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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8、布阳谋无十全十美 没想到时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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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陈姨娘终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她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娉姐儿,目光坚定:“妾身……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二姑娘心志坚毅,妾身受不得的苦楚,二姑娘却未必受不了。”
看来陈姨娘依然是要坚持己见了,娉姐儿露出笑容,顺着她的话道:“陈姨娘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这件事毕竟关乎纯姐儿自身的幸福,还须得问问她自己的意见。否则我们两个做母亲的,打着为女儿好的旗号,一味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罔顾了女儿的感受,倒是本末倒置了。”
陈姨娘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夫人行事一向刚愎自用,不太考虑她们这些附庸的感受,即使哪一回破天荒地过问了她们的看法,多半也是为了装装样子,博取贤良名声充门面,抑或是眼前的选项在夫人看来并不完美、合适,才会让她们发表见解。可这一回兹事体大,而且对夫人来说,利弊分明。自己身为纯姐儿的亲娘,尚且觉得嫁去汪家守寡算得上美差,夫人与纯姐儿并无血脉的联系,居然还是会替她考虑,顾及她的幸福和感受?
她甚至在言谈中放低了自己的身份,将金尊玉贵的自己和一向不屑一顾的姨娘之流相提并论,说出“我们两个做母亲的”这样的话?
这还是陈姨娘认识的夫人吗?
娉姐儿却未能理解陈姨娘目光中的讶异,她见对方没有反对,便派人去群玉斋将纯姐儿请了来。
纯姐儿哭得双眼通红,请安问好的时候,声音干涩沙哑,可见汪九郎的过世对她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打击。
娉姐儿示意陈姨娘转述了汪夫人的来意。陈姨娘话没有说完,才透露出汪夫人的意思,纯姐儿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哑着嗓子大喊大叫:“我不要!”
纯姐儿是陈姨娘用心教养的掌上明珠,无论本性如何,至少在表现上一向十分符合大家闺秀的形象,今日却如此失态,当着嫡母的面朝自己的姨娘大喊大叫,陈姨娘顿觉尴尬难堪,不悦地向她道:“二姑娘,夫人在呢,您要注意自己的仪态。”
她的提醒,目的在于让纯姐儿冷静下来不再大喊大叫,纯姐儿却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还以为守寡的事情是娉姐儿的意思,立刻调转枪头,朝向了娉姐儿。
只是如今的她几乎一无所有,再也没有从前朝路妈妈、咸妈妈她们叫嚣的勇气,只能跪在地上,拼命朝娉姐儿磕头,抽抽噎噎地喊着:“母亲,求您,求求您,不要让女儿和汪公子的牌位成亲,不要让女儿在汪家守寡一辈子……”
娉姐儿皱眉道:“赶紧起来,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一上来就急赤白咧地哀求,也不问问清楚,叫你嫁去汪家,是我的意思吗?”
嫡母积威多年,不必疾言厉色,纯姐儿就本能地收了声。她素白小脸上泪痕未干,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依言乖乖地坐在陈姨娘对面的座位上,才不确定地望了一眼陈姨娘,小声问道:“是、是姨娘的意思吗?”
陈姨娘一脸急切,俨然是想细细和女儿分说个中利弊,但碍于还在夫人的地界,只能期期艾艾望了娉姐儿一眼。得她首肯,才低声向女儿晓以利弊。
纯姐儿固然是由陈姨娘教养长大,在金钱观、择偶观等方面都与她肖似,但到底还是青春少女,在所谓的权势、地位之外,还是会对琴瑟和鸣的夫妻生活有所期待,对未来的良人有所寄托。让她因为陈姨娘的三言两语就掐灭内心悸动的萌芽,被动接受如同槁木死灰的命运,她依然不能接受。
但她在陈姨娘面前向来驯顺,绝少有反驳生身姨娘的时候,并且事实证明陈姨娘的抉择也向来明智,或许顺从她,对于纯姐儿来说,才是更好的。
因此她并不敢反驳,只能用不确定的眼神望向了嫡母。
根据方才嫡母话里的意思,既然陈姨娘是希望自己嫁去汪家守寡的,那嫡母理应站在相反的一边,换言之,她是不希望自己嫁过去的?
纯姐儿从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她全部的希望不得不寄托在娉姐儿这个向来凶恶霸道的嫡母身上。
娉姐儿很快回应了她的目光,待陈姨娘说得口干舌燥,举盏喝茶的时候,她慢悠悠地对纯姐儿说:“你姨娘说的,固然都是正理,但漫漫人生路,自己的感受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你心里实在不情愿嫁去汪家替九郎承继香火,我这边,也不是不能出面回绝汪夫人。”
陈姨娘闻言,面露急色,娉姐儿适时地安抚她:“当然,这件事事关纯姐儿的终身,自然要慎重考虑,做决定也不急于一时。陈姨娘领着纯姐儿回去,不妨好生讨论一番,最终有了主意,再告诉我不迟。”
这相当于给了陈姨娘足够的时间去说服纯姐儿。
陈姨娘见状果然松了一口气,不等纯姐儿再说什么,就拉着她谢过娉姐儿,一道回群玉斋去了。
她们走后,娉姐儿迟迟没有动,反而阖上眼,静静沉思了片刻。
忽地发出一声哂笑:自己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倒是开明了,给了陈姨娘母女自己做决定的机会。可实际上,她把一个年轻的、尚且不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又向来对陈姨娘言听计从的纯姐儿交到陈姨娘手上,相当于已经为她的命运敲砖钉板了。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陈姨娘或许说服不了纯姐儿,但一天、两天、一旬、一月呢?
以陈姨娘的口才,她迟早会说服纯姐儿的。
到时候,除了纯姐儿本人,所有人都能得到好处:已故的汪九郎添了娇妻爱子,得以香火不灭;汪夫人慈母的名声将再次传遍大街小巷;纯姐儿洗去过往心胸狭隘的恶名,成了贞妇,连带着娘家同样守寡的嫡母、生母都传出美名;纯姐儿的兄弟姐妹们,也能连带着沾光,为自己出身于“教出来一名守贞妇人”的郦家而与有荣焉。
而且娉姐儿这样的迁延等待,消除了最后一丝对她不利的可能:她都这样开明了,甚至表态不希望纯姐儿嫁过去吃苦,是纯姐儿的生母希望她这样做,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可不是娉姐儿这个嫡母拿活生生的庶女去换一块牌坊。便是坊间传出什么“不慈”的名声,也只会落在陈姨娘头上,而不会加诸于娉姐儿。
但其实,如果娉姐儿真的是一心一意为纯姐儿着想,大可以直白而不容置疑地回绝汪夫人,不给陈姨娘心动的机会。如此,对纯姐儿才是真正的保护。
而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最关键的原因在于,她内心,确实是希望纯姐儿嫁去汪家的。
娉姐儿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她年轻的时候时常反感同胞妹妹婷姐儿的做作,很多事物她明明很在乎,偏偏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去礼让,以此图个“让梨”的美名。没想到时过境迁,她从原本的反感婷姐儿,渐渐理解婷姐儿,乃至成为婷姐儿。为了名声,去做作,去表演,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转眼过了两天,群玉斋里都没传出什么动静,娉姐儿也没想到纯姐儿这一回的态度竟如此坚决,陈姨娘花了两日功夫都没有将她劝服。
又过了一日,陈姨娘到访鸾栖院。娉姐儿原以为她是来报告纯姐儿松口的消息,谁料她进门之后,便是一脸的尴尬。待娉姐儿发问,她竟开口劝她,罔顾纯姐儿的意愿,先把汪夫人所求答应下来。
陈姨娘的选择说明,纯姐儿对此事反对的激烈程度,已经让陈姨娘觉得,与其说服纯姐儿心甘情愿地过门,还不如说服夫人直接做决定来得简单。
娉姐儿不置可否,只劝了陈姨娘一句:“强扭的瓜不甜啊,陈姨娘。”
但是它解渴啊!
陈姨娘急得差点让这句话脱口而出。纯姐儿太年轻,因此实在太天真了,将情情爱爱看得太重。等她添了二十年的阅历,就会明白这世间的男子大同小异,情深者寡,薄情者众。如果顺了纯姐儿的意思让她另嫁,等她吃了半辈子的苦,最终和丈夫成为陌路,才会发现半生的苦头都白吃了。到那时再后悔,觉得当初还不如嫁去汪家清清净净度过一生,就太迟了。
但素日乖顺的纯姐儿,这一回却像吃了秤砣铁了心,怎么也不肯松口。这才让陈姨娘不得不放弃走通女儿的路子,改为考虑说服夫人,“先斩后奏”。
不过娉姐儿当然不会受了陈姨娘的挑唆,来充当这个恶人。她含糊地回绝了陈姨娘:“再等等看吧,汪九郎尸骨未寒,纯姐儿或许没缓过劲儿来。横竖汪夫人那边不急着追索一个答案,再给纯姐儿一些时间,或许她就肯听你的话了呢?”
汪夫人那边的从容不迫,确实给了陈姨娘极好的慰藉。她不再纠缠娉姐儿,忧心忡忡地回到了群玉斋,绞尽脑汁想出新的说辞来劝告纯姐儿。
就在纯姐儿被逼嫁的节骨眼儿上,一位故人到访,予她以全新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