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在读大学。不知道高中时期的石浮洋长什么样,倒是自己连小时候和大白鲨合影照片都给他看过了。
      “你高中有没有暗恋过谁?”元木鬼使神差地把这话问出了口。他俩靠在沙发上,元木从电视机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他正瞧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我倒是对总排在我前一名的那人耿耿于怀,次次都考不过。怎么,高中毕业后反而春心萌动了?”
      元木这才反应过来,这话更像是他在遗憾高中毕业后见不到某个喜欢的人。简直是弄巧成拙。他只好也看地图,半天憋出来一句:“板块轮廓长得真像,怪不得魏格纳提出大陆漂移说。”
      石浮洋大概被他生硬转移话题逗笑了,接道:“我这学期选修了一门地理相关的课。”
      “怎么样,好玩吗?”
      就见石浮洋使劲摇头:“差点没给我上哭了,上了课才知道大学地理和高中地理天差地别。不亚于李白和门捷列夫聊天,就是提出化学元素周期表的那个。”
      厨房里的计时器这会儿滴滴地响起来,元木说鱼好了,去厨房端。回来时发现桌子已经支上,摆在南屋地中间。“太有眼力见了,比元歪脖强几十倍。”元木真心实意地感慨。
      “你爸走社会上那套,上次我送你妹回来,他上来就问我抽不抽烟。”
      元木气得翻了个白眼,骂道:“他神经病吧,你看着像抽烟的样吗?”
      “都之前的事儿了,管他呢。我先来品味一下元大厨做的鱼。”石浮洋说着,抢先去取热好的米饭。等元木想着拿筷子时,发现已经在他手里了。“咱俩到底谁做过服务生,每次都觉得你很熟练。”元木笑道。
      石浮洋一眨右眼,说:“小时候我姨家里开饭店的,我当童工。”看着元木错愕的神情,他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说什么你都信啊,不是童工,干一假期我姨给我买了件过年的新棉袄。赚了。”
      元木做的鱼色香味俱全,汤汁浇在米饭上也很对胃口。不过就一个菜,他们两人对着一条鱼啃。元木舀了勺辣椒酱,说道:“这次没准备,下回给你做酸菜鱼尝尝。对了,你暑假回去吗?”
      “不准备回了,走一趟太折腾,还花不少路费。我姐在县里上班,有什么事她应该能处理。”石浮洋嚼完一口饭,忽然叹了声气。“吃累了。”他胡说道。想起他爸喝多时家里被砸坏的东西,听得人烦躁的哭嚎声和砍在衣柜门上的菜刀……乱线团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放下它,换一团毛线。
      沙发上的电话突然唱起刀郎的歌,把他俩都吓了一跳。元木挪过去听电话,听了两秒腾地站起来。“出成绩了,”他说着从桌上捞起自行车钥匙,“我得去趟学校!”
      “要不我帮你把这些收拾了,你先去。”石浮洋边说边收饭碗,但被元木一把拦住:“不行,是朋友就和我一起走。反正查个成绩就回来。”
      他只好作罢,简单把碗收进厨房,就和元木一起出门。“怎么去?”他问。
      “当然是骑车,要是有钱我就打出租去了。坐我后座。”
      聊起这个,石浮洋讲他以前想过要是有钱就买两袋很贵的酸奶,一个人全喝了。“我看我们学校超市里,那一袋要七块呢。”
      “就这点儿志向啊,好歹也得一人喝一锅羊汤吧。”元木说着猛一蹬,骑上了后面的小路。“你在你舅那儿干活好请假不?等过几天去喝小市羊汤。”
      今天是阴天,以往元木不喜欢这天气,尤其要去看成绩更是觉得沉闷。但一路骑车没有那么晒,还得感谢这些云。本来石浮洋要载他,说让他省点力气。但看他骑着左右晃的模样,元木还是把他拽下去了。“你就安心当乘客,主要工作是等一会安抚我看完成绩崩溃的心情。”
      “比如,拿衣服给你擦鼻涕眼泪?”石浮洋侧身坐着,肩膀头轻轻倚在他后背上。“你都报了哪的志愿?”
      “就沈城,最多到附近几个地方。青泥洼那边太远,更何况估分出来人家的好学校我考不上。”元木说。
      “我高中时想着离家远点,去外面看看,没想到考来了东北。”石浮洋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要是一辈子呆在沈城,你觉得亏吗?”
      “哪能说那么准,我也不知道以后在哪。等元雅长大成年,我都三十岁了。”元木正骑到了滂江街上,记起上次路过江和刀削面听说肇大姐的儿子订婚了。好像一共也没大自己几岁。别人的三十岁时会做什么?不外乎结婚,成家,生孩子。元木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中考改制时期,没有任何人能提供参考,他自己就是探路的小白鼠。
      “我看见学校的外墙了——你说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吗。”元木骑得比以往快,还载了个人,边说边大口喘气。拐到学校大门前的那条路上,远远能瞧见那儿站了许多人。在家接到的电话是班长打来的,说在门卫旁的台子上找自己班级,分摞摆好了成绩单。还有三百米左右,元木怕挤不进去就急匆匆停下自行车。“你先帮我看一会儿!”说完把脚撑一踢,扔下车跑走了。
      他后背上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块,形状像个小乌龟壳。石浮洋从后面看着忍不住想笑。陆续有其他高考生从他身边经过,也是步履匆匆,奔向下一个人生节点。听他们说,新高三已经搬进了那栋楼,所以已经毕业的高三生们只能在大门口。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进来,变成合规的形状。
      他又踢起脚撑,推着自行车去了路对面。上次买尖叫饮料的那家小卖铺大开着门,店老板甚至搬了个塑料凳,就坐在门口嗑瓜子。她瞧见石浮洋过来,问道:“小伙,你不去领成绩单?”
      “我陪别人来的。”石浮洋特意把自行车停在显眼的地方,走上台阶。门口的店老板转过身子,说笑道:“哎,不会是陪小女友来的吧?”
      “可没有,是——是我弟。”石浮洋一边措辞,一边在货架上扫视。他从常温货架和冷藏柜里拿了一蓝一绿两瓶尖叫,要付钱时又瞥见收银台边上的巧克力,加了一条。
      “就这些。”石浮洋翻出钱包,透明夹层里有块皱皱巴巴的人像照片。这还得怪他室友,捏起来看时直接搓皱了。本来报纸印得就不算清晰。
      结了帐,他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对面学生们千姿百态,有的默不作声,有的边走边揉眼,还有少数欣喜若狂抓着成绩单拔腿狂奔。他挨个儿找元木的身影,很快在人堆里捕捉到了。好像还在排队,被很多人遮挡着。
      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太阳,有一小块亮光照在元木的头发上。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找准缝隙钻过去,才凑到了台面的边缘。这比刚才说了三四遍的“抱歉借过一下”效果好多了,果然有时不能太谦让。
      那张成绩单只露出来一角,元木莫名猜到是自己的。抽出来一看,五百六十三,比估的分数高了三分。有一瞬间他好像和成绩单一起被钉在了原地。该说自己估分准,还是发挥很稳定呢。好像在周围人的大喜大悲里显得过于平淡了。于是他默默绕出人群,大脑有些混沌地在四周寻觅石浮洋。
      “这儿呢,”石浮洋忽然冒出来,打量着他的表情,张开手问道,“怎么样,需不需要安慰的抱抱?”
      元木戳了他一胳膊肘,笑道:“我脸色有这么不好看啊。没事,正常发挥。”说话间他瞥见自行车上的袋子,想伸手摘,结果被石浮洋抢先拿走了。
      其实那塑料袋子分明是透亮的,元木看见里面尖叫瓶子的包装。这人真是,说一次怎么能记这么久。元木觉得自己像幼儿园里表现好的小孩,一会能获得小红花。他老实地等着,看着石浮洋掏出来两瓶。
      “挑吧,温度和口味都不一样。”
      “做尖叫的厂子就该给我点宣传费,”元木点来点去,最后拿走了凉的那瓶。正拧开瓶盖撕密封纸,面前又被递来个什么。他定睛一看,是个有些厚度的,平时放在结账附近的转角处,元木从不会拿起的东西。
      “额外的,补充能量。”眼前这个人说。元木听见自己心里清脆的当啷一声,好像敲了声三角铁。他猜那是血液在飞速流动,供给加快跳动的心脏。他慌乱地用大瓶口喝了一口饮料,掩盖情绪。
      “不爱吃这个?”
      元木飞快地抽走,嘴上说着“你可别反悔”,心里一阵甜味。他反思自己噬甜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怎么还没吃就先尝到了。
      等推着车走出这条路,元木还有些恍惚。他把成绩单给石浮洋看过了,不过他们考的不是一套题,不同省份的录取也不一样。石浮洋听他说了一遍分数差不多的几个学校,得出结论,他肯定能录上一个沈城的大学。
      “那可好,我还得烦你三年。”元木笑着说。
      “万一我俩的学校离得很远呢?再说,你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学校里遇见以前同学的概率比我高多了。”
      这一点他倒是没想到,沉默了片刻,只听着自行车轮咕噜咕噜转。他最近满脑子都是何大平离开了这儿,和他一起玩的那几个人也个个理想高远。他们要去看看别的地方。问到元木时,他只是说沈城也挺好。
      好在哪?好在他是半单亲家庭的老大,他是他妹的大哥,是唯一能抗衡元歪脖的人。其实他想去哪早就不重要了。
      这些他没和石浮洋说,各有各家的烂摊子。车轮转了半分钟,元木开口找补道:“我刚才想了一下几率大的几个学校,估计最多到你那儿坐公交两小时。你就等着吧。”
      “我们学校食堂多,到时候请你吃。”石浮洋接着说起他们现在新校区的建筑,还有去年到小学里义务劳动的事。元木当然知道,甚至还在贴吧里翻到人家活动的照片留影。不过这事不能说,听起来动机不纯。他骑上自行车,载着石浮洋往回走。单薄的成绩单交给石浮洋拿,一路上被护在怀里,有时叫风掀起一角。
      骑到黎明三街上时,元木总觉得前面巷口的人有点多。总不能是大家的自行车集体散架、被扎了钉子,都去找修车的人修去了吧。老景反常地站在面店门口眺望,和元木对上目光时,立刻跑了过来。
      元木赶紧在近前捏住刹车,没来及问,就听老景一连串地说道:“元雅被你爸带走了!还拿了家里的金戒指,不知道要跑哪去!桂花说接到兴趣班老师的电话,赶回家就什么都没了,你快回去看看!”
      元歪脖果然没安好心。
      元木觉得脑袋像被鞭炮炸了一般,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景叔,我前两天听见他打电话说要去溪湖,八成是带着元雅过去了。您能帮我去邮局买张票吗?下午发车的就行。我先回家看看。”
      “你自己一个人去能行吗?”老景边说边掏了自行车钥匙,准备立刻出发。
      方才跳下车座的石浮洋忽然接道:“叔,买两张吧,我和他一起去。”接着摸出钱包,直接往老景手里塞钱。元木呆愣地转头看他,却被推了一把。“你快回去安顿一下阿姨,我也收拾下东西,等会和你去车站。”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但元木感觉更吵的是自己的喘气声。他不知道现在该慌张哪件事,是濒临崩溃的他妈还是被亲爹掳走的元雅。
      荒唐。
      上次自行车被他直接扔倒在楼下还是要债的追上门时。元木听见车把磕在砖地上咔嚓一声响,但他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跑。
      家里意外的安静。元木瞥见桂花的绿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架上,纳闷地冲进屋,就见有个人坐在靠近床脚的地上。
      地中间有元雅玩完没收的积木。
      “儿啊,雅雅不见了。”桂花嗓音哑哑的。
      元木深吸一口气,知道在家里呆着解决不了问题。他久违地抱了下桂花,又把她的电话塞进她手里。
      “妈,我去找,等我来信儿。”其实在老景那样年纪的人眼里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小屁孩,其实他也压根没把握。但桂花前几年怀着元雅都能端一锅热油大骂堵门的无赖,他不能连他妈一半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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