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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第八章 ...

  •   切原赤也当然对萤火虫没想法,他是男子汉,才不会对这种小女生的情怀感兴趣。但柊原惠子喜欢,他就忍不住炫耀,说当然当然,他甚至知道萤火虫发光是化学反应。他在听说柊原惠子想当物理学家后特意捕了一笼萤火虫,想要送给她,明亮的聚成一团的萤火虫看起来很像惠子,只可惜它不是摩擦发光。

      他说:“惠子,你想看吗?”

      柊原惠子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像潮水、像时间,在电话的另一端缓缓流淌。

      切原赤也说:“夏天我们去山里吧。去看萤火虫。”

      柊原惠子没有说话。

      他说:“喂,惠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柊原惠子说:“……我在看你。”

      切原赤也经常会忘记很多话,或者说他经常会不经思考地说出很多话,事后又轻飘飘地忘记。他的有心、无意,在他那里都是像风一样留不下痕迹的东西,只是在柊原惠子那里溶蚀成千疮百孔的溶洞。切原赤也被晚上起夜的姐姐催促睡觉,手忙脚乱地说了晚安,挂断电话,睡到一半惊醒,才想起自己曾经对柊原惠子说过的大话。

      可柊原惠子没再接他的电话。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他们两个总是这样的,柊原惠子占据更多的主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拒绝切原赤也的来访,拒绝切原赤也弥补自己的过错。他在迷茫和懊恼后难免也生出一丝恼火——他又不知道惠子不喜欢萤火虫,不知道隔着电话要怎么发现惠子的眼睛。他试着沿柊原惠子修建的指示牌走迷宫,但处处碰壁,处处走入死路。切原赤也终于也要发脾气,再去学校的时候暗自发誓,绝对不要和柊原惠子说话。

      然后他看见柊原惠子在哭。

      柊原惠子不爱哭,所以每次看到都会让切原赤也手忙脚乱。这种老好人,谁会欺负她呢?会把谁的冒犯放在心上呢?切原赤也在体育课上的分组里选择柊原惠子以外的人组队,又恰逢班里有人请假,于是柊原惠子落了单,一个人拿了排球练习颠球,坐在观众席上休息。切原赤也在旁边练得心猿意马,扭头一看,看见水滴从柊原惠子的脸庞滑下,他漫长的、无声的梅雨季。

      他说:“喂。”

      柊原惠子说:“唔。”

      他说:“你怎么一个人啊?”

      “……”

      “真没办法!”他忽然很尴尬地,大声说,“我大发善心,陪你练吧!”

      柊原惠子说:“我想一个人坐坐。”

      好吧。切原赤也跟着在观众席上坐下来了。

      他们两个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看其他人练习颠球、传球。有人爱起哄,把排球往两个人的方向砸,被切原赤也接住了,反手砸回去。

      切原赤也说:“他们笑话我们俩。”

      柊原惠子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嫉妒我们俩。”

      “……”

      “嫉妒我们关系好。”

      “……”

      “惠子。”切原赤也说,“今年的愿望,你许了什么?”

      她摇摇头:“什么都没来得及。”

      切原赤也说:“那怎么行?”

      他说:“我许愿让你的愿望都实现。”

      柊原惠子就抿嘴,说:“那我欠你一个愿望。”

      “哦,真的吗?那你现在还我吧。”

      “什么呢?”

      切原赤也说:“我想看你对我笑。”

      这好难啊。柊原惠子摇了摇头。

      切原赤也不生气,很好说话,换了一个:“那你不喜欢,是因为萤火虫发光不是物理反应吗?”

      柊原惠子说:“啊?”

      “我以为它是你呢。”

      “……”柊原惠子说,“不是,我不是。”

      到底会有多少人产生这种误解呢?主动的,无意的,她与萤火虫到底在哪些地方相似?一个自己在发光,一个在等待其他人馈赠的一点点光。柊原惠子在暑假时接到切原赤也的邀请,去看他的比赛。今年立海大顺风顺水地打入全国大赛的决赛,切原赤也作为单打三出场。他在打出最后一球时跳得很高,把球狠狠地打在对方的场地里,甚至砸出火星。

      他说:“惠子!”

      柊原惠子局促地坐在观众席上,感觉全场都在看自己,而她只顾得上听切原赤也说话。

      切原赤也忽然笑起来,说:“刚刚那个叫萤火虫。”

      “萤火虫……?”

      “物理发光!我厉害吧!”

      明明就是力气太大,最多用上了摩擦生热的原理,火当然也会发光。柊原惠子很想说点什么打岔,但她终于只是点点头,笑一笑,感觉自己的眼眶很酸,很沉重。

      切原赤也跳到她身旁坐下,很没法子地笑起来,说:“你怎么这么爱哭啊,真拿你没办法。”

      “那真不好意思。”

      “给,这个送你。”

      “这是什么?”

      “萤石。”切原赤也说,“晚上会发光呢。”

      于是她收下了,合在手心里,听切原赤也献宝一样解释送这个礼物的用意。他这回查对了,选得恰到好处,在白天吸收了阳光的萤石在夜晚会发出荧光,就像柊原惠子看过了书后自己动手做实验。而且这个比萤火虫还要好。

      切原赤也说:“它读keiseki。”

      柊原惠子隐隐约约意识到切原赤也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等待着。

      切原赤也说:“惠子,keiko。是惠子的石头呢。”

      她就知道,就知道切原赤也会这么说。她觉得自己的手心发烫,刚刚切原赤也在场地里砸出的火星非常鲜明、深刻地灼痛了她的掌心,让她合不拢手,又放不开。

      切原赤也问她:“你喜欢吗?”

      柊原惠子说:“好贵重。”

      “哪有?我做了两天家务就买回来了。”切原赤也很高兴地说,“你喜欢吗,惠子?”

      她“嗯”一声,说:“你想……你想和我一起去参加讲座吗?”

      他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前辈们先回过身来打趣,说这是约会吗?真不错啊,很文雅,好学生的约会都是这样上进吗?那天他们还看到柳生约其他人去博物馆。

      幸村精市说,总好过道场。让女生看自己表演剑术倒还好,拉着女生去挨打就太糟了。

      “千绘子开始练剑术的时间比我早。”真田弦一郎说。

      “哎呀。”幸村精市笑眯眯的,看一看真田弦一郎,看一看切原赤也,好像觉得很好玩,觉得两个人都不会说谎和掩藏心事,于是轻轻笑起来。

      他说:“赤也,要好好听讲座啊。”

      切原赤也努力了,但实在没成功。他早几天就知道,柊原惠子请他去看的讲座是物理学相关的讲座,为此查了好几天资料,在柳莲二的家里的打地铺,求前辈给自己恶补知识。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和柊原惠子聊上两句,不过是量子力学时空狭缝,他懂的,他绝不辜负柊原惠子的期待。

      可是,讲座为什么会用英语?

      他努力好久,还是睡过去,等再醒来,已经散场了。清洁工人在清扫过道,灯昏昏的,他靠在柊原惠子的肩膀上,柊原惠子低头看手中的笔记本。

      她记了很多笔记,也都是英语,他一个都看不懂,唯一能看懂的是一个人名,市川萤,这场讲座的特邀教授。切原赤也知道她,专攻基础物理研究,写了很多书,厚厚的,晦涩难懂。

      他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惠子。”

      柊原惠子摇摇头,说:“能陪我来就好了。”

      “哦,你害怕这种场合吗?”切原赤也说,“那你以后开讲座怎么办?”

      柊原惠子似乎没想到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很惊讶地睁大眼睛。

      切原赤也说:“你请我当保安吧!”

      “保安?”

      “还是主持人?”

      她想了想,开玩笑说:“翻译,怎么样?我说英语,你翻译成日语。”

      天啊,惠子怎么这样。

      他跳起来,撞到清扫到附近的工人身上,一时间鸡飞狗跳的。等柊原惠子道了歉,善了后,两个人溜出会场,都有些饿了。

      柊原惠子说,我请你吃饭,好不好?算是感谢你陪我听讲座。

      “好啊,那我要吃……呃,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走走看吧?”

      但他们走了好远,一直没找到。神奈川临海,他们就听见海浪的声音在耳边循环往复。切原赤也感到柊原惠子有点不开心,在路过一片海滩时便拽着她过去捡贝壳。退潮了,好多贝壳留在沙滩上,像大大小小的蝴蝶拽着自己残缺的翅膀掩埋在沙土里。他捡了几个贝壳都不满意,怕柊原惠子等得心急,就回头跟她聊天。

      他问:“讲座有意思吗?”

      “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讲得不好吗?”

      “挺好的,我收获也挺多的。”

      “哦,那就好。”切原赤也说,“下次还有讲座,你也记得叫我啊。只要说的不是英语,我都能陪你聊。英语的话……英语的话……”

      他也想不出来解决措施。

      柊原惠子笑起来,说:“那我翻译给你听吧。”

      “呃……好啊!”

      “这次的……”

      “这次的讲了什么?市川萤,好像很厉害啊。我听柳前辈跟我说,相当于幸村前辈那么厉害吧。”

      “哈哈,这样吗?”柊原惠子说,“市川是她旧姓,她离过婚,前夫姓柊原。”

      切原赤也说:“好巧啊,跟你一个姓。”

      然后他反应过来。

      柊原惠子没笑,蹲在沙滩上看他。他觉得柊原惠子好渺小,在越来越黑的岸边变成一个模糊的阴影。他想起来学园祭中前来看她表演的总是她的祖母,想起她从没带到学校的便当,想起她讳莫如深的家庭。他慢慢地、紧紧地抓住柊原惠子,怕她随着海浪、波涛慢慢地远去了。

      他好害怕柊原惠子哭,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慰她。但柊原惠子微笑了一下,他又希望她哭了。

      柊原惠子说:“她离婚后就恢复了原来的姓氏,我祖母的姓氏。”

      切原赤也说:“你想要洋娃娃吗?”

      她摇摇头。

      她说:“我不会……不知道怎么给别人起名字。”

      “惠子……”

      “萤……其实不读hotaru,不是萤火虫的意思,是荧光(keikou)的意思。祖母年轻时也是物理系的教授,发现一个带有荧光的物质,于是起名叫萤。”

      “惠……”

      “我是惠子吗?”她说,“我……我是祖母的小惠,只是……kei-chan。”

      她试图看清切原赤也,但是天色越来越暗。她被切原赤也轻轻拉住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也不知道。”切原赤也说,“但我以前经常这么玩游戏,捂住耳朵能听到和贝壳一样的海浪声。后来仁王前辈说那是血液流动的声音被放大了,真无聊……”

      她不解其意,等着。

      “反正,你要是问我呢,我也没法回答你。惠子,或者你想用别的称呼也行,对我来说都是你。对你来说……”

      他很认真地思索了好久,说:“你的海浪在你自己的血管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8.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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