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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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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原赤也大概并不能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代表了什么,他后来回想这一段对话时简单地沾沾自喜于自己难得的修辞、难得的才华横溢,而不知道在柊原惠子的心里如何掀起滔天巨浪,推着她在沙滩与海洋深处来回。
他只是看着柊原惠子,问,你知道吗?
柊原惠子朦朦胧胧地点点头,于是他就笑起来,从地上拽起柊原惠子,要她和自己一起去吃饭。切原赤也从起床就开始紧张,怕讲座没听好,让柊原惠子看不起,早饭吃得很匆忙,午饭也没吃。
“我现在好饿,”他说,“我们随便看到什么就吃什么吧。”
但这里好偏僻,他们什么也没找到。柊原惠子几次想说,不如来我家吃吧。她不擅长做饭,但好歹也能吃,勉勉强强,也可以拿来招待客人。
切原赤也的手机响起来。
他说:“糟糕。”
柊原惠子问:“怎么了?”
切原赤也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说:“是我姐的。”
切原家姐弟关系挺融洽,但做姐姐的难逃替父母教训弟弟的时候,所以给切原赤也做蛋糕的时候有,揍人的时候也有。现在时间这么晚了,想也知道,姐姐打来电话不是为了请他吃蛋糕。
柊原惠子说:“我来帮你接吧。”
切原赤也说:“哦,好啊!救大命了,惠子!”
柊原惠子接起电话,说:“是切原姐姐吗?”
姐姐没想到接起电话的是另一个人,于是卡壳了好半天,怒骂别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最后才别别扭扭地挤出像是尖叫鸭的声音,说是我,把切原赤也逗得笑出声,又慌张捂住嘴。
柊原惠子说:“我请切原同学今天来听讲座,听完讲座后觉得很有收获,因此在外面多聊了几句,没想到到现在了,真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吧。”
姐姐说:“没事,哪有。什么讲座啊?我还以为那家伙满脑子海草呢。”
柊原惠子一本正经地说:“还有网球。”
“对,还有网球。”
然后还有,还有无穷尽的时间,无穷尽的世界。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春季假期,他们被班主任单独叫去办公室里,帮忙做一下未来的人生规划。切原赤也的很简单,他前几日被职业网球选手俱乐部的经理联系,邀请他以后走职业的道路。网球脑袋没思考三五秒就答应了这件事情,这么爽快,连经理都被吓了一跳。
经理说:“不用和你的家人商量一下吗?”
切原赤也呆呆地挠头,转头看看,说:“惠子!”
柊原惠子说:“什么事?”
切原赤也说:“有人邀请我去打职业网球哦,厉害吧!”
“真厉害。”
“我去打职业,怎么样?”
“很好啊。”柊原惠子开玩笑,说,“等你拿了大满贯,给我签名吧。”
切原赤也高高兴兴地说:“好啊。”
他对经理说:“商量完了。”
经理:“……”
好吧,这也是青春。草率的、和另一个人发生联系的决定,轻而易举地迈上一条未知的道路而从不后悔。切原赤也在网球部中的前辈们没有踏上职网的,大家在网球之外开拓了更多的可能性和更丰富的人生,在做出决定后还专门请了切原赤也一顿饭,让他独自一人在明年的网球部好好努力。再往后呢?也许是要在网球上好好努力。
他说:“我知道。”
哎呀,这么得意。
仁王雅治忍不住捉弄他,说:“不会是说怎么在网球上画笑脸吧。”
切原赤也说:“仁王前辈小看我!”
“噗哩。”
“惠子也会在物理上努力的,她那天还跟我说,青学手冢的那个领域是什么原理来着……是……是……”
丸井文太说:“是什么啊?你的惠子说的话你都记不住?”
“咦?不是我的惠子!”
“那是谁的啊?”丸井文太说,“真稀奇,我看你们两个成天出双入对,居然没在交往吗?”
切原赤也少根筋,没顾上脸红,很认真地说:“是惠子自己的。”
后来柊原惠子在办公室里和班主任聊天,她的视线越出透明的、澄澈的玻璃,看见樱花在三月中洋洋洒洒地落下。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离开,都有人踏上新的旅途,她听见自己的海浪在自己的耳边来回反复地回响,带着让她的胸腔微微震动的力度。
她说:“我考虑好了。”
柊原惠子说:“我想去东大。”
她的这个决定没在老师、同学之间引起轩然大波,好学生嘛,去东大也不意外。只有切原赤也在听说她的目标后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想问问她,又觉得不妥当。
单线条生物也学会了瞻前顾后,看得柊原惠子想笑。
但她不说,很坏心眼地假装不知道,在自己的计划表上删删改改,被其他同学打招呼,就抬起头应两句,说“还好”,说“加油”,说“工作也很好”,但被问哪里好?她就只能笑着沉默。
切原赤也当仁不让,说:“好就好在——我也是工作!”
“去打职业比赛也算工作吗?”
“我付出劳动了,我有钱拿,为什么不算?”
好有道理。
同学们笑完了,一个说:“惠子,那能请你帮我要一个老师的签名吗?我一直都好喜欢那个老师。”
柊原惠子说:“好啊,哪一个?”
同学说:“市川萤。”
她犹豫了一下,就被切原赤也拒绝了。
切原赤也说:“签名自己去要才算有诚心。”
“真的吗?”
“真的!每年圣诞节前我都是自己求圣诞老人送我想要的礼物。”
柊原惠子说:“你不该这么说。”
“为什么?”
她说:“听起来可信度很低。”
切原赤也说:“但我真是自己求的。”
“可圣诞老人不存在啊。”
“怎么会?惠子,你没收到过圣诞礼物吗?”
她摇摇头。
切原赤也就把脸凑过来,翠绿翠绿的眼睛盯着她,长长的、浓密的垂柳枝条缠绕着她。
他说:“那我以前送你的礼物算什么?惠子,你明明说喜欢的。”
“……”
是笔记本,是造型奇怪的摆件,是用切开的网球当做花盆栽种的四叶草,切原赤也花了三个周末的时间,才在郊外找到一株,他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来,种外网球里,连带着他的热爱和她的希望一起送给她。
切原赤也说:“惠子,你不喜欢吗?”
柊原惠子说:“我很喜欢。”
“那你报东大,也喜欢吗?”
“……”
她说:“我不知道。”
柊原惠子从小知道东京大学的物理专业很好,从她的祖母的口中,从家里书房的出版社看出,从新闻报道中。东京大学从未以完全的面目出现在她的眼前,但又像个影子,像个游魂,在她的生活中四处游荡。她长大后才稍微理解了这个原因,是她那面目模糊的母亲,在她的生活中留下陌生人一般的痕迹。
班主任向学生分发大学目录,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在东京大学那一栏停一停。她片段的、琐碎的、不成体系的记忆终于被捏合成一个完整的主体,她发现现实的东大如此与她的理想契合,即使她的理想还只是模模糊糊的,只是有个大概的阴影。
她说:“但是东大——东大是我必须要做的。”
切原赤也摇摇头,没听懂。
柊原惠子说:“像赤也必须要来立海一样。”
“噢,”切原赤也说,“那我知道了。可是惠子。”
他想了很久,才说:“那你一定要和我打电话,我会接的,我一定会接的。”
“……”
柊原惠子说:“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切原赤也说:“噢。我当然会。”
他很严格地践行了自己的承诺。高三一年,切原赤也在学校的时间不长,积累必要的学时后就在俱乐部接受更规范和系统化的训练。柊原惠子每天在电话里听他抱怨教练,说好讨厌,脸超臭,没有女孩子追。切原赤也不太会骂人,颠来倒去也只有那几句,柊原惠子倒背如流。
她说:“我有点事情,先挂电话。”
切原赤也说:“正好,我也要去训练了。惠子,我一小时休息一次,一个小时后你再给我打回来。”
柊原惠子说:“好啊。”
她挂点电话,推开病房门。她的祖母精神了许多,但还是很衰弱,只是偶尔还会犯糊涂,不太记得人,看见她来,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很拘谨很礼貌地微笑,说:
“又要麻烦您帮我做这些。”
柊原惠子说:“没关系,您也照顾我很久。”
祖母说:“噢,是吗?我们以前就认识?”
她说:“嗯。我两三岁的时候,家里没人管,您就把我接过去抚养了。”
祖母说:“这样啊,怪不得我看你亲切。”
她如此亲切,她和祖母相处了如此长的时间。柊原惠子留在病房里复习,昏昏沉沉的,隔三差五去检查祖母的情况,每次都能看到祖母的眼光。
祖母问她:“你要考哪里呢?”
柊原惠子说:“东大。”
“东大好啊,东大的物理很好。”
这一年新年,柊原惠子去神社参拜,认认真真地为自己的祖母许愿,许愿她快快好起来,快快恢复记忆,恢复认知力。但这次她还是被神明忽视了,祖母的病情还是在反复,在加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拽着柊原惠子的手说敬语,少数几次才认出她是谁。
祖母说:“东大,考上了吗?”
她说:“嗯,录取通知书过几天寄过来。”
祖母说:“那就好。”
她在医院的走廊接切原赤也的电话,几次想说说医院的事,说她的祖母日渐走向衰亡,说她即将失去她仅剩的东西。切原赤也在电话那端,兴致勃勃地计划两个人的毕业典礼,他要在学校中年龄最大的那棵樱花树下和柊原惠子拍照,还要把自己的扣子送给柊原惠子。
“只是怕其他人抢!你别多想啊。”
柊原惠子说:“等价交换吧,冠军。”
切原赤也被夸得很受用,喜笑颜开,说好说,你想要什么?
柊原惠子没想好,她听见病房里面传来急促的警报声,于是甚至来不及向切原赤也解释,匆匆忙忙地推门进去,扑到祖母的病床前。
她说:“祖母,祖母,振作起来。”
祖母疲倦地、轻轻地看着她。
其他的医护人员很快就赶到了,看见即将毕业的高中生跪坐在即将死亡的病患床前,老人很艰难、很费劲但也很清晰地说:“惠,你要好好读书,读你最喜欢的物理,像荧光剂一样。”
然后老人就垂下头,像录取通知书从手中飘落到地上,她的脑袋垂落在年轻姑娘撑在枕头边的手上。
医护人员说:“节哀顺变。”
年轻姑娘抬头,眨眨眼,一滴泪便从眼眶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