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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结阴亲乃百利一害 细细打量陈 ...

  •   而汪夫人会这样委婉又慎重地劝说娉姐儿,也是因为她是有一定的底气和信心的。
      汪夫人在挑媳妇的时候就知道纯姐儿坊间名声不好,自然知道如今出了九郎的事,她只会愈发嫁不出去。对于郦夫人这个母亲来说,膝下有这么个烫手的庶女,必然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如今她主动提供了一个“收容”纯姐儿的方式,也算解了郦家的燃眉之急。从此郦夫人不必发愁该把这个女儿嫁到谁家,也不必忧心她名声不好。甚至恰恰相反,郦家出了这么一位心性坚贞的节妇,可以向朝廷请一座贞洁牌坊,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也不必忧心纯姐儿心志不坚,守不住的问题。有汪夫人这么一位厉害的婆婆坐镇,纯姐儿不敢也不能做出任何蠢事、丑事。
      汪夫人甚至明里暗里向娉姐儿表示,如果她放心不下纯姐儿,怕她走极端或者水性杨花坏了两家的名声,可以等纯姐儿嫁去汪家之后,安排她为夫“殉情”,一了百了,如此那块贞洁牌坊就稳如泰山,坚如磐石,不存在一丝动摇的可能了。
      娉姐儿听得不寒而栗——她再怎么不待见纯姐儿,也从没想过叫她嫁给一个死人,葬送一生,更没有要送她去死的念头!
      可这对汪夫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不必说别人家的庶女了,就是她自己家里的庶子,她都不当一回事。她亲身拜访郦家的时候,哭得双眼通红,可娉姐儿同她说了半日的话,没见她落下一滴眼泪,才知道她通红的眼圈,是硬生生揉出来的。
      娉姐儿最后以“我要好好想想”为由,打发走了汪夫人。
      好在汪夫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迁延逼迫。
      这自然是她将心比心的想法,在汪夫人看来,无论是世家勋贵,还是乡绅商户,姬妾成群的人家,正妻主母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天底下哪里会有真心待见小妾和庶子庶女的女子存在?但大户人家的主母都是要脸面的,心里再怎么恨得滴毒汁,面上不能叫人揪出一丝错处。
      似她今日给郦夫人送上门来这样的好处,叫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打发一个讨人嫌的庶女,郦夫人心里不得乐开了花?但她若答应得太爽快,旁人只怕会议论她心狠,葬送了一个小姑娘的青春来给家族换好名声。所以怎么也得表现得犹豫一点。
      汪夫人早就预设了郦夫人的反应,她犹豫,她拒绝,都是合情合理的。一次拒绝,她就再次上门;两次拒绝,她就三次上门,刘备与诸葛亮君臣之间还有三顾茅庐的佳话呢,汪、郦两家想把笑话变作美谈,不下点苦功夫怎么行呢?她还巴不得郦夫人做戏做到位,表现得不舍一点,否则她答应得太爽快,汪夫人自己这边就显示不出诚意不是?
      汪夫人甫一离开,娉姐儿立马面沉如水地吩咐:“叫陈姨娘立刻过来。”
      从前哪怕是陈姨娘做错了事情,娉姐儿派人传唤她时,还会用一声“请”,伺候她的人绝少见到她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都知道兹事体大,忙不迭地去了。
      陈姨娘正是两面交煎的时候,一面担心纯姐儿想不开,一面忧心她的前程,一听见夫人叫,就知道肯定是纯姐儿的事情,不必旁人三催四请,自己就忙不迭来了。
      刚进门,娉姐儿开门见山道:“方才汪夫人来,说要迎了纯姐儿过门,过继一个儿子给她,给汪九郎承继香火。”
      陈姨娘脚下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上。
      娉姐儿觉得陈姨娘是个聪明人,应该不需要她晓以利弊,便直接针对该如何打消汪家的念头给予指示:“你先前在拣点汪家送来的东西,拣点清楚了没有?大件的数目不差就行,似吃食、衣裳,已经用过了的,咱们直接拿银子描赔,不必太细致了。赶紧给汪家送回去,我们要把话说清楚了,亲事是不能成的,不能占了人家的东西。”
      又道:“仅仅是划清界限,是不够的,纯姐儿的终身一日不定下来,汪家难免会三催四请,拖得越久对女孩儿的名声越不利。依我看,还是要尽快给纯姐儿说亲,只这一回,陈姨娘的眼界可不能那样高了,照我的想法,如她大姐姐一般挑个清白的读书人家就很好,这一点上,陈姨娘可能应承?”
      陈姨娘不答,娉姐儿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却很明显根本没有听清她的问题,冲她赧然一笑。
      娉姐儿才觉出不对来,细细打量陈姨娘的脸色,却从她的眼神和嘴角的弧度之中,分明辨认出了丝丝缕缕的心动之色。
      她都没有听清自己的话,总不能是对“清白读书人”的提议动了心吧,之前反对得那样厉害……
      难不成……
      陈姨娘是心动于叫纯姐儿嫁到汪家,守一辈子的寡?
      娉姐儿顿觉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望着陈姨娘。
      她一直觉得,陈姨娘就算万般不好,唯有一样爱女之心,那是无可挑剔的。毕竟她在纯姐儿身上倾注的心血,和光园中上上下下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如今,她居然对汪夫人的提议心动了,对这个葬送了女儿一辈子的欢笑与幸福,拿活人换牌坊、换名声的提议心动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震惊,叫陈姨娘感到受伤,觉得自己的爱女之心被质疑、被冒犯了。
      陈姨娘端肃了脸色,收敛起那一点淡淡的笑意,诚恳地向娉姐儿解释道:“夫人,您与二姑娘都是女子,当可知道,女子在这后宅之中,汲汲营营一辈子,所求不过是‘尊重’与‘体面’罢了。什么争夺丈夫的宠爱,悉心培养孩子,说到底都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叫旁人不敢随意看轻了自己,不敢轻易践踏自己。”
      娉姐儿一点就透,闻弦音而知雅意,立马明白了陈姨娘的意思:在她看来,寻常女子出嫁之后的历程,无非是年轻的时候和旁的女子争夺丈夫的尊重与宠爱,年长些的时候和旁的女子比拼谁的孩子更有出息,终其一生都在为了自己的地位而奋斗。
      如果答应了汪夫人的条件,相当于叫纯姐儿少走了二十年的弯路,直接获得了稳固的地位和优越的待遇。她不必和别的女人争宠——她甚至没有丈夫,根本就没有竞争。给她过继的孩子也无谓有没有出息,或者孝不孝敬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礼法和舆论像一座大山,既把这对有名无实的母子死死地压着,却也如靠山一样,保障着他们在家族的地位和待遇。
      时人对守贞妇人都格外敬重,对遗腹之子或是这种承继香火的螟蛉之子也格外优容。如此纯姐儿母子在汪家的地位超然,虽然不能当家做主,却拥有绝对的优先权。说得糙些,假如汪家只有一口饭可以吃,那一定会拿给纯姐儿母子,连汪夫人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忠勤伯之位的世子爷都要靠后站。
      可娉姐儿却不能赞同陈姨娘的想法。在她看来,陈姨娘太过注重结果,而忽视了过程。漫漫人生路,所谓的地位和待遇,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人生路上的体会和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答应了汪夫人所求,纯姐儿固然地位稳固,衣食无忧,受人尊重,但她本人又有什么欢愉可言呢?
      “陈姨娘,你如今也是守寡的妇人,当可知道做节妇的滋味。自己受过的苦,忍心加诸于纯姐儿身上吗?”
      陈姨娘的嘴唇微微颤动,连带着双手都颤抖起来。
      自然是不忍心的。
      在慈心庵的日子过得很苦,食物素淡得没有滋味,成日不是念经就是绣经,生活枯燥,没有半分趣致。隔壁的慧心庵说是乐守之地,其实也就是比她们苦守之地多了些吃食,多了些自由活动的时间罢了,一样是一眼能望得到头的无趣生活。
      而她们所拥有的一切,还是基于娉姐儿这个当家夫人比较心软的前提。但凡夫人再严厉一些,不设家庙,而是将她们打发到庵堂,那种与官宦人家走得近的住持师太,最晓得该怎么磋磨她们这样没有靠山又不得主母喜欢的小妾了。
      汪夫人当然不会把纯姐儿送去出家,但她这样精明厉害,与娉姐儿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纯姐儿过门之后,一辈子不能穿颜色鲜亮的衣裳,露出欢悦的笑容,情感尚未盛放就要枯萎,陈姨娘也觉得心痛。
      但,她依然觉得,比起走别的路,这条崎岖的捷径需要付出的代价,依然是值得的!
      如果另嫁,要么嫁一个如汪九郎生前那样的丈夫,去争,去斗;要么放低要求低嫁了,和一家子乡土气的人生活在一起,一辈子在屈辱之中挣扎;甚至更坏的结果是嫁不出去,一辈子住在郦家,将来战战兢兢,看缓哥儿媳妇的脸色过活;又或者就像娉姐儿那样,熬到二十来岁,给人嫁作续弦,替先夫人养孩子,与比自己资历老的妾室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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