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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锁重楼不传云外信 人在最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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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姚天锦,又是哪一种呢?
较之曹夫人,她是顺从的,她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拳打脚踢,开天辟地。她听话地完成了一次婚姻,在反抗父母再嫁的命令时,选择的也是冷处理而非正面冲突。
较之婷姐儿,她又是叛逆的。她做不到借力打力打消父母的念头,给自己挑个好笼子,但她逃离了原来的家庭,勤勤恳恳试图给自己铺个窝。
较之桃姐儿或是安成公主,她是不幸的,姚家的家境显然没有那样显赫,她的夫家也是普普通通的人家,家里的亲人们有优点也有缺点,最大的不幸应该要数丈夫的天不假年。
较之娉姐儿,她又是幸运的,冯家至少比郦家正常许多,她也没有受过如娉姐儿般漫长又痛苦的折磨。
她和她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这一点与众不同,让娉姐儿敬佩而又羡慕。
也是因为这一份敬佩与羡慕,她没有过多地规劝,而是尊重姚天锦的选择,将她的拒绝转达给了季夫人。
季夫人表示遗憾,如法炮制传话给了孟夫人。小孟夫人再转达给大孟夫人,大孟夫人告知儿子。明明同在宜心阁共事的两个人,消息却这样兜兜转转拐了一个巨大的弯,才传到孟先生的耳朵里。
然而孟先生不肯就此放弃。这一回,他没有用同样的方法传话,毕竟漫长的转达太让等待的人煎熬了。他直接找上了娉姐儿,想请东家帮忙带话。
鉴于他的行为与措辞都很规矩,娉姐儿也就没有推辞。她转告姚天锦,说孟少陵希望至少给他一个机会,两人即使不能成就姻缘,或许也可以从朋友做起。
当然,他没有提出想和姚天锦见面之类的想法,甚至不打算写信,只想请姚先生看看他的文章,如果姚先生愿意,就请将她的墨宝借来一览。
与既无血缘,又非通家之好的男子见面,或许有损女子闺誉;鸿雁传书,也因为三流的书生小姐话本子,而成了不入流的手段;较之这两种办法,借阅彼此的文章、书法、诗词,算是无伤大雅了。而一个人的性格、观念,往往诉诸于笔锋,寄情于诗文,亦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姚天锦暂时没有同意将自己的作品交给孟少陵阅览,但她同意了借阅孟少陵的文章。
孟少陵听闻娉姐儿的转告,如获至宝,连夜精心挑选了自己满意的十几篇文章,又拿出东家赠与的,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好纸好墨,细细誊抄一遍,才交给娉姐儿。
缓哥儿第二日下学回来,就向娉姐儿笑话先生:“先生不知做甚,直熬了一夜,眼窝都是青的,衣摆上还落了好大一个墨点,他竟未曾发现。”
娉姐儿但笑不语。
人在最初萌生倾慕之意的时候,最是热心热肠,什么双方家世的不匹配、父母的不支持,种种身外之物悉数可以抛诸脑后,天地之间之余我之心意、汝之心意这两件顶顶要紧的事物。
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时半会也不会心生退意,而是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心向心爱之人展现自己的诚意,以求一个圆满。
但时间是一块试金石,随着时光的流逝,三分热度的人、作秀的人、痴情的人、长情的人会自行分散开来。有些人在等待过程中发现,自己原以为的非卿不可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胜负欲,亦或意中人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从而幻灭;有些人认为付出和回报不对等,放弃了无谓的等待,去“退而求其次”;有些人作秀久了骑虎难下,只好一如既往地展示深情,博得虚名或是牟取利益;有些人心如磐石不可转移,又如蒲苇柔韧如丝,等待不再是一件苦差事,而令其甘之如饴;有些人于等待中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并非天上一轮可望不可即的月影,而是实实在在可以揽入怀中的玉盘……
也不知道孟少陵究竟属于哪一种。
尽管娉姐儿心里希望姚天锦可以和真心倾慕她的人在一起,过上一种不同于冯家,也不同于今日生活的崭新日子,但理智还是告诉她,这件事行得通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首先,孟少陵的情之所起,于俗人的眼光来看,就很匪夷所思了。仅仅是因为看了一段批注,听了几句谈论诗文的说辞,就动心?连纯姐儿与薛远乔这段堪称如梦似幻的恋情,都没有这样狗血。
其次,两人之间世俗的阻挠,也不在少数。盟朝的统治阶级固然乐见寡妇再嫁,促进人口的繁衍,但高门大户爱惜羽毛又吹毛求疵,鲜有让再醮之妇嫁给头婚男子的例子。即使孟家的长辈对儿子孑然一身的担忧超过了对再嫁妇人的抵触,往后姚天锦无论是在孟家生活,还是出门交际,都会受人指点。
最后,若换成旁的女子,下些水磨工夫或许还能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但娉姐儿很清楚姚天锦的性子。她向来清醒,又行事坚定,绝非些许甜言蜜语就能哄到的女子,除非孟少陵能处理好所有现实的问题,否则她绝不会放弃自己规划好的生活,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一个月过去,娉姐儿暂时对孟少陵下了一个考语:算是长性的人。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只要姚天锦将看完的文章归还,第二日他那里一定有新的文章送上。哪怕姚天锦没有回复只言片语,他也依然故我,乐此不疲。
两个月过去,孟少陵满意的旧文章告罄,他开始挑灯夜战,一面修改自己的旧文章,一面撰写新篇,只求不断了这不算书信的联系。他的勤勉激励了小小的学生,这段时日缓哥儿读书愈发有劲头,倒是成了娉姐儿的意外之喜。
三个月过去,姚天锦终于有所松动,送过去的文章上面有了端肃字迹的批注,她开始对一些遣词造句和观点性的字句发表自己的见解。
到那一件令人讶异的事情发生在娉姐儿身上,导致她专心于自己的事情,而无暇再关注孟姚二人的进展的时候,似乎姚天锦在归还文章的时候,偶尔也会附带一两篇自己的文章,两边互相交流切磋了。只是她至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和笔友闲谈的样子,仍未显露半分旖旎,也是真的。
话分两头,且说时序由秋而冬,天气初初转冷的时候,娉姐儿的弟媳方氏抱着心哥儿前来郦府拜访。
娉姐儿与弟媳关系紧密,自然欢迎,叫缓哥儿领着心哥儿一道玩耍,命下人小心照应着,自己则陪方氏说话。
方氏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匣子,送到娉姐儿手边,抿嘴一笑:“这是做兄弟的孝敬姐姐的东西。”娉姐儿一面笑,一面嗔怪:“你们小夫妻两个又作怪,节礼都开在礼单子上了,还要巴巴地掏出一个体己,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爱物儿,也值得这般做张做致的。”
一面说,一面打开来看,却见是一枚玉佩,雕工精致,玉质亦是极好,触手沁凉柔润,饶是娉姐儿陪嫁丰厚,见过不少好东西,见之也是爱不释手,不住抚摸着,甚至当即取下脖子上的坠子,将这块美玉戴了上去。
一面系了活扣调整松紧,一面问方氏:“瞧这玉的成色,只怕价格不菲吧?好哥儿手头几时那样松快了?”
好哥儿自从嘉善之事后险死还生,连自由都失去了保障,手头更无盈余。哪怕有姚氏暗中接济,要寻访这么一块美玉,还是下了血本的。
姐弟之间感情虽然不薄,却也没到这个程度,娉姐儿命人取来靶镜,端详着美玉,冲方氏笑道:“说吧,有什么事,要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他奔走了?”
她以为是好哥儿有求于她。
方氏笑了,她帮娉姐儿抚平了被活扣勾起的一根头发丝儿,告诉她:“这是外子同世子做生意,攒的私房。想着平日里一直让姐姐费心,如今有了盈余,也是时候聊表谢意,可不敢劳动姐姐替他办什么事。”
这话说得讨喜,娉姐儿听得浑身熨帖,笑眉笑眼地望着方氏:“他真是这么说的?这小子,几时这样有良心了?他如今收了心,父亲和伯父他们该高兴了吧?这世子又是哪一家的世子,这么愿意赏光,竟领着他去做生意?”
“高兴,莫说长辈们,就连我们这些平辈,也着实欢喜。”方氏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好哥儿被死死管束着,那些狐朋狗友都断了来往,腌臜的地方一处都不许去,他天性里温醇善良的一面渐渐压住了轻佻浮躁,小聪明也用在了正途。
这次做生意,固然要谢对方给了他机会,但如果没有好哥儿在几位老掌柜之间巧妙地周转腾挪,也做不到本金直接翻了一番。这让原本暗恨父亲轻率,贪慕权贵,害自己错许终身的方氏看见了希望,自然欢喜无尽。
方氏放下茶盏,一双眼仔细地观察着娉姐儿的神色,确定她此刻心情愉悦已极,才回答了她后一个问题:“这位世子,姐姐也是识得的,正是新宁伯府的谭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