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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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或该叫你，”白清辞幽幽睨她，“林、寻？”
她站在廊首，逆着光影，宋锦时瞧不清她的神色，听语气，端着几分戏谑狎昵。
混在耳里总不十分爽利。
宋锦时强自镇定，弯起一个不出差错的笑来，走向亮处，自若反问：“白先生可是认错人了？”
行至白清辞身边，那人伸出只手拦她，宋锦时睇见她唇间的讥笑。
“阿寻。”
熟稔至极。
“白先生果真认错人了，”宋锦时面色不改，淡道：“我姓宋。”
她们之间荒唐的情谊，该留在烟城，留在林寻身上，与她无关，与宋锦时无关。
三楼一般不傧外客，饶是如此，宋锦时也不敢和她在此大肆交谈，一旦叫人捉住把柄，不知该如何收场。
宋锦时不欲同她多说，略略颔首便要走。
白清辞身上功夫比她好得多，擦身而过时轻巧捉住她一截腕子，“同床共枕半余载，白某岂会认错妻子？”
宋锦时脑中轰的一声，手腕滚滚发烫，她用力挣却挣不脱，脸色一沉，压低嗓音厉声喝道：“白清辞！大庭广众，你疯了不成！”
四周自是没有人，她的惶恐叫人心惊且凉。傲气的姿态和烟城怯懦的模样也相去甚远。
白清辞歪头睇她两秒，缓缓松手，“宋小姐，抱歉，白某多饮了几杯，不甚清醒，将你误认成旧识，多有得罪。”
宋锦时瞪她一眼，不再多说，匆匆往楼下去。
走至一半，心又提起来，倘若白清辞大肆宣扬起烟城的过往，该当如何是好？
宋锦时拧眉，回头去望倚在暗处的白清辞，半分瞧不清她的神色。又是心虚又是担忧，一旦白清辞指认她是林寻，只怕嘉州要掀起一场大风波。
晚宴还热闹着，宋锦时不敢再耽搁，找了个借口先行开溜。
徐谦之体贴要送她，她这会儿哪有心思应付，温声将人哄退，自顾自回了宅邸。
白清辞定眼瞧着，洋车开出去，徐谦之才往回。
白清辞首度迄返嘉州，不消常七爷力捧，各路媒体报社都会蜂拥而至，这位文学研究社的徐三少，又怎会错过。
白清辞没来由地对他起了些好奇。
或者是更好奇的，是那位宋二小姐。她只消眼不瞎，断不会错认了去。
她的……妻。
许真是多饮了两杯，额角突突生疼。宋锦时，林寻，叫人理不清楚。她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嘉州驻军都督，正正好姓宋。
白清辞收回眼，略缓了缓。
“这位徐三少，”白清辞压低嗓音，酒杯在指间轻转，问身旁常七爷：“和宋二小姐，关系很密切？”
常七爷将将五十出头，同白清辞乃是旧交，白清辞的事他心里都有底，当初为了去烟城一事，两人很是大吵过一架。自从白清辞有意回来，他已去城外大觉寺烧了好几回高香。
“他啊，”常七打量了眼，一同低声，“和那位宋二小姐同是留俄的校友，现今说是在自由恋爱，坊间也传婚讯将至。”
留俄的校友？
白清辞拧眉，“宋二小姐留过洋？”
常七引着她走往一边，“可不是，你离开后一年，她正好毕业回来，跟着宋都督一起入驻嘉州，聘任嘉州大学的讲师，听说是教授什么生物化学。”
讲师？
白清辞眉心大恸，额角跳得愈发厉害，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她认错人，还是林寻嘴里没说过半句实话。
“她，”胸中沟壑翻涌，脑中浮出林寻的模样儿，纯洁俏丽，如春日里一朵含苞待放的小雏菊，她如何都想不出她是怎生扯谎，白清辞斟酌问：“她一直都待在嘉州？”
常七挑眉，笑道：“怎么回事？红鸾星动？”
白清辞耳朵一动，压下心中波澜，微微一笑，“哪里的话，离嘉三年，各路消息我是半点不通，自然好奇得多些。”
常七和她素有信件来往，但到底只言片语，不大说得清楚，白清辞也只晓得嘉州两年前换了督军辖治。哪里晓得这位宋都督有两个女儿，更不用说，行二的这个同她的阿寻长相别无二致。
何其荒诞哪。
常七捻杯喝了口酒，并不细究，全然将话头转至宋锦时身上，“她毕竟是女儿家，又不是我们这行当的，我实在所知甚少，你若真是感兴趣，赶明儿差人探听便知。”
白清辞本应谈笑着推拒，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她总归还记挂着林寻。
方才第一眼见到宋锦时，她几乎克制不住。一年未见，她无数次幻想过，回到嘉州要怎么去找林寻，是直接去她学校，还是托人打听，怕嘉州这么大，未必找得到，又怕林寻早已不在嘉州。
想来想去，却从未想到，会是这般光景。
“不过，”她不接话，常七仍好声提醒，“你也别太上心，这位宋二小姐心大得很。”
名伶名伶，说白了是旧时的下九流，时下虽说京剧盛行，瞧着大不相同，但在老派贵族眼中，仍上不得台面。
白清辞含糊应了声，问：“这话怎么说？”
“你没看出来么？她和徐三少，也是这位，”常七下巴点着徐谦之的方向，“剃头挑子一头热。”
白清辞不解，心底没来由松快不少，“哦？不是说在自由恋爱？”
“说是那么说，总归是都督的女儿……”常七脸色讳莫，嘴角浮起戏谑神气，并不说全，改换口风笑着说：“她又是个脾气好的，对有心人说不出几句狠绝话，一来二去自成了些光影。”
“再说，什么和华药业，说得再好听，也就是个三流买办，靠着洋人做生意，总不会长久。”
他说所知甚少，谈论起来头头是道。白清辞兀自好笑，他说的人，和阿寻倒有一般性子。阿寻确凿软和，没什么脾气，不过……
“不说她了，”白清辞浅笑，低头抿了口红酒，声色又低沉几分，“‘他们’倒是全无动静。”
这话说得谨密，常七扫了眼四周，收起戏谑神气，豪放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鼻子里哼出一声，“借他们几个胆儿！”
白清辞笑笑，并不应和，只说：“未准不敢。”
泰和楼式微非一天之故，当中纠葛三两句也说不清楚。她当年搬离嘉州时，同春盛班就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如今恐要更甚。
她大张旗鼓回来，春盛班怎能按得住脚。哪怕嘉州换了督军，他们尚能凭法国人作依仗，估惙也不妨碍其地位。
常七放下酒杯，从襟子里掏出一包海盗牌香烟，并一只解百纳的打火机，沉默着夹出一支点上，良久歪头吐出一团雾，“你回来到底不一样。”
白清辞点点头笑着。实则不大有信心，今日见到，见到——宋锦时，已很叫她混乱，戏班的事，唯其是不得已。
师弟倒仓，费尽心思打造的长明双子，瞬时落于千丈。
这本是她回嘉十分正当的缘由。
然则她有许多旁心，每一个几乎都是——
阿寻，林寻。
分明是桩难事，她却不由自主觉着庆幸。两人分开时，并不很愉快，林寻那样软和一个人，走得那般决绝，话里话外毫不留情面。她当日，很是怨了她一阵。
宋锦时。
白清辞不由默念这三个字。
她走时说：“白清辞，我生来就属于黑暗，只配在黑暗里沉沦。”
那会儿她只当其是拒爱，现今想来，她大约有难以明说的衷由。
陆续有人来打招呼，白清辞含笑答应，心里总不免想着林寻。若在从前，她决计想不到，她会同一个女子，生出情谊。虽说事出有因，但也终归离经叛道。
因缘际会，实实说不明白。
……
宋锦时破天荒早睡，不想做了个顶天的噩梦。自打六岁以后，她再没做过噩梦，却是梦到幼时的事。
她自以为记不真切，倒是梦得清楚。
那时她也不叫林寻，她行八，只叫做林八妹。她四岁时，烟城出了个厉害的算命先生，断言她克家财，便宜爹二话不说将她送离烟城。
她的妈，林老板的元配太太，乐见其成似的，不曾阻拦半分。
林家总算烟城大户，送走亲闺女自然找了个好听的名头，道她身体不佳，送去亲戚府上养病云云。亲戚倒是亲戚，不知是谁的远房，拿了钱便不想办事。正值日本人打来，一家子逃难，她么，理所应当地被半路遗弃。
也是命大，流离两年都还活着。
直到前年，她又遇上那位远亲，很是运作了一番，方搭上林家的线。一切原本万分顺利，偏巧横空多出个白清辞。
宋锦时睁眼，大热的天，出了身冷汗。坐起身，拉开台灯，这才瞧见不过四点出头的光景，天还未亮，她是睡不着了。
白清辞，白清辞。
她这等不钟好京戏的人，也大大听过她的名号。世人议论起来，都道她有胆识、有魄力，不似一般名伶，是个顶有风骨的有志之士。
但那究竟是各家之言。
知道她是女人，和她结婚，和她……水乳交融，亲密无间。她所见识的白清辞，温柔体贴，玲珑剔透，同传闻中大不相同。
宋锦时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心底一阵烦恶。
那究竟是在烟城，她无牵无挂无妨碍。
磨蹭到六点，天光已然大亮，白光从阳台上斜照进来，宋锦时上午有课，索性下楼。
方姨在大厅布置家事，见她下来，也不稀奇，转头引她往餐厅去，一面在手上合本里翻出一物递给宋锦时，问道：“二小姐，昨晚您睡下后，泰和楼差人送了帖子，道是额准白老板回嘉首演在七夕晚八点，您看去是不去？”
宋锦时接过，摊开一看，瞬时一怔，前额沉沉痛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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