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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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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愈大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铛铛铛的钟声冲破雨势,在车站里荡开。
天色在雨幕中渐暗,只余售票口亮着一盏豆大的白织灯,昏黄昏黄,风一打,摇出残影。
林寻揽紧薄袄,提着小皮箱往亮处挨了挨,不动声色拉开和身旁人的距离。
烟城的夏天,素来多雨。
林寻倒很喜欢下雨,许骨子里本是烟城人,自然适宜。
不过也难说。
她被送离烟城时,将将三四岁的年纪,哪里记得这些?
想到这里,林寻蓦地弯起唇角,脸上浮起一点鄙薄的神气,孩子气似的探出手掌,去接廊前坠落的雨滴,雨滴滴答答砸进手心,激起刺骨的寒意。
身旁的人见状,神色有几分无奈,自若来捉她的手,“别贪凉。”
林寻收手,没让她碰着。
假意举手看表,估测着火车到站的时间。
她来时匆匆,去时也不愿耽搁。
那人终是按捺不住,转至林寻面前,一身西装笔挺,两排侧扣都开着,露出里面同色的马甲,拢得腰身极窄。
偏身长又颇丰,迫得林寻不得已仰视。
眼前人面色温和,柔顺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高耸的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尽显温雅气度。
“非走不可吗?”
她语气里透出浓郁的不舍。
白清辞。
嘉州最炙手可热的京剧名伶,两年前不知怎的回了烟城,改行唱粤剧。也是万人追捧。
林寻虚凰假凤的,丈夫。
林寻抿起一个嘲讽的笑,女丈夫。
“白清辞,”林寻移开目光,神色淡漠,“我不喜烟城。”
白清辞说了句什么,被火车进站的鸣笛声盖过去,林寻没听清。
实不必听清。
林寻提起小皮箱,不再睇她。
短暂而错误的际会,分别才属常事。
……
林寻在很久以后的一个午夜梦醒的时刻,才忽地意会,白清辞那时问的是:“我呢?”
不喜欢烟城,那她呢?
林寻不知道。
再次闻说白清辞的消息,已是一年以后。
“哎,听说了吗?先头那位京剧名家白清辞,不日就要回返嘉州。”
“白清辞?真的假的?你可别哄我!”
妇人低声交谈。
林寻站定,低头捻开手袋,取出一只蜜丝佛陀,对镜漫不经心点在唇上。
“哪个哄你?不消几天,你只管睬读日报,一定见报。”妇人压下声色,“泰和楼可是花大价钱迎他回来,势头必不会小。”
“哦哟!那可不得了!这票只怕难抢。”
“你想听?”
“谁不想听?就是不听,那等身姿,看上一眼,也能净化净化这对招子。”
妇人说笑着朝盥洗池走来,看见林寻,蓦地停口,挑起话题那个脸上堆起笑来,“宋小姐,也来听戏?”
林寻笑着颔首,一派平和模样,“和朋友过来瞧瞧,两位夫人慢聊。”
说罢,合上手袋,施然走出去。
身后的妇人谈天谈地,转眼的功夫就将谈论的对象,转到林寻身上。
“年纪轻轻真有本事啊,不愧是宋家的小姐,一边留教嘉州大学,一边影片公司办得是如火如荼。”
“听说要和那个什么文化研究社的自由撰稿人结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知道什么,那位家里来头也不小,不然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委身下嫁。”
“这么说,是真要结婚了?”
两人嘀嘀咕咕,林寻并不在意。
真真令人在意的。
——白清辞。
她……不是不回来吗?
她果真要回来了?
“锦时,这里。”
女孩踮起脚,朝她招手。
林寻敛去纷乱的心绪,快步走向友人,“怎么样?”
沈青槐低低摇头,“班主说没时间。”
无非不想见罢了。
“不着急,”林寻调转步子,两人携手往楼下走,“先回去吧,逛一天,我有些累。”
“哟?”沈青槐微讶,素日精神头最好的人,几时叫她主动喊累?
“怎么的了?身子不舒服?”
“不是。”林寻轻声否认,耳坠轻晃,带得心绪不佳,倒没别的,微波涟漪,不很宁静。
中国这么大,白清辞要回嘉州。
她总是有些对不住她,那时走得干脆,没想过还会再见。
林寻,确切来说,是宋锦时。
她早就不把自己当作林家人,在嘉州已有家从,去岁答允回烟城,本就别有所图,钱财到手,断然不会久待。
只是,宋锦时轻叹。
白清辞,到底对不住她。
沈青槐一呆,缓过神来在她脸上左瞧右看,惊愕难掩,“锦时,你这是怎么了?”
宋锦时偏头不答,拉开车门,半边身子坐进去,岔开话题,“我送你回寓所?”
沈青槐从对过一边上车,贴心地不再打听,“也好,左右今日无课,便不去学校点卯。”沈青槐边说边拈起鬓边的卷发,撩至耳后。
“对了,你同那个徐先生如何了?”
宋锦时将车开出去,心情烦闷,也不太中意聊这个,“还不是老样子。”
“他写他的报,我教我的书。”
单手扶着方向盘,将车窗降下一半,冷风拂在面上,吹灭心底的焦灼。
沈青槐笑道:“我看是你太忙,疏忽人家,又要教课又要办公司,徐先生全教你抛之脑后喽。”
宋锦时笑笑,并不应声。
沈青槐看出她兴致不高,只当是在春盛班碰了一鼻子灰而不爽利,劝慰几句后便不再多言。
车停在沈青槐寓所门口,宋锦时微微抱憾,“青槐,今日烦你和我同去,明日再请你吃茶。”
沈青槐一掌拍在她肩上,“朋友之间说这些做什么?要我说,你就不该接这烂摊子……”
宋锦时摇头,不让她往下说,沈青槐无奈,摆摆手往楼里去,“那就明天学校见。”
宋锦时目送她上去,过会儿坐回车里,眼前蓦地浮现白清辞的模样儿,烦闷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了。
嘉州,除了家里人,约莫再没人知道她和白清辞有过一段婚事。
她只得期盼——
一:白清辞得了失忆症,将她忘却;
二:白清辞和她碰不上面。
宋锦时一贯运气不佳。
泰和楼特意为她办的接风宴,请柬又怎会漏掉宋家。
爸爸自然不会去,姐姐也不爱凑热闹,赴宴的事宜,理所当然落在宋锦时身上。
天见怜,她已经为这事愁得坐立难安,只恨不得生场大病叫她躲过去,奈何天不遂人愿,转眼到了六月底。
“宋二小姐,您里边请。”
宋锦时一身浅蓝色旗袍,长发轻巧挽在脑后,耳边坠着两颗小小的珠子,尽量不让自己太显眼,人多眼杂,白清辞未必能瞧见她。
想法过于天真。
常七爷花大价钱请人回来,必定会带着他四处交际,宋家,是第一个要给脸的。
“宋小姐光临泰和楼,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常叔叔客气,”宋锦时挟着一支香槟,生生忽视掉白清辞刀子般的探究目光,盈盈笑道:“爸爸有事在身不能赴宴,只叫我来见见世面,希望常叔叔不要介怀才是。”
“不能不能,”常七寒暄几句,望向她身后,“怎么?徐三少没跟您一块儿过来玩玩?”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锦时脸上的笑几欲僵掉,“他大抵不得空吧。常叔叔,您还是先介绍介绍这位先生。”
宋锦时眼神都不敢睇向白清辞,偏偏不经这遭儿,常七不会把人带走。
逼着自己去看白清辞。
依然温和的面庞,斯文俊俏,金边眼镜在她脸上只觉儒雅风流,灰质长衫也遮不住她通身的气派。
常七絮絮叨叨,宋锦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等白清辞伸出一只玉做的手,声色清冷优雅,“宋小姐?久仰。”
宋锦时心间一咯噔,仍浅笑着握住那只手,“白先生,百闻不如一见。”
暗涌流动。
那只手还是一样的温度,每一处指节宋锦时都无比熟稔。
她们曾那样热烈而奔放。
在对方的指尖上放纵、跳跃、迷失自我。
她在烟城,只待了大半年,最熟悉的人,不是那对便宜爹娘,而是她的便宜丈夫——白清辞。
也不知怎的,许是长久睡在一张床上,睡着睡着就搅和在一起。
一年未见,再见白清辞,宋锦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烧起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锦时?”
幸得有人打断,宋锦时急急抽回手,望向声音来处。
待得看到人时,宋锦时心里一叹,完了。
“徐三少!”常七爷先迎上去,“大驾光临!”又将白清辞带上,“白老板,这是和华药业的三公子,徐鸿。”
宋锦时微咬唇,低低喊了声:“谦之。”
白清辞眯了眯眼。
徐谦之径直站到宋锦时身边,“常叔叔,不用说那个没用的名头,”他伸出手,泰然爽朗,“白老板,文学研究社,徐鸿,字谦之。”
他说着,看了一眼宋锦时。
面上聚起笑容,“宋小姐的……朋友。”
白清辞礼貌探手,“白清辞。”
眸光交错,宋锦时脊背发麻,冲几人颔首,“你们聊着,我去补个妆,失陪。”
宋锦时躲上三楼,盘算着如何离开,刚从盥洗室出来,打眼就见靠在墙边的白清辞。
冤家路窄。
宋锦时提着手袋,硬着头皮走过去,白清辞轻轻一笑,“宋小姐?”
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