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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西皮下二黄声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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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娉姐儿来说,去与不去,个中利弊也实在很分明。
理智来说,不去显然是更好的,眼下对她来说,什么韦姨娘的清白,齐氏的孩子,陈姨娘的得意,都远远没有她自己肚里的孩子更重要。只要保住了孩子,哪怕现在亲者受一时的委屈,仇者享一时的痛快,都如昙花一现。等娉姐儿生完孩子,有的是余裕来从容收拾。
另外,只要不亲临现场与她们掰扯,即使被人泼了脏水,怀疑她指使韦姨娘害了齐氏的孩子,也不敢闹到她面前,要求当面对质。只要没有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谣言终究是谣言,随着时间的过去,还不是渐渐流散?但若她来到瑶台馆内,就不一样了,有什么话当场没有说清楚,事后解释得再多,也很难令人信服。
可是感性来讲,娉姐儿却按捺不住要过去的心。正如陈姨娘所料想的,她就是个极为护短的人。韦姨娘既然投靠了她,并且在投靠之后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她理当兑现当初的诺言,好好护着韦姨娘。她不能任由陈姨娘来评判韦姨娘是否清白,更不能让此时满怀恐惧的韦姨娘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往眼前说,人无信不立。往长远说,如果这一次娉姐儿选择明哲保身,为了自保抛下韦姨娘不管,将来和光园中的上上下下,谁会愿意相信她,投靠她呢?
没有太多的犹豫,娉姐儿就迎着孙妈妈不赞同的目光,扶着云澜的手,坚定地站起身来:“我要去。”
孙妈妈动了动唇,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朝外面去了。
巩妈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己走上前,搀扶住娉姐儿另一只手:“奴婢陪着您一道去。”扶着她的云澜自不必多说,洛水也紧随其后,后面春水碧水、流丹耸翠,当值的不当值的,全都不约而同地跟在身后,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娉姐儿,侍奉她坐上了软轿,朝瑶台馆走去。
等她进得明间,在场众人都被她的声势吓了一跳。
郦轻裘虽然已经先入为主地怀疑娉姐儿伤害了齐姨娘的孩子,但他依然不敢对她有什么不客气的,见她过来,连忙亲自迎上前,将她搀扶到自己身边坐了,赔笑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娉姐儿以手支颐,似笑非笑:“听说你们这儿在搞什么三堂会审,我好歹也是郦府的主母,总要过来看看。”
她都懒得自称什么“妾身”了。
郦轻裘对此当然是一点意见也没有,或者说是不敢有、不能有,连忙笑着附和道:“该当的,该当的。”
陈姨娘适时地进言,替郦轻裘圆了圆场面:“夫人来得巧了,本来老爷正在为难,又是出于对您的尊重,想要请您过来,又是出于对您的关心,想请您好生将养,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她话音刚落,下首就传来两声嗤笑,一声出自贺氏,一声出自沈氏。
贺氏向来是性情中人,看不惯的事情当面嘲笑,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倒是沈氏平时处事风格还算圆滑,今日却显得格外咄咄逼人。众人原还当她俨然又一个韦姨娘,靠着奉承夫人过活,如今看来,却察觉她对夫人有几分真情。
娉姐儿循声望去,对上沈氏热切的目光,又看着韦姨娘眼中明显的明亮与晶莹,心中一暖。
见她过来,苏氏等人也仿佛有了主心骨,连脊背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这些也都是园子里的老人儿了,从前在陈姨娘手底下过活,想必对于她的处事风格和郦轻裘在后宅的表现都有相当深刻的了解,所以这微小的身体语言也表现出对娉姐儿的欢迎。
娉姐儿见众人沉默,便道:“你们方才问到哪儿了,说与我听听?”
韦姨娘虽然满脸的不安,但至少还好端端的在椅子上坐着,并没有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多半好戏还没开场。
果然,陈姨娘答道:“老爷还没决定是否请夫人过来呢,自然还没有开始问话。”
被贺、沈二人当面嘲讽,若换作没什么城府的黎氏,只怕已经要跳起来了,难为她竟一点烟火气也无,回话的时候还是那么泰然自若。
娉姐儿若有所思地望了陈姨娘一眼,虽然很想针对擅自将郦轻裘叫回家的事兴师问罪,但一码归一码,还是暂且按下了,扬了扬下巴:“如今我来了,开始罢。”
陈姨娘便质询地望着她:“夫人既然来了,这件事您亲自来主持,是否会更……”
娉姐儿笑道:“原先我没过来的时候,陈姨娘似乎已经主持得很好了,又是请来了姑爷,又是让大家过来当个见证。你这样能干,那我就乐得清闲了,只用出一双耳朵听听。”
陈姨娘眼仁一缩,立马哀求似的看向了郦轻裘。
谁料郦轻裘完全没有感受到娉姐儿话语中的硝烟,还一本正经地附和道:“既然夫人也发话了,陈姨娘,就交给你来负责问话吧。”
陈姨娘闪一眼神色各异的“姐妹”们,又看看高深莫测的夫人和一无所知的老爷,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厌烦。
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连最看不懂脸色、听不懂话音的洪姨娘与黎氏都感受到了夫人的弦外之音,这是在责怪陈姨娘的手太长,不但擅自审问韦姨娘,还小题大做地把郦轻裘请回家,给自己镇场子。原还指望他维护自己几句,偏生这个蠢人,还真以为夫人在夸赞自己,信任自己的问话能力,才把事情交给自己来办。
陈姨娘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应承了娉姐儿的要求:“既然夫人信得过妾身,妾身少不得要请韦妹妹仔细向大家说一说当时的情况了。”
众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韦姨娘身上。
自从夫人到场,韦姨娘就立刻有了主心骨,不再担忧老爷拉偏架,或是几个通房挑灯拨火,说话也有了底气,连声音里微微的颤抖也渐渐稳了下来:“是今日吃毕午饭的时候,妾身到瑶台馆里探视新来的妹妹,齐姨娘也刚吃毕午饭,两人坐在一处喝茶。才喝了一口,齐姨娘忽地站起身来将茶泼在地上,随即问我是不是在茶里动了手脚,妾身才要解释,齐姨娘自己踩到泼在地上的茶水,滑倒在地上。”
韦姨娘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四周鸦雀无声,但绝大多数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陈姨娘便轻声替她们问出了心中所想:“韦妹妹所说的事,可有旁人在场,能做个见证的?”
韦姨娘点头,笃定道:“有的,妾身的丫鬟欢儿,以及齐姨娘的几个丫鬟悉皆在场。”
齐姨娘乍然从只有两三个人服侍的别业来到富丽堂皇的瑶台馆,就爱上了热闹和排场,最喜欢被大批丫鬟簇拥着的感觉。当时在瑶台馆用作待客的厢房内,非但齐姨娘的两个贴身丫鬟在,还有数名三等丫鬟领着未入流的小丫鬟侍奉着。
陈姨娘很快把人找过来,她没有对她们说出韦姨娘的说辞与之对质,而是挨个领过来问话。丫鬟们的措辞虽然不同,但讲述的内容却与韦姨娘所说大同小异,证实了她的叙述。
正在旁听的娉姐儿不由地松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孩子十分乖巧,今日尽管她数次心情激荡,他却没有折腾。
唯有齐姨娘的大丫鬟葡萄补充了几句:“我们姨娘说了,是韦姨娘带来的茶味道不对劲,她才泼了的。”
齐姨娘并没有掩饰对腹中孩子的期盼,她的两个大丫鬟,一个叫葡萄,一个叫石榴,都有着多子的好意头。
韦姨娘张口欲辩,但似乎有所顾忌,征询地朝郦轻裘和娉姐儿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陈姨娘没有看见韦姨娘的眼色,仍在专注地问话:“韦姨娘到瑶台馆做客,是自己带了茶水的?”
葡萄摇头道:“那倒不是,用的是瑶台馆里的茶,是从茶房领的。不过韦姨娘带来了一攒盒的什锦蜜饯,还教我们姨娘,说丢一颗到茶里,酸酸甜甜的,十分好喝。说着韦姨娘自己就拿了一颗放进茶里,我们姨娘就也跟着放了。”
陈姨娘忙问道:“那茶如今安在?”话音刚落,她又很快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改问道:“齐姨娘放的蜜饯,与韦姨娘放的是否是同一种?”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反应都没有陈姨娘快,慢了一拍才想起来,齐姨娘的茶水,在她尝到味道不对时就泼了,此时要去查验韦姨娘是否在茶水中做了手脚,是有点困难的。
攒盒很快被拿来,连同韦姨娘喝过的茶水以及齐姨娘的空茶盏,被冯妈妈领着几个懂得药理的婆子谨慎地拨弄、查验着。
娉姐儿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望着条分缕析地问话,有条不紊指派人手查验的陈姨娘,回首自己得知齐姨娘小产之后的举动,觉得到处都是疏漏。
当然,这一切都可以推脱到怀孕上,俗话说一孕傻三年,何况她时常昏眩,思虑不周全也是难免的事。
可她当时只请了人来救治,连安顿韦姨娘都忘了,遑论收集物证、询问当时的情况,也实在是太疏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