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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卧榻之侧岂容酣睡 “我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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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项妈妈在流丹的陪伴下走了进来,她神情带着淡淡的厌恶,却不难看出眼神中的一点放松与得意。
娉姐儿心中了然:项妈妈冒着大不韪,告了邵姨娘的状,心里是担着干系的。既怕邵姨娘赶在夫人决策之前发现端倪,处置了自己,又怕夫人无能,没有拿到证据,反过来治自己一个诬告、挑拨的罪名。
如今证据确凿,邵姨娘无可辩驳,项妈妈不仅安全了,还是有功之人,会有得意的感觉,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身为礼管事的女儿,城府也不会太浅,项妈妈及时按捺住了那一点得意,看向娉姐儿,继续道:“护院们有看家护院的本事,在下人之间很受礼遇,与寻常小厮不同,纪护院年轻英俊,若能配给纪护院为妻,也算一桩美事,由不得敏兰姑娘不心动。因此,在邵姨娘与纪护院相会的时候,敏兰姑娘干的,一直是通房丫鬟的活计。”
她要为邵姨娘的房事服务,自然无须避讳。
在绝大多数人家,通房的职责已经不再是伺候房事,而是与侍妾无异,专门服侍男主人的。女主人鲜有让通房伺候的需求,毕竟人人都有羞耻心,多数女子都不能接受在行周公之礼的时候,有第三个人在一旁呆着。
更何况邵姨娘根本就不是郦府的女主人,纪川也不是男主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理由和资格擅自提拔一个通房,在一旁服侍。
更让娉姐儿觉得无法理解的是,敏兰居然会被这样荒唐的“奖励”所诱惑,心甘情愿地为虎作伥。
就算身为护院的纪川是丫鬟们的春闺梦里人,但得知他与邵姨娘有染之后,还把他当成什么香饽饽,简直愚蠢至极。
娉姐儿几乎要怀疑这一切是项妈妈的编造了,但敏兰的窘迫与邵姨娘、纪川的沉默,都证实了项妈妈所言非虚。
她忍不住问道:“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她其实还想问问,项妈妈既然知道敏兰扮演了通房的角色,为什么不在当初告状的时候一起说出来。但想到陈姨娘身边马姑姑的结局,她还是尽可能地给了告密者一些保护。
项妈妈答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夫人。邵姨娘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敏蕙,同样也知晓了姨娘的秘密并为她遮掩,姨娘却将许给纪护院为妻的‘殊荣’赋予了敏兰一人,敏蕙当然要鸣不平了。”
竟然是这样的。和项妈妈邱妈妈之间的争斗异曲同工。
看来,邵姨娘实在是个御下无方的人,两个大丫鬟,一个乳母一个养娘,区区四个人之间,她一碗水都端不平,既让项妈妈与邱妈妈互相竞争,又让敏兰、敏蕙暗生矛盾。
不过也难怪,邵姨娘自己就是丫鬟出身,根本没有学习过御下的技巧。而且根据她的描述,在原来的主家,被主母跟前的妈妈赶出去的时候,她还对自己的处境和过错懵然无知,并且除了苦苦哀求,想不出任何自救的对策。
不过敏兰和敏蕙两个丫鬟的眼光,以及品行,也实在堪忧。她们都觉得纪川是香饽饽,还都愿意替邵姨娘掩盖她做的错事。半路反水、选择向项妈妈坦白的敏蕙,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之类的原因,而是因为觉得邵姨娘给的好处太少,嫉妒敏兰。
这样的丫鬟,居然还能分到一等,娉姐儿都要怀疑在随侍处办差的鬓云的能力了。
不过转念一想,知人知面不知心,鬓云在随侍处的工作,只是负责教导仆役们学习规矩,提升办差的能力,以及一些粗浅的筛选。在没有面临重大考验的时候,敏兰与敏蕙,单论办差的能力和素质,她们举止文雅,言辞有理,还是可以胜任大丫鬟的职责的。
并且鉴于当初安排晴帆舫的人手时,乳母与养娘都是娉姐儿一手安排,二等、三等丫鬟与粗使婆子又延用了晴帆舫的旧人,这两个一等丫鬟,娉姐儿就许邵姨娘自己挑选,免得偌大一个院子,她连一个可心可意的下人都没有。
如今邵姨娘已经坐实了是一个举止荒唐的人物,那么按照她的心意挑选出来的大丫鬟,有种种不足,也在情理之中了。
想到此处,娉姐儿一惑才解,又生一惑。她神色复杂地望了邵姨娘一会儿,想到她当初谈及少爷时哭得凄切,终究还是有些心软,屏退了左右,连狼狈不堪、被人反缚住双手的纪川都清了场,才问邵姨娘:“为什么?你不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你的少爷么,为什么要和纪川……”
邵姨娘抬起半边脸,歪着头望向娉姐儿。她生得英气,娉姐儿从来只感受到她的冷与艳,此刻做出这样近乎俏皮的动作,竟显出几分跳脱与妩媚来。只是她的语气却与天真或是妖娆没有半分关系,只叫人感受到刻骨的痛苦与怨恨:“夫人竟还记得,我一直记挂着少爷呢。”
她的声音很轻,虚虚地飘着:“当初我那样苦苦哀求,求求您高抬贵手,像你们这样的人家,什么样的婢女买不到,只要松一松手,就能把我放过去,成全一对有情人。可是,夫人你是怎么做的呢?你冷漠无情,你无动于衷,硬生生把我送到了老爷的床上!叫我服侍那个老色鬼服侍了一年多,他人都死了,我还要替他生孩子、养孩子!现如今……我的人生都被毁成这个样子了,你倒好,倒是跟我提起少爷来了?”
她一下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皮似乎承受不住那样汹涌的感情,两行热泪唰地从她眼角流下,在那张年轻姣好,毫无皱纹的脸上肆意流淌着。
娉姐儿道:“所以,你是因为怨恨,出于报复的心理,才做出这样的事?”
“怨恨?报复?”邵姨娘抬起头来,她轻飘飘地笑了,“怨恨谁?又报复谁?我若怨恨老爷,他如今人都死了,我又有什么可报复的?我若怨恨夫人你,我理当把纪川送到你的床上去,而不是我自己,这样才能毁了你的名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心怀怨恨,我怨恨这不公的天,怨恨这薄如纸的命!如果非要将这恨意具体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我想我也依然是怨恨的,我怨的,是当初不顾我的苦苦哀求,也要拆散我和少爷的那位夫人!或许还有一些为虎作伥的人,例如她身边得用的、那位不顾我的哀求也要发卖我的妈妈,以及受了她的好处,信守承诺将我卖到千里之外的人牙子。”
“只是……”她的声音又低沉下来,“天也好,命也罢,还有那位夫人,我即便是想着报复,又有什么,是我能够做到的呢?”
不待娉姐儿答言,她自己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做不到。既然这样无能为力,我又何必心怀仇恨、为难自己?什么怨恨,什么报复,错非今日夫人您提起来,我早就不去想了。事到如今,我只想自己过得好一点儿……”
她蓦地收了声。娉姐儿正在等待着下文,半晌寂静无声,不由抬头向邵姨娘望去。却见她双颊泛起醉人的酡红,表情近乎沉迷,可眉心却紧紧地蹙着。
“所以,你对纪川……”娉姐儿的问题才开了个头,她又觉得没有必要问下去了。邵姨娘的神情已经说明了她对纪川的态度,她的措辞也已经很明显了。
纪川是邵姨娘对“过得好一点儿”的生活的争取,是她聊以慰藉心中苦闷的安慰剂,是她沉闷枯燥的守寡生活的一抹亮色。甚至不排除一种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流俗的皮囊上的纠葛,他们可能还是朋友,是知己,有情感上的牵连。
否则,邵姨娘也不会如此重视他们的往来,不仅用入府以来积攒的金银贿赂了邱妈妈,还考虑了彼此的未来,将身边的大丫鬟许配给他,图个长长久久。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不知道该笑邵姨娘的愚蠢,还是该叹她的可怜,娉姐儿生硬地将话题收回来。邵姨娘遂从迷离的幻梦当中,复又被抽离出来,回到了冷冰冰的,一片泥泞的现实当中。
她沉吟片刻,道:“事到如今,便是夫人再开恩放我出去,天幸我重新遇到少爷,也已经没有资格常伴身侧了。更何况,我是绍哥儿的生母,想必夫人更不会放我离开。”
她满怀苦涩地望了娉姐儿一眼,眼神中虽然不带多少期盼,但眼中光芒犹在。
娉姐儿心境复杂。一方面她确实觉得邵姨娘可怜,另一方面却也为她的不识好歹感到可气可笑。房祥泰想要脱离奴籍,还知道努力替主家效忠办事,凭自己的劳力换取体面;马姑姑想请娉姐儿拿回她的身契,还知道拿出娉姐儿感兴趣的消息作为交换;邵姨娘却从来没有想过通过劳动赎身的道路,关于赎身以后的规划,也与自力更生并无关系,而是依然期待着少爷一家供她衣食。
甚至在她犯下大错的此时此刻,还要不抱多少希望地试探一句,希望娉姐儿心软,助她走上这条荒唐可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