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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生老病死若有所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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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姐儿又如何能够不忧心呢?
曹夫人其人,爱憎分明到了一定境界,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娉姐儿何其有幸,成了她关心的人。
回想起当初归还房夫人的嫁妆,不过是被平阴侯府一家子的丑恶嘴脸恶心到,另辟蹊径,灵机一动的举动,却无意中与曹夫人结下善缘。倘若当时应对不当,一不小心得罪了曹夫人,此时被她恶之欲死的对象,说不定就不是贺氏,而是娉姐儿自己了。
念及此,难免后怕。
再想到曹夫人做事不管不顾,孤注一掷的态度,更令人不寒而栗。于贺氏而言,制造谣言只不过是她卖弄风情,博取恩客怜惜的小技俩,无伤大雅,却因为触动了娉姐儿的利益,引起了曹夫人的厌恶,骤然招致祸患。贺氏甚至得不到一个辩解和改正的机会,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迫吞下了苦果。
对于曹夫人,她心心念念要在贺氏的座上宾面前把话说清楚,为娉姐儿正名,却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名声。即使言官不敢或者不会参曹大人一本,她擅闯青楼、当众打人,也必然会在人心当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样不顾一切的维护和捍卫,又何其令人动容。
是以娉姐儿百感交集,既畏惧于曹夫人的深情厚谊,又感动于曹夫人的深情厚谊。
至于贺氏,她能从曹夫人手底下留下一条性命,已经是曹夫人念及她当年没有似金姨娘一般与房夫人发生激烈冲突,对房夫人造成深切伤害,手下留情了。
要知道,上一个被曹夫人打成烂羊头的金姨娘,是真正的血溅三尺,当场毙命了。贺氏留得性命,虽然没了营生也没了栖身之所,但她若改过自新,尚可重新来过。若一念执迷,仍旧想着靠出卖色相为自己换取养尊处优的生活,那么以她如今残损的容貌,羸弱的身体,就成了痴人说梦了。
曹夫人的到来,动静很大,因此贺氏的结局,也渐渐在郦府传扬开来。因着贺氏常年住在晴帆舫,不与和光园中的众人往来,洪姨娘等人与她的情谊并不深厚。又因着贺氏手段奇巧,时常百宝出尽地争宠,很得郦轻裘怜爱,而惹得众人不喜。因此她的下场,不说人人拍手称快,也是多数人觉得她咎由自取。
倒是当时与贺氏一同出去的仲氏,回到父母身边之后,由父母做主嫁给了同乡。丈夫并不嫌弃她是再嫁之身,又因为她在郦府执事多年攒下的财帛充作嫁妆,让一家人过上了小康生活而得到婆家的敬爱,生活很是美满,听闻前些时候还生了孩子,已经成为一名母亲了。
两个不能守节的人,一人如坠深渊,一人如临仙境,着实令人感慨,亦可见“节”之一字,虽也是社会对德行的要求,但较之“善”与“慎言”,并不是影响人处境的决定性因素。
两相对比之下,自也有人深羡仲氏的境况。只是膝下有儿女的姨娘们,为了儿女也当绝了再嫁的念头。除了邵姨娘,旁人生的都是女儿,谈婚论嫁的时候,若未来的夫家知晓媳妇的生母不能守节,夫死而另嫁,肯定会怀疑媳妇的品性,已婚的女儿也会因为生母的改嫁而在夫家抬不起头来。因此洪姨娘等人虽然短暂地羡慕着仲氏,却也止步于羡慕而已。
洪姨娘、陈姨娘、韦姨娘、蒋姨娘,这些人虽然德行不一,智慧参差,但无一例外都是疼爱孩子的好母亲,在面临取舍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女儿的前途凌驾于个人的幸福之上。云姨娘、邵姨娘虽然为人母的日子尚浅,但娉姐儿也相信她们会不遗余力地爱自己的孩子。
至于无子的众人,苏氏、王氏是心如槁木,黎氏、齐氏、沈氏是无枝可依,便是有了羡慕和效法的想法,也会忧心于无人帮扶支持,不敢将余生的幸福赌在未来的丈夫一人身上,因此宁可长伴青灯古佛。
由春而夏,进了六月,恰逢娉姐儿的祖母,花老太太的八十大寿,只可惜娉姐儿有孝在身,不能参与庆贺。听闻宁国公府张灯结彩,办得极为热闹。借着这件阖府的大喜事,姚氏也终于得以从家庙中脱身,虽然仍在看管之中,却能够回到华宝堂居住。
如此,偌大一个家庙,只余下万姨娘一人。经得大夫诊治之后,她大恸之后痰迷心窍,失神半疯的病症已经有所好转,只是娟姐儿的过世依旧对这个中年妇人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娉姐儿从方氏的来信上得知,万姨娘的一头青丝,已经半灰半白,望之犹如皤然老妪。如今方氏打理西府,除了她职责所在,每过一旬要到家庙之中探望万姨娘,确保她衣食无忧、没有遭受恶待,也就只有与她身份相类的金桂,出于同情,偶尔去看望她了。
人走茶凉,随着娟姐儿的去世,娉姐儿深切而又翻腾不休的恨意似乎也得到安息,如今再回看万姨娘与娟姐儿母女一生的悲剧,也颇多感慨。它开始于花老太太为家族考虑,开枝散叶的迫切性,被姚氏的惶恐与嫉妒推动,再经由万姨娘及其家人的妄想发酵,被娟姐儿的不甘与贪婪推向顶峰。除此之外,娉姐儿的欺负、好哥儿的顽皮、殷萓沅的漠视,都在个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这一场悲剧贯穿了许多人的半生甚至一生,连缀起无数个名字,而较之这些具象化的人,还有无形的命运、封建礼教的畸形、人性的可笑,种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作为推手,终于将涉事诸人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网。这张网不仅网住了万姨娘,缠死了娟姐儿,也给姚氏,给娉姐儿,给许许多多的人,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如今再回过头去,细数究竟该怪谁,已经没有意义了。
郦轻裘的死,让娟姐儿绝望,也让娟姐儿解脱。如今娟姐儿的死,适当辅以祖母到了耄耋之年,让娉姐儿产生的人生感怀,也成就了娉姐儿的释然。
尽管天气日渐炎热,但伴随着心境的开阔,炎炎酷暑似乎也不那么难耐了。娉姐儿素来性燥畏热,往常的夏日,鸾栖院里总须得堆叠着高耸的冰山,两个丫鬟轮流打扇,每日午后都要用一份冰碗,饶是如此犹且不足,待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之后,还要去近水或是枝繁叶茂的地方纳凉消暑。
今岁的热意倒不是那样不可忍受,也正是因为如此,娉姐儿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到住在晴帆舫的邵姨娘了。
郦轻裘去后,娉姐儿没了拿捏妾室们的必要性,每日的晨昏定省也自然而然地蠲免了,改为每个月的月末请一次安。说是请安,意义也从问候主母来表示为妾的谦卑,改为主母尽一下照拂的责任,关怀一下从属的身心健康了。
因着家中居丧,庶务也从往日迎来送往的千头万绪,简化为一家人的饮食起居,仅靠齐氏一人打理也完全能够完成运转。给抚育年幼子女的几名姨娘发放份例、物资之类的琐事,悉皆交给了齐氏。
因此,于一个慵懒恬静的下午,见到晴帆舫的仆役上门请安,娉姐儿并不觉得惊讶,还当对方只是例行的套近乎的问候,又或者是年幼的绍哥儿缺少什么物品,齐氏无暇操持预备,才求到了自己这里。
不过来者算是娉姐儿嫡系的人,在主母跟前很有几分脸面,因此,大丫鬟碧水也就没有阻拦,破例通禀到了娉姐儿跟前。
彼时娉姐儿午睡才起,手上的冰碗吃了一半,正拿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块甜藕,看见来人,眉眼舒展:“项妈妈来了?”
虽被称作“妈妈”,来者实则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四五岁,虽然梳了妇人头,眉梢眼角还带着少妇的青涩稚嫩。只是因为领任了缓哥儿的养娘这样极有前途的差事,才会得众人称一声“妈妈”。
她的五官不算出众,但圆脸翘鼻,弯眉笑口,望之十分亲切,但那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却又精明外露,与乃父礼管事十分肖似。
陶礼是娉姐儿陪嫁的五个大管事之一,平日里负责打理娉姐儿嫁妆中的商铺,每个月都要到娉姐儿这里来报账,说一说商铺的运营情况。所以虽然不似仁管事、伊妈妈那般日日在娉姐儿眼前晃,却很得娉姐儿的器重。
也正是出于对礼管事的信任,给绍哥儿挑养娘的时候,礼管事的女儿才能从一众年纪更长,更加成熟,育儿经验也更丰富的养娘备选役中雀屏中选。毕竟养育绍哥儿的意义,不仅仅是将一个小郎君抚养长大那样简单,他还要学着如何和嫡母相处,如何和兄长缓哥儿相处,性格与想法不能有一点走偏。
项妈妈毕恭毕敬地请了安,眉宇间惯来有之的喜意虽然点染了淡淡的焦灼,却还是一直规规矩矩地候着,等到娉姐儿问起她的来意,才忧心忡忡地回禀道:“夫人,邵姨娘与护院纪川有染,奴婢以为,绍哥儿已经不宜放在邵姨娘身边教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