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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小心过逾礼让粥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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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氏起初绣活做得不好,可这小半年来手上活计不断,日日磨着指头功夫,便不好也好了。小肚兜抖落开来,上头绣的是鱼戏莲叶,活泼生动,连荷叶上的水珠儿都似真的一般。
这样鲜亮的活计,云澜见了不住地伸手摩挲,点头赞叹着,心里想着齐氏确实是周到了,这个肚兜无论是男孩女孩都能用,还细心做了内衬,不让针脚磨痛小孩子的皮肤。
初时还当她前来亲近是有所求,谁知她既不求老爷的恩宠,也不求夫人的看重,只同云澜处着。等云澜怀孕退下来,齐氏也不曾急巴巴地顶上前去,甚至得了管家的体面了,还一样和云澜走得近。云澜便觉得齐氏是真心相交的。
齐氏坐在云澜屋里,指着耳房露出一角的银铫子,笑着问道:“可是在炖牛乳子粥?”
云澜抿嘴一笑:“姐姐好灵的鼻子。”实则不是牛乳子粥,而是娉姐儿那里赏下来的燕窝,只是云澜慎重惯了,不愿处处显示自己得宠,怕惹了人的眼,见齐氏这么猜了,她就胡乱应了。
齐氏眼中露出一丝羡慕:“真好。”
云澜与齐氏结交已经有一段时日了,知道齐氏小产之后日日吃苦药,败坏了胃口,彼时她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不知道保养身体,落下了胃疼的毛病。云澜过去也曾给她出过主意:“我听说粥上的那层油衣极是养胃的,你请厨房里冯妈妈通融,每日给你炖一碗粥吃,也不费什么,慢慢将胃养好了,饮食就能养人了。”
但齐氏胆小不过,虽知是好意却也连连摇头:“冯妈妈管着那么多人的吃食,哪里忙得过来,些许小事就不扰她了。况且我看大厨房里饭焖得很软,我吃得慢些,也不会伤胃。”
到后来云澜管了厨房,又旧事重提想替她开小灶,可齐氏还是摇头拒绝了:“万不能给妹妹添麻烦,哪里能叫妹妹担着干系,却替我行方便呢?”
云澜看出齐氏眼中的羡慕,知道她羡慕的不是一碗牛乳粥,羡慕的是可以炖了粥吃却不落人的眼,笑着推她一把:“从前不敢便罢了,如今你自家管上了厨房,难道还不敢么?吃一碗粥费得了什么?你若心里过意不去,给厨房里几文钱,她们就能办下来,都不必惊动冯妈妈,寻个烧灶的婆子也能的。”
见齐氏有些心动却又不敢的模样,云澜又道:“怕什么,横竖我这里和陈姨娘那里都是要吃粥的,添上你一个,三个灶头一并炖了,如此也不惹了人的眼,你觉得如何?”
说到这个份上,齐氏终于点了头,嘴角抿出一点笑意:“那就谢谢妹妹的好意了。”又轻轻拉一拉云澜的衣角,低声叮嘱她:“妹妹使的那个银铫子,上头最好做个记认,免得送食盒的下人粗心大意的,拿错了呢。”
云澜先是一怔,顿了一顿才领会了齐氏的好意:她是怕云澜的粥和陈姨娘的粥在一处看火,群玉斋的人下了黑手往她的粥里加些落胎的东西,好叫陈姨娘腹中的孩子成了独一份儿。
想不到看起来怯懦的齐氏管了一两个月的家,也变得精明起来,云澜笑着受了她的好意:“既如此,我吩咐她们在提梁上缠一圈花布,如此就不会错了。”
说是如此说了,实则也没太往心里去。夫人为着明面上将一碗水端平,对她和陈姨娘没有什么偏颇,实则手心手背的肉且还不一样厚呢。云澜的粥放在大厨房里只是摆摆样子,拎到醉心阁给小丫鬟们分食了去。实际上醉心阁早就支起了炉子与小灶台,虽然不算一个完整的小厨房,要吃什么用什么,都是自家灶上精心炖的,要不然齐氏也不会瞥见一个银铫子。
不过齐氏一片好心,云澜自不会辜负了去。她担心齐氏还是开不了口要一份粥养养脾胃,当着她的面替她吩咐下去。
是最当红的姨娘的吩咐,云澜又是夫人的人,与冯妈妈也有几分香火情,进来听吩咐的虽不是冯妈妈本人,却也是她手底下得用的,满口地答应着,退下的时候还笑着冲齐氏点头。
齐氏抿了抿唇,看起来有些腼腆,袖子底下的手指却一阵痉挛,无意识地抓挠着手心。
等从云澜的屋子里出来,摊开手对着日头一看,细白掌心里一道一道指甲的刮痕,且喜没有见血。齐氏匆匆将拳头握紧了,深吸一口气,对着外头的艳阳天,露出一抹笑来。
袁妈妈新近与冯妈妈攀了亲,得以进到油水最丰厚的厨房里当差,因着新来乍到,分到的活计虽然油水不丰,却也轻省。家里新近有两位姨娘有喜,夫人吩咐了厨房里单开两个灶头给姨娘们炖汤水,袁妈妈就是守着这两个灶头的。这一日云姨娘那里有了新的吩咐,道是半下午的时候原本要炖两铫子粥,如今再加一铫子,送到齐越姑娘那里。
袁妈妈不识得齐越姑娘,却从冯妈妈那里听说了,这一位算是红颜薄命,从前怀着个哥儿,也曾抬了姨娘的,谁知母子缘薄,没能留住,复又变回了通房丫头。冯妈妈叹了几声可惜,袁妈妈不明就里,还觉得夫人太苛刻,虽没了孩子,却也是受过怀孕的辛苦的,留着她当姨娘又怎的,非要把规矩作得这么严。
冯妈妈皱了眉头让她噤声,袁妈妈才意识到冯妈妈是受过夫人恩遇的,讪讪住了口。冯妈妈却告诉她并不是这么回事,这个齐越姑娘是外室怀着身孕进门的,是个不规矩的,夫人行事方正,心性是极善极好的,规矩严,自有规矩严的道理。
袁妈妈不明白这些个大道理,她只知道如今夫人指派了齐越与沈泠泠两位通房姑娘一道管事,她们厨房就在两位姑娘辖下。大道理不明白,但办差的人讨好上峰,总是错不了的。打叠起精神来熬好那银铫子里的粥,想好好奉承了齐越姑娘。
谁料齐越姑娘竟省事得很,袁妈妈到飘香洲去请安,掖了手问一声齐越姑娘爱吃什么,她却很随和,喊一声妈妈道一声辛苦,说自家并不挑拣,两位姨娘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不叫厨房多费一份心。
袁妈妈还是到醉心阁拉着小丫鬟打听了,才把这记马屁拍好——齐越姑娘是饮了粥汤调养脾胃的,既然她不挑拣品类,袁妈妈便将她那一铫子粥炖得稠些,将米花都炖得爆开了,每每送到飘香洲里,为着她这份精心,齐越姑娘跟前的葡萄还多给她几个赏钱。
葡萄是个好的,齐越姑娘的另一个丫鬟石榴却是个傻的。袁妈妈送粥,每次都是头一个送到飘香洲,接着再送两个姨娘的。这倒不是她一心讨好管事的通房,而是因为她心里揣度着,两位姨娘娇贵,自来看不上大厨房的东西,嫌她们办事不精心。这粥送到醉心阁和群玉斋,底下丫鬟接过来还要在茶炉上重新热一回,又是添些滋补的药材,又是生怕粥凉了,只有齐越姑娘这里没有那么多排场,粥拿过来,她是直接舀出来喝的。
做饭的人当然乐见自己的劳动成果受人待见,袁妈妈送了两回,摸清了三位主子的脾性,干脆每次就先送飘香洲那一份,叫齐越姑娘吃一口热的。
之所以说石榴是个傻的,是因为袁妈妈分明开了小灶,将齐越姑娘那一份做得更精心些,这丫鬟却粗心大意,几次错拿了给陈姨娘的那一份。云姨娘那一份倒是错不了的,她的银铫子提梁上缠了布条,有个记认,可陈姨娘那份与齐越姑娘的那份虽然外观上没甚区别,打眼一瞧就能知道哪一份炖得精心,石榴却错拿了好几回。袁妈妈有一次忍不住开口提醒了她,她却足足怔了好一会子,才笑着谢过袁妈妈的好意,谢是谢了,也不曾调换过来。
袁妈妈私心里猜测,或许是齐越姑娘为人太过小心,连一份粥汤都要礼让,将更好的让给陈姨娘。
送粥送了一旬,齐越姑娘渐渐惯了,人也放得开了一些,原本是旁人吃甚,她也跟着吃甚,如今也有了口味上的吩咐。袁妈妈牢牢记着,齐越姑娘爱吃薏仁,做甜粥的时候,她那一份可以多搁一些薏仁,一样也要炖得米粒爆开花,看不出形状。
然而——石榴依然是个傻的,袁妈妈替齐越姑娘多搁了薏仁,可她十回里仍有六七回端错铫子,袁妈妈费了半天的劲儿,齐越姑娘还是没能吃上多多的薏仁。
除了粗心大意的袁妈妈,旁人且还不知道齐氏默默地弄了这些小巧。
可是对齐氏来说,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陈姨娘这一胎怀得百般艰辛,前些时候才见了红,好一番的折腾,后来又时常腹痛。为此二姑娘忧心得紧,都入了冬了,最是寒凉的时节,她还燥得大衣裳都穿不住,嘴角生了两个燎泡,一双眼也总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