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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思悠悠空结雨中愁 “万两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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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气泡溺死于深水,娉姐儿唇边的笑纹迅速消失了。
她似乎有些错愕也有些狼狈,飞快地将耳边一丝落发揽到耳朵后面,掩饰般的借这个小动作调整了情绪,这才又露出全副武装的笑容:“哦,是他啊。确实是识得的。”
她再度看向方氏的眼神,已经完全是一片坦然的清明:“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顽皮,上元节和家里人走失了,幸好遇到当年还是世孙的谭世子,以及一个亲戚,他们把我送了回去,我才没被拍花子拐走呢。”
她似是觉得庆幸,又被年幼的自己逗乐,笑了两声,又说了后续:“后来父母还带着我和好哥儿专程登门致谢。不过人家新宁伯府门楣高着呢,若借着谢救命之恩贸然与他们攀了交情,倒是反过来叫谭家为难了。故而后面两家也就没有联络了,倒是未曾想谭世子还记得好哥儿,还肯拉拔他一把。”
谭家,以及谭舒愈本人,后来两度向殷家提亲,又为娉姐儿拒绝的事情,以及故事里那个路人一般的亲戚,其实是至今仍与殷家有往来的谢载盛,这些事情,统统被娉姐儿归为琐碎而又无关紧要的添头,悉数略去不提。
方氏望着这位泰然自若的姑姐,心中五味杂陈,有同情,有怜惜,隐隐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她诚恳地望着娉姐儿的眼睛,告诉她:“姐姐,世子同您的事情,外子已经与我说了。”
然后她看着娉姐儿白皙的皮肤迅速变红,在这颇有几分寒冷的天气里,额上甚至沁出了几滴薄汗。半晌她才咬牙切齿道:“这个好哥儿,还真就什么话都敢说!”她又扫了一眼方氏,眼中不无审视:“除了你,他可还曾告诉别人?”
等方氏摇了头,娉姐儿才松了一口气,嘀咕道:“好歹还有些分寸。”又问,“他说了什么?是不是告诉你,谭家曾经向我提亲,母亲与我商议过后,出面拒了?”
方氏点头:“他还说了他帮着世子翻墙的事。”
娉姐儿嗟叹一声,以手扶额,一脸的无奈。
方氏这才从头细细说来:“姐姐勿恼,容我从头道来。实则是谭世子主动找上了外子,谈了两家搭伙做生意的事。本质上相当于让利于殷家了,外子高高兴兴地应下了,我心里却觉得不妥,无功不受禄,总不好叫家里平白欠了新宁伯府的人情。故而反复劝说外子,他便告诉我从前与世子有过结交,世子为人赤诚,必不会坑蒙拐骗的。手头的第一笔单子发了利市,世子就直言相告,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娉姐儿睨了她一眼,主动道:“他这个不情之请,就是叫你来做说客?”
方氏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娉姐儿笑了,时隔多年,谭舒愈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当年找了顾湘灵来做说客,如今又找到方氏,简直万变不离其宗。他就不怕招式用老,当年就不管用的技俩,如今难道就能管用了?
“所以呢,”娉姐儿笑着问方氏,“你这个说客,要替他转告什么?”
方氏望着她,眼中都是温暖的笑意:“谭世子说,他在闻家娶亲的筵席上听说了你的事,有意求娶。并且已经同家里人商议过了,家中上下都很认可他的提议。伯夫人张罗着要请正式的官媒人提亲,又想着要不要入宫去求贵人的恩典,请皇后娘娘或是太后娘娘赐婚,更添一份荣耀。可世子忧心,贸然不问姐姐你的意见就请了贵人赐婚,有强买强卖的嫌疑。故而思来想去,决心先问明你的心意,至于人选,就落到了我这个既是姐姐的弟媳,平日里又与姐姐说得上话的人肩上去。”
娉姐儿闻言,方知自己将人看得小了。时隔多年,谭舒愈也有所长进,从前不问她的意思直接请长辈出面提亲,遭到了拒绝,私底下求见,又再度被拒。如今已经吸取教训,既顾及双方的体面,又照顾到她的想法,不可谓不体贴了。
也难怪,维姐儿的亲事至今已经过去了数月,若果真如他所说,是在闻家吃席的时候动了提亲的念头,缘何今日说客才踏上郦家的门槛,也有了合理的解释:谭舒愈想必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做通长辈的工作,甚至预先筹备了提亲、婚礼诸多事宜的准备工作,才把消息递到娉姐儿跟前。
只是她终究不明白,一则谭舒愈究竟作何想,若说他一往情深对自己念念不忘,缘何两人另嫁另娶,在将近十年的光阴里都不闻不问,过得平淡如水;二则谭夫人又作何想,儿子想法荒唐,要娶一个拖儿带女的守寡妇人便罢了,她又怎么能够松口,陪着儿子胡闹,还要舍了脸面去宫里求恩典?
她不由望向方氏,似乎是在等待一个解释。可方氏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笑吟吟地看着她,目光不无鼓励。
似乎从她的角度,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简直将“姻缘天定”四个大字写在了额头上。谭世子从前就有意求娶,当年阴差阳错错过的缘分,兜兜转转且还是落到了娉姐儿的头上,如今虽然晚了十年,可往后余生还能有三四个十年,足够弥补娉姐儿前半生婚姻不顺的遗憾了。
她就没有半点质疑,就如此肯定谭世子是个良人了?
想想也是,在诸多鳏夫之中,谭世子肯定是鹤立鸡群了。年纪尚轻,没有恶习;也半点不显得纨绔,反而很有上进心;在户部办差事能够得到赏识擢升,与人搭伙做生意,也是顺遂兴隆;家世又富贵显赫,难得谭夫人性子也开明,对再嫁之妇有包容心,自然谈不上往后的磋磨、立规矩;原配颜氏又没留下一儿半女,颜家与伯母余氏娘家的嫂嫂又沾亲带故,较之房夫人的母家平阴侯府更好相处;最最要紧的是,谭世子心中对自己有情,这已经强过世间所有的盲婚哑嫁了……
如果这都不算良人,那世上人都要指摘娉姐儿的贪婪挑剔了。
方氏见娉姐儿犹豫,也并不见怪,反而推心置腹地说道:“姐姐有所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谭家虽然花团锦簇,却也不是十全十美。谭家的几位姑姐不好相与,那是四九城里人尽皆知的事。世子虽然不爱女色,家中也有长辈所赐、原配提拔的好几个通房。另外姐姐若有意考虑,子嗣也是个问题。谭夫人抱孙心切,姐姐却已经年过三十,若冒险生育,终究有损身体。可无子嗣傍身,哪怕谭夫人愿意爱屋及乌,看在世子的份上善待你,终究会有微词。还有缓哥儿……虽然我与母亲、伯母都能担保,绝对会善尽照料之责,不让孩子的成长过程受到一星半点的委屈,可将来立身受人臧否,终究有为难之处……”
方氏所云,字字句句都落到了实处。若是眼浅贪婪之人,听闻谭家有意提亲,肯定觉得自家行了大运,毕竟一个伯府未来主母的位子,哪怕是续弦,也有的是出身不俗的妙龄女子攘袂引领。但方氏可以拨开眼前这一层浮云,看透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的污糟与隐患,可见是真心实意地为娉姐儿打算。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完,她鼓励似的拍了拍娉姐儿的肩膀,话锋一转,“只是,尽管有诸多顾虑,我与外子也不希望姐姐因噎废食,裹足不前。外子说,若只是甚‘一往情深’的虚话,他也不敢将同胞姐姐的幸福托付出去。但谭世子这样的人,人品可靠,很有责任感。从前为姐姐所拒绝,他没有纠纠缠缠坏了姐姐的名声,就值得另眼相看了。后来另娶了颜氏,也善尽丈夫之责,从未敷衍恶待,也没有让什么闲言碎语吹进妻子的耳朵。可见其人无论心里喜欢与否,有一份责任在身,就挑得起身上的担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至于我的想头……”
方氏赧然一笑,“万两黄金容易得,真心一个也难求。世间难得有情人,姐姐年纪尚轻,若余生都要如槁木死灰一般过活,那真真是明珠暗投,实在太可惜了。”
娉姐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在她心里看来,好哥儿与方氏的两番话,怎么也该调换过来才是。天真浪漫而又不知人间疾苦的好哥儿,理应感动于谭舒愈的痴情,劝她看在对方情深义重的份上答应对方的求婚。而理智贤惠的方氏,才会考虑比较现实的因素,想到等谭舒愈的新鲜感和爱情褪色之后,娉姐儿还能不能有所倚仗。
可偏偏是天真不知事的好哥儿,在经历世情之后有所成长,懂得和人结交时透过一层虚情假意的蜜糖,去关注对方的品性;也偏偏是谨小慎微,脚踏实地的方氏,鼓励她顺从内心的感性,去追求在这个时代,这样的社会地位下堪称奢侈品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