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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第261章 镇压 尽人事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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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沐垂眸望着光网中蜷缩的虚影,眸中掠过一丝决绝。
她的神识再次探入虚空,掠过山川脉络,掠过芸芸众生,掠过此方天地里每一缕鲜活的生灵气息。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渐渐成形,清晰得近乎残酷。
她自身深陷劫数,命数飘摇,绝非镇压异界天道的长久之法。
可这方世界的生灵不同,他们生于此长于此,血脉里流淌着此方天地的本源气运,无数生灵的愿力汇聚一处,便是连天道劫数都能撼动的力量。
唯有借此方世界的生灵之躯,以众生愿力为锁,以凡尘气运为链,才能将这异界天道彻底压制,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刚起,溪沐便觉心口一窒。
她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以生灵之躯承天道之重,无异于将无数凡人与修士,都拖入这场关乎天地存亡的劫数里。
可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别无选择。
风卷着崖边的落叶,擦过她苍白的脸颊。
溪沐缓缓抬眼,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人间,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悲凉与无奈。
这世间的宿命,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谁也逃不掉。
望着风平浪静的崖底,沈翊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脸上绽开抑制不住的喜色,只觉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一旁的青璃更是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指尖还沾着方才惊惶时落下的湿痕。
她望着那片被青光牢牢镇住的黑雾,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十多年了……终于……辟邪族终于得救了。”
这压抑了十余年的阴霾,仿佛终于要散了。
可这份雀跃,却被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生生打断。
溪沐的身影落在崖边,衣袂上还沾着未散的青光,脸色却沉得吓人。
她扫过身旁二人脸上的笑意,薄唇轻启,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盆冷水,将两人的欢喜浇得透心凉。
“别高兴太早。我解决不了问题,唯有此方世界的天道,才能尽数了结这场劫数。”
沈翊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眨了眨眼,伸手指向崖底封印中那团蜷缩的黑影。
那是封印异界天道的阵眼辟邪王慕霆瀚。
沈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沐姐姐,只有你能帮他们了。帮人如帮己,这话总没错的。”
溪沐垂眸,看着掌心那缕若隐若现的命数丝线,眸光淡漠:“异世煞气之力肆虐这个世界,本就是因果循环,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也除不了这煞气,只能顺应天命,坐等它自然消散。”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原来是煞气阿,可是……”沈翊皱了皱眉,话锋陡然一转,脸上又漾起那副无辜的神情,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带着锋刃,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连沐姐姐都不出手的话,这世界怕是要毁灭了。大不了毁灭就是重来呗,我倒是无所谓,可姐姐要寻找的人……就不好说了。”
“沈翊。”
溪沐抬眼,清冷的女声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你是在威胁我?”
沈翊连忙摆手,嘴角却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语气无辜得很:“不敢不敢,我哪有能耐威胁沐姐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被混沌之息染成暗紫色的天际,声音放得轻缓,却字字诛心。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现在外界正被混沌之息肆虐,如今再多一个煞气之力,天地已然大乱。姐姐要找的人,怕是会湮没在这天地倾覆的乱局里,到时候……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风卷着崖边的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溪沐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算计,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缕与异界天道相连的丝线,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沈翊说的是实话。
这场劫数,从来都不是她想独善其身,就能置身事外的。
但溪沐依旧不爽自己的命数与劫数绑定。
她指尖捻着那缕若隐若现的命数丝线,眸色冷沉,只觉自己像是被这少年织好的网困住,一步一步,竟毫无挣脱的余地。
“沈翊,你作为此方世界的意识都束手无策,你觉得我一个外来者,就能逆天改命?”溪沐冷声道,周身的青光都似染上了几分寒意。
“执念不可取!”
沈翊脸上的笑意终于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正色。
他望着崖底那团被青光囚住的黑雾,语气恳切:“我并不是执念于逆天改命,只是眼下这祸事确实没法立刻根除,但姐姐出手,便能暂时稳住事态,至少不会让煞气继续蔓延,不会让更多生灵沦为飞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虚影,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辟邪一族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相反,他们世世代代镇守此方天地,赤胆忠心,正气凛然。他们不该落得这般魂飞魄散的下场。”
话音未落,沈翊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青璃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况且姐姐现在的身份十分敏感,大张旗鼓地寻人,只会惹来反噬,怕是不妥。有些事您可能亲手做不了,但若是通过青璃姑娘之手,便能迎刃而解,毕竟青璃姑娘背后,可是仙族的貔貅一脉。”
貔貅一族,天生掌守气运,镇煞辟邪,乃是天地间少有的能与煞气抗衡的血脉。
沈翊的话,犹如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在溪沐心底惊起丝丝涟漪。
“呵。”溪沐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沈翊,不愧是你。”
她的态度,已不如之前那般冷若冰霜,周身的寒气,悄然散了几分。
溪沐抬眸,再次望向崖底的封印,眸光复杂:“你也知道,封印治标不治本。灵气的确可以压制煞气,却绝不能将其彻底消灭。再说了,这方天地被混沌之息与劫力侵蚀多年,还能剩下多少精纯灵气,够辟邪一族支撑?”
她话锋一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况且,封印煞气,还需要承载煞气的容器。救辟邪王容易,可这世间,上哪儿去找那能容下异界天道煞气的合适载体?”
这才是最难的关口。
寻常器物,触之即碎;寻常修士,沾之即亡。
“血脉便可成为容器!”
沈翊几乎是脱口而出,目光直直望向青璃。
封印刚平,青璃就召唤来女儿,她准备带女儿慕青去看慕霆瀚。
襁褓里,慕青正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脸蛋粉雕玉琢,正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她咂了咂小嘴,翻了个身,全然不知,一场关乎她一生的宿命抉择,已悄然悬在头顶。
听到沈翊的话语,青璃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怀里的婴孩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颤抖,不安地哼唧了两声。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翊,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惶恐:“沈大人……您……刚刚说什么?”
风掠过崖边,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溪沐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指尖微微颤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世间的命数,从来都是用一场又一场的牺牲,去换那片刻的安稳。
沈翊没理会青璃,他对着溪沐继续说道。
“灵气之事我相信难不倒姐姐,毕竟姐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你倒是说的轻巧,”溪沐挑眉,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绕着发梢,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我确实不缺时间,但灵脉生成需要千万年的时间,又有多少人能熬得住?这方天地的芸芸众生,怕是等不到灵脉复苏的那一日,便要化作混沌里的飞灰。”
“尽人事听天命,”沈翊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他们现在熬不熬得住并不重要,一切自有定数。姐姐尽管放手去做就行,结果顺其自然,事在人为,或者还会人定胜天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崖底那片被青光笼罩的黑雾,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有句话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谁都不知道未来是怎样,但只要有一线生机,都应该努力去试试。”
“以慕青之体换取辟邪全族的活命机会,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沈翊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待时机成熟,慕青体内的煞气便可化解,而镇守灵脉本就是功德无量的事,上天自然不会亏待辟邪族。”
“沈翊,可慕青是无辜的,”溪沐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青璃怀中那团小小的身影上,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你确定要对她这么狠?”
“不是我对她狠,命运即是如此。”沈翊摇头叹息,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
“我已经在帮她改命了。就算她不作为容器,辟邪族都逃不过死亡的结局。天帝已派人赶往此处,他们并不准备留活口,没用的棋子,便是废物。一刀切,对于解决问题来说,确实是一劳永逸之法。”
风卷着崖边的碎石簌簌滚落,青璃抱着慕青的手臂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泪水无声地砸在婴孩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女儿,又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崩溃失声。
“有时候并不是外人对他们残忍,”沈翊的声音染上几分怅然,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而是自己人下手更狠。与其把命运交给他人,任人宰割,还不如握在自己手里。至于命运会把她带到何处,我们并不知晓,但至少慕青不会死在当下,她多了一线生机。”
“天帝为什么要对辟邪族动手?”溪沐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还不是灵气不够分。眼下辟邪族元气大伤,需要更多的灵气滋养,它们对于天界来说,已经是白白消耗资源的废棋。”沈翊坦然。
溪沐闻言,嗤笑,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翊。
“所以上天有好生之德,辟邪族不该命绝于此,你希望我助你修复这天地间的灵脉。”
沈翊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
他忽然转头,目光越过溪沐的肩头,望向她的身后。
那里原本只有翻涌的云雾,此刻却不知何时,隐隐浮现出几道衣袂飘飘的身影,周身金光缭绕,威压沉沉,正是天界来人的气息。
溪沐也似有所感,但她并未回头,只是指尖的动作猛地顿住。
原来,天帝的人,已经到了。
这场棋局,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
但沈翊似乎并不担心,而又继续说道:
“灵脉现世乃大事,但未成气候前自是需要人驻守,而辟邪能洞察一切邪恶的存在,它们坚定果敢,能守护一方平安,并驱赶一切邪恶与不祥,让邪恶之物不敢靠近,是正义与祥瑞的象征,确实符合守护新灵脉的人选。”
“慕青作为容器,封印煞气远离灵脉,可让辟邪全族在灵脉中休养生息,待灵脉成,灵气复苏之时,必有契机出现。”
他缓缓抬眸,目光悠远,似是穿透了眼前的混沌云雾,望到了千万年后的光景。
一字一句,带着莫名的蛊惑之力。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沈翊,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就算我同意,可青璃答应你没?”
溪沐抬手指着满脸泪痕的青璃,语调懒散,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指尖的长发还在悠悠晃着。
沈翊倒是不急,他好整以暇地蹲下身子,视线与抱着婴孩的青璃平齐。
望着她苍白的脸,沈翊清了清嗓子,语气轻快得不像话:“青夫人,你看我就说沐姐姐人美心善一定会答应的。”
好家伙,上当了。
溪沐心头暗骂一声,这小子竟是在这里等着她。
方才那番话,看似是说给她听,实则句句都在逼青璃点头。
他算准了她不会眼睁睁看着辟邪族覆灭,算准了青璃护女心切却又割舍不下全族性命,层层圈套,环环相扣,竟将她也绕了进去。
青璃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怀里的慕青似是被这压抑的气氛惊扰,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懵懂地望着母亲,小嘴巴一瘪,竟伸手去擦青璃脸上的泪。
“嗯……”软糯的童音,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青璃的心上。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女儿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一边是全族的性命,是镇守此方天地数千年的辟邪荣光,一边是亲骨肉,是她捧在掌心护了的宝贝。
这哪里是选择,分明是剜心剔骨。
沈翊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目光平静无波。
青璃没有别的路可走,而他和溪沐也无路可走。
溪沐看着这一幕,心头的烦躁散去几分,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抉择,见过太多人为了所谓的大义与执念,将最珍视的东西拱手让出。
但宿命的轮盘一旦转动,从来不会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风再次卷着云雾漫过崖边,溪沐望着那对母女,指尖的长发不知何时已停止晃动。
她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垂落的发丝,眉梢眼角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懒懒散散。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定了,帮,白得的功德,我为何不要。”
她抬眼望向天际,那里的金光愈发浓郁,天界来人的威压,已是近在咫尺。
“只是……”溪沐话锋一转,眸光锐利如刀,“沈翊,你欠我的,我会一一讨回来。”
沈翊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像个无害的少年:“沐姐姐放心,这份人情,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