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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3、谒旧主房管事念恩 “只要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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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开印,天子复朝,文武百官入朝听事,百姓们也开始了新的一年的营生。然而对于依旧在孝中的郦府而言,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
纯姐儿、维姐儿一面守孝,一面跟着先生与妈妈们学习婚前的课业;绛姐儿、缓哥儿两个小萝卜头,初初入学,正在磕磕绊绊地开蒙;纭姐儿、绍哥儿这些襁褓幼童,也在茁壮成长着。
因为不必分神照看郦轻裘,也不必腾出精力与不安于室的妾室或者仆役们勾心斗角,娉姐儿甚至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照拂几个孩子身上。
开春之后,重门紧闭的郦府久违地来了一位不期而至的客人。
不过娉姐儿接到通禀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惊讶,半个多月前她就已经接到了曹夫人的来信。云曹大人很争气,岁末考评又得了一个“优”等,今岁有望再往上挪一挪位子。是以年关刚过,曹大人就携家眷入京,面圣述职,以及听候上峰调遣。
官客们有官客们的仕途要走,堂客们也有属于堂客们的应酬交际。曹夫人此次入京,与娘家房府的关系还是那样僵硬生冷,除了礼节性地拜访了一次,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调头离开,就没有别的交集了。倒是与从前的姐夫家里,还是往来频密。
经年未见,曹夫人言谈还是那样爽利,她大笑着告诉娉姐儿:“这次回京,京城里风言风语,又在嚼我的舌,叨咕我和房家那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指摘我不孝、忘本。这回我登了你家的门,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我姐姐身故多年,如今连姐夫也没了,我一样没有忘了从前的情谊,可见我这个人热心热肠,并不像流言所说的那样冷酷。我不肯登房家的门,自有我的道理。想来我那继母煞费苦心到处嚼舌要败坏我,如今不得如愿,还不知道怎么跳脚呢。”
回想起平阴侯夫人的风姿,娉姐儿也为之咋舌,侯夫人赵氏不但与两个继女的关系僵硬,与亲儿媳姜氏也是势同水火。饶是如此,她尚且有暇造谣生事,就为了给曹夫人添堵,也实在是个人才了。
陪着曹夫人感慨了一番,娉姐儿又宽慰她:“曹大人有望升迁,你如今前途无限,自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曹夫人受用地脆笑一声,却仍道:“你宽宏大量,我却眼里揉不得沙子。无论我的境况如意与否,对方的境况又如何,只要有人无缘无故毁我、谤我,我都绝不忍他、让他。睚眦必报虽然小气了,可着实痛快啊!”
各人有各人的意气,娉姐儿劝过之后,见曹夫人不愿接受,也一笑置之,不再强求。曹夫人若无这样的气性,只怕在闺阁之中就被赵氏磋磨得骨头都不剩;她若无这样的气性,也就不会与娉姐儿结下这一段善缘了。
曹夫人兴冲冲地开口:“多年不见,有位故人想给你请个安,你见是不见?”
娉姐儿早已猜出故人是谁,自然要见。曹夫人拍了拍手,在外头候着的房祥泰就走了进来。
对于这个明事理又懂风向的旧仆,娉姐儿一向很有好感。连忙止住了他行礼的架势,又给赐了座。
多年未见,房祥泰也苍老了许多,但精神尚且矍铄,乐呵呵地告诉娉姐儿:“原本此番我们夫人体恤我年事已高,想免了我奔波劳碌之苦。是我想着一定要给旧主问个好,才一定要跟来。”
房祥泰告诉娉姐儿,曹夫人对他们这些伺候过房夫人的旧人十分优待,他虽然因为年纪渐长已经半退下来,不再执事,但他的儿子是曹夫人重用的管事,就负责打理娉姐儿还给曹夫人的那部分属于房夫人的嫁妆。房祥泰的孙子更是得了曹夫人的恩典,销去奴籍,恢复了良民的身份,如今念书识字,便是考不中秀才,也可做些小本生意,过上抬头挺胸的日子。
房祥泰能有此际遇,娉姐儿也觉得欣慰。二人叙了一番契阔,房祥泰心愿已了,心满意足地被人领下去用些茶食了。
曹夫人又说到郦轻裘的死:“听说他是病没的,到底怎么回事?”
关乎嘉善公主死因的那一段,娉姐儿只能瞒着,但旁的事对着曹夫人倒是不必避讳,遂将应誓的典故也同她说了。
曹夫人听得柳眉倒竖,狠狠地啐了一口,连骂三声“该”,才握着娉姐儿的手,半是欣慰半是痛惜地说,“你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了。”
这样的话,虽然在娉姐儿心头盘桓了许久,对着巩妈妈、孙妈妈这样的心腹,也曾悄悄感慨过,但明面上却不能告诉任何人,连深切关爱她的伯母余氏,也不能尽情诉说。但曹夫人不囿于寻常的礼教,言行无忌,又最是急公好义,颇有几分江湖义气。
因此对着曹夫人,娉姐儿也不再惺惺作态,而是舒展眉眼,笑得安详:“谁又说不是呢?如今男人没了,后宅的那群妇人没了拈酸吃醋、掐尖要强的必要,家里一下就清净起来。我安心教养几个儿女,日子倒比从前更有盼头。”
说到后宅妇人,曹夫人一下来了兴致,她捏了捏娉姐儿的掌心,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激赏,问道:“我听说,你将她们一口气全都送到了庵堂里去?”
娉姐儿守寡一年,深居简出,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不知道一个小小后宅的消息,竟然传扬得那样快,连久居他乡,初到京城的曹夫人都有所耳闻。
她挑了挑眉毛,不答反问:“外头关于这件事,是怎么说的?”
曹夫人见她不答,便知是默认了,她“嗐”了一声,笑道:“外头怎么说的,我们管它呢!照我说,你这样做就很好。这些个来路不正的女子,不事生产,平日里只知道饫甘餍肥,仅有的作用就是取悦主子、繁衍后代。如今郦轻裘一死,她们仅有的作用也没有了,照我说,好吃好喝养着她们做甚,还不如一口气赶了出去,也算是叫她们为从前的嚣张跋扈付出代价了。”
她推心置腹地拍了拍娉姐儿的手,继续道,“当然了,你这法子,比我的想法要好很多。若真将人赶了出去,外头那起子站干岸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嚼舌,要说你行事残忍,没有怜贫惜弱的心。须得知道,她们何尝贫了、弱了?从前姐姐在世的时候,自那个去了的死鬼金姨娘起,洪姨娘、陈姨娘、韦姨娘,哪一个没给姐姐气受?论起嚣张跋扈来,谁又逊色于谁了呢?”
说到此处,曹夫人勾起前尘往事,触动情肠,倏地红了双眼。
不过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待娉姐儿出言宽慰,就自己调整过来,抬手抹了抹眼睛,复又道:“光顾着感慨,险些忘了说正事了。殷妹妹,你可知道,我是从何处得知你的家宅琐事的?”
娉姐儿一早就想问了,是曹夫人自家说,不必理会外人是如何说的。
娉姐儿一时失笑,但不会和曹夫人较真,便顺着她的话问道:“姐姐是如何知道的?”
曹夫人冷笑一声,问娉姐儿:“你可还记得贺茗娇?”
乍然听闻,娉姐儿只觉得陌生,不过很快就凭姓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你是说,从我们府上出去的贺氏?”
曹夫人闻言,不知缘何,竟又生气起来,轻轻拍了拍桌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说说你,原本的主意不是挺好的,把妾室们送进庵堂去,既给了她们容身之所,免于刻薄残忍的名声,又能让她们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地度过余生,不至于没有事情可做。可你怎么就偏偏把贺氏放出去了呢?”
娉姐儿淡淡道:“她自求离去,为此不惜重操旧业,我若执意不允,等着她从郦家生生逃出去,或是做出什么败坏门庭的事情来不成?姐姐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也当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样通俗易懂的道理。贺氏去意已决,还能强留?”
曹夫人又拍了拍桌子,恨声道:“那你可知道,她在醉颜楼重操旧业之后,到处败坏你的名声?”
“她说了什么?”娉姐儿饶有兴致地问道。
“还能说甚?”曹夫人翻了个白眼,“说你生性残忍,待郦轻裘去后,就虐待她们这些妾室,叫她们削发毁容,一身缟素,终日吃斋念佛。又说你性情好妒,从前郦轻裘在世时,就不能容人,多次敲打、磋磨她们。总之,那些戏本子上写的大妇怎么虐待小妾,你就是怎么干的。说得好不可怜,听得恩客们唏嘘不已呢。”
娉姐儿付诸一哂。她早就过了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冲冠一怒的年纪,况且贺氏的做法何其可笑,与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一来其言不实,娉姐儿自打有了缓哥儿,就不再管束郦轻裘,郦轻裘人生最末几年,家里接二连三地添丁进口,病中还能有遗腹子托生,何谈嫉妒?二来,先前有太后背书,娉姐儿才传出贤名,贺氏公然诋毁她,岂非与太后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