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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上寒梢画成灰(壹)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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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初春时候,几只燕子衔着泥草在街边房子的屋檐下忙着筑巢,然冬日的寒意却仍停滞在这长安,赶也赶不走,像是即嫁的小姐,忘不了家。
池君复披裹着一件黑色绵裘,上面没有什么别的花纹装饰,但锦缎面料却是极好的。他束着长发,眼神淡漠,眉峰凌冽,嘴唇干红,似乎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兴致,就这么站在一座大院的门口。
街道里吹来了若有若无的风,池君复背后垂下的发丝也随之飘起,腰间的佩剑为他平添了一抹厉色,只让人觉得冷峻。
眼前的大院是长安的大理寺,两头石狮子分别在大门两边放置着,无形中透露出一股威严。大门的上方挂着一副牌匾,呈现着金黄的三个大字“大理寺”,大门前两边分别站着一个府兵,守着这大理寺。
守门的府兵看见眼前人,并未说话,手中的长矛也没有交叉着拦着眼前人,只是一人推一扇门,打开了紧闭着的府门,里面的风拂过池君复的脸庞,带起了额角的几缕碎发。池君复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一脚踏进了大门,携带过一缕舒风。
他并没有朝大厅正堂走去,反而是走向了偏院,院子里一棵巨大的盘虬卧龙的槐树依旧那么惹眼。
在这初春,槐树虽没有往日那么焕发生机,倒也还萌发了些新芽,因着天气略寒,嫩芽上坠了一些水滴。池君复看着这株槐树的变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来这儿了。
偏院的石质棋盘上已经摆好了棋子,落在左座上的是一名温若疏风的男子,白衣青带,发丝如墨,倚着他的直背。
他手中执着黑子,指尖却白皙细腻,这一色彩的鲜明对比更显这个男子的娇嫩柔弱,可是这却是陛下钦定的大理寺卿。男子听见慢慢靠近的脚步声,恍然转过头抬眸看向池君复,道了一声:“池兄,你来了,坐下吧。”
池君复缓缓在右座坐下,没有执子,未有同他对弈的打算,而是问道:“出了什么事,今早师父同我说来你这里一趟,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风潇河把棋子放下,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极多忧愁,眉梢微皱,似乎抚也抚不平。
他道:“的确是我让国师叫你来助我的,最近长安城出了几个案子,我顺着一系列线索查去,却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只发现这些死者的死因都极为相似,并且被杀都是毫无理由的。于是我猜想这些案子或许是同一人所为,且此人杀人没有任何理由。”
“除此之外,死者的死因也十分奇怪,死相恐怖,根本不像是常人所为,因此我怀疑这是某种妖物所为。”
“然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法术伴身,对此案也是无能为力,只得找你帮忙。毕竟作为大理寺卿,我必须给死者及其亲人和受到惊吓的城中百姓一个交代。”
池君复听完风潇河的话,并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敛着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什么案子?”声音清冷又干脆。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日有人在长安城郊外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具死尸。后来经我们查实,这具死尸死前是一位打更人,我们在发现尸体后,即刻让仵作验了尸。查明死尸的遇害时辰应该就是发现尸体前一天晚上的亥时至子时之间。”
“这具死尸的死亡形态十分诡异,颈脖处有四个巨大的孔洞,孔洞周围血迹斑斑,因为天冷的缘故,血迹早早就凝结了。除此之外,尸体浑身的血似被抽干,枯瘦如树皮,只余下一层皮包骨,感觉风一吹就要飘走。”
“你知道的,现在是初春时候,气温还没回暖,夜里除了打更人也没有什么人会在路上行走,因此也没有什么目击者证人。”
“而且发现死尸的地方是在长安城郊外,人烟稀少,密林丛生,线索也极其难搜查。但此处并不是案发的第一地点,毕竟打更人只在长安城里打更,这尸体怎会到这郊外来了,想必是被人移动至此。前几日我正忙着此案,然仅仅过了一日,又有另一个人死了。”
“这人的尸体也是在郊外发现的,除此之外,在尸体的不远处还有一架马车。我们根据尸体身上和马车留下的信息查到了这位死者是长安城本地人,只不过一个月前他去了别的城卖药材了,正好那天晚上连夜赶路打算回到长安城。”
“哪知还没到长安城里,就在城郊遇害了。而且尸体的死亡形态和前一具尸体一模一样,都是干瘪枯瘦,没有血肉,好像只剩下了骨头。只是致命伤口不在一处,打更人的伤口在颈脖处,而此人的伤口却是在手臂上。”
“鉴于这两起遇害事件,我们已经在长安城各处贴出了告示,告知城中的百姓晚上不要出户。可是就在昨日,又在一户百姓家中发现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是这户人家的一位打杂小厮发现的,发现的这具尸体形态也是和之前一样的情况。”
“我查了许久,也没有什么线索,且案子再无法解决,城中的百姓许会陷入恐慌之中。朝中也有我的死对头上书进谏我大理寺卿办案不力。在下迫不得已才向国师请求,让你协助我破了这些案子,我也不想有更多的无辜百姓遇害了。”
池君复听完他说的这些,点了点头,面上却未有显露出什么神色:“我知道了,我会尽我所能。毕竟这些看起来就不像是正常人能犯的案子。”
风潇河拱了拱手,以表谢意。那紧皱着的眉终于得以舒展片刻,他知道,只要池兄出马,那必定能办妥,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
几天后,夜晚的月亮极其圆润皎洁,散发出无瑕的光,笼罩着长安城郊外的林子,幽静深邃且迷人。
树林里的树又高又密,在月光的投射下拉长了影子,斑斑驳驳,地上阴影间隙。
树林中有一女子身着不多的衣物,拼命逃窜。脚步落在草丛里的声音惊动了树上的鸟雀寒鸦,女子却管不了那么多。她时不时往后看看,脚步却从没停下,脸上神色异常慌张,嘴里也已经流了许多血,沾染在嘴角。
后面距女子不远的男人紧追不舍,疾快的步伐在寂静的林中刮起了一阵风,草丛里的杂草也因此被带弯了。男子趁她再一次往后转头之际,手在剑臂上一划,剑上的术法就已经朝她涌去,一击即中。
她猛吐一口鲜血,跌落在大树底下,嘴里的尖齿獠牙已经被血覆盖成红色,原本正常的眼睛也变成了绿色。
池君复正想再来一击,直接取了她的性命。却见另一方向也朝着女妖迎来了一次攻击,黄色的术法正正落在她身上。这一击后,她死得彻底,一抹绿色光亮消散后女妖变回了原形,那是一只灰色的狼。
而发出攻击的那人蹦蹦跳跳地出来,她是个女子,头上挽着两个丸子髻,身着翡翠色的衣裳。在朦胧清冷的月色下,她白皙的脸蒙上了一层透明的白纱,煞是好看。
她提起那只死去的狼妖,眼睛直勾勾盯着它,然后忽的一笑,说了句:“找了你好久,在这碰见了,原来你是只狼妖啊,可祸害了不少人呢!”
说完便看向池君复,将手里已死的狼妖递给他:“你要吗?给你了。”
池君复手也没伸,转头就走,既然这妖物已经死去,案子也就妥了,那就没他什么事了,他赶着回去交差。
她见他没理自己且直接转头就走,便喊住他:“喂,你别走啊,这狼妖你不要了吗?”
池君复自顾自走了,没有理她,她见他不理人,便紧追了上来。
“你知不知道,你不要就不要,但是你不答我的话就很不合礼仪!”
他依旧没说什么,又走出去老远,腰间的佩剑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成银白,甚是好看。女子还在他旁边自言自语,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按道理说她不应该对一个陌生的男子穷追不舍,换做往常,她一定就直接走了。但这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看到这个男子就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和熟悉感,有种欢喜,想要和他搭话,她自己也想不通,就好像他们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
池君复终是停了下来,道:“别跟着我。”
她笑嘻嘻地应他:“别啊,这天这么黑,我一个人可害怕了。”脱口而出的话让她自己也愣了一愣,毕竟自己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一个陌生人打哈哈,她觉得自己好像坏掉了。
池君复并没有察觉到女子的异样,面上神色也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倒是说:“哦,是吗?若是害怕,那姑娘为何大晚上单独出现在此处?”
女子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么说,但是在还没理智思考之前她就已经嘿嘿一声道:“我这不是刚刚不怕,现在怕了嘛。而且我这不是之前没遇见你么”? ? ?
池君复被她这么直白的言论惊到了,但却没有理会她的说辞,停下来的步伐又开始了,脚步声和着踩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越发诡异。
她也不说什么了,毕竟是自己理亏,她就这么安静地跟着他,池君复再次开口:“说了,别跟着我。”
“这路又不是你开的,我想走哪就走哪,我们只不过是顺路而已,我才没有跟着你。”在池君复听来,这样的辩解显得有些荒诞可笑了。
未等她说罢,池君复便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朝长安城走去,而她也换了个方向,依旧屁颠屁颠地跟上来。
女子小心翼翼地说了声:“那啥,其实你不应该把我一个弱小的女子丢在这荒郊野外,你爹娘没告诉你要怜香惜玉的嘛?”
池君复听到“爹娘”这个词,眼神暗了暗,开口道:“我没爹娘。”声音比之前冷了些。
显然这女子也没料到自己随便说的一句话就戳了池君复的痛处,她哑了一会儿,才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
池君复没等她说完,就说了句:“没事。”然后没有再赶她走,就这么让她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