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视线 她坐在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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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傲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砸出了残影。
最近光在外面干活了，要不是企鹅群里弹出了作业截止提醒，他都要忘记自己还是青城大学一名大三的学生。
期末大作业，占这门课总成绩的40%，6000字的专题论文，他现在写完了60个字，距离截稿时间不足十六个小时。听着键盘敲得响，写的还没删的多，没几句满意的。
正烦呢，余光一偏，蓦然看见一道白影子，幽灵似的，还没等他眨眼就飘走了。
程家傲愣了一秒，拿起烟边点燃边起身去把门关严，转身再回座位上的时候，屏幕上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林恩主蹲在路边哭的样子。
吐了个烟圈，人影又不见了。
他的心思很快就收回来，叼着烟，用着要把键盘敲死的力道继续打字。
程家傲足足写了一晚上，终于在次日九点把作业发到了老师的邮箱里。
他合上电脑，狠狠伸了个懒腰，出门。
一开门，晨光便涌了进来，满屋子都是澄净的亮。
阳台上有一道身影。
或许是她的湖蓝色背心太扎眼，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抓了过去。
她正在晾衣服，长发散着，发尾垂在腰际，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出发丝的轮廓。
黑色短裤裹着腰臀，往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随着她踮脚的动作，腿部的肌肉绷紧，线条干净。
程家傲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折回去。
然后他别开眼，进了卫生间。
上厕所加洗漱一共花了五分钟，他从卫生间走出来，走到一半，转头朝阳台看了一眼。
只有几件被曦光照得半透明的衣服在风中摇晃。
程家傲收回目光，随即回屋换了衣服，出门。
下楼时，柳硕已经骑着电驴在楼下等他很久了。
今天王子豪从新疆回来，中午约好一起吃饭。不过赴约之前，他得先和柳硕去一趟陈厚军家。
陈厚军就是那个拖欠他工资的包工头，昨晚他发完那句“你要再装死，老子豁出命也得弄死你”之后，就被拉黑了。
程家傲出身农村，自小家贫，父母都处在社会最底层。父亲老实巴交，常对他说：“咱家穷，你爹没本事，出门在外，最要紧的是平安。遇事能忍则忍，别和人起冲突，受点委屈没关系，别惹了不该惹的人，给自己添麻烦。”
可他偏偏不是能忍的人。
他不想要这种窝窝囊囊的平安，他想在社会上受人尊重。
所以，他必须去讨个说法。
陈厚军家的小区位于城市和乡村之间，他俩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动车才到，可到了门口，才发现扑了个空。问邻居，邻居们都说没见着人。
柳硕问：“这怎么办？”
陈厚军本就是个不讲道义的龟孙子，程家傲也没指望他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自己上门，来之前就做好了扑空的准备。
虽说不算意外，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程家傲转身下楼，边走边掏出手机，搜附近的五金店。
柳硕问：“你搜这个干嘛？”
程家傲没说话。
半小时后，柳硕看着陈厚军家的门墙瞪大了双眼——
“欠债还钱”“狗日的还钱”“还我血汗钱”……一行行大字，红漆淋漓，就像顺着门板淌下来的血一样。
中午吃饭时，柳硕讲起这事，那叫一个眉飞色舞，还给王子豪看了照片，振振有词地说：“家傲从小就脾气大不好惹，这人还敢欠他钱，胆子真肥。”
王子豪却没柳硕那样的笑脸，反倒皱起眉来，问：“他欠你多少？”
程家傲说：“两万五。”
“那你还欠别人多少？”
“十三万多一点。”
王子豪眉头更紧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啊！咱们仨就你上了大学，你是最有出息的，可你看看你现在都在干什么？好死不死非要创什么业，赔光了钱不说，还得填窟窿，这一年，外卖，搬砖，端盘子……你啥没干过？我们都羡慕你，你反倒往我们这儿靠，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你就高兴了？”
“好了，喝酒。”
柳硕察觉王子豪越说越收不住，赶紧出声打断。
他们仨是从一个村子里出来的。柳硕初中上完就出来讨生活，晃荡了两年，才去学了厨艺，如今在一家饭店当厨师。王子豪则是高中毕业后跟着姑父跑大车，这不，今天刚从新疆回来，还正风尘仆仆。
按王子豪的说法，程家傲是他们仨里最有出息的，也是他俩从小到大都崇拜的，现在看他这样，也难怪王子豪着急。
王子豪的半截话噎在嘴里，看着柳硕端起的酒杯，终究还是闭了嘴，抬手，碰了一下。
程家傲无所谓地笑了笑，也举杯碰了上去。
别人怎么看不要紧，只要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在做什么就行。
这边酒酣耳热，少年意气吵嚷不断，而这条街拐角处的琴行里，林恩主推门走了进来。
林恩主昨天刚丢了工作，本打算今天在家好好睡一天，什么都不想，不再把自己逼得太紧。
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就是不踏实。
恰好刷手机时，首页推荐了“知音琴行”在招老师的帖子，她忽然有了想法。她虽然主攻画画，可小时候也是什么都学过一点的，马术，芭蕾，网球，钢琴，都沾过。虽说未必能够达到教人的水平，但来试试，也算今天没白过。
人就是这样，想休息，可真闲下来又开始指责自己。
明明只是放松而已，却像是放纵一样有负罪感。
于是便需要做一些事情应付那个焦虑的自己，不必像干正事那么全力以赴，只要能说服自己今天没有虚度，就足够了。
她私信了琴行，随后动身来面试。
今天是六一，孩子们放假，琴行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女老师在前台。
女老师给她倒了杯水，让她稍等，说还有两个人要来面试。她等了半小时，等人都到齐了，琴行老板也来了，拿出一个纸盒，让三人抽签定顺序。
前两个老师一个弹了肖邦的《夜曲》，触键细腻，情感饱满；另一个弹了《克罗地亚狂想曲》，技巧扎实，节奏凌厉。
他们的表现都很出色，林恩主又太久没碰钢琴了，手心直冒汗。
她自认为自己的水平没有很高，需要找一首难度适中，耳熟能详，同时她又很熟练的曲子。
坐到琴凳上，手指搭上琴键，她决定弹一首《水边的阿狄丽娜》。
这首曲子干净，轻柔，带一点疏离的诗意。
她弹得很专注，微微垂着眼，完全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知道玻璃窗外，有个人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
程家傲那边烟没了。
他起身离桌，单手插兜晃出店门买烟。
从便利店出来，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歪头把刚拆出来的一根烟叼进嘴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上火，深吸一口。
那边说了些什么，他眼皮都没抬，咬着烟含糊道：“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钱我一定讨回来，你们放心。”
对方又说了什么，他嗤地一笑，烟圈从唇齿间溢出来，他眯着眼，语气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狠：“你怂什么啊，能在老子头上拉屎的人还没出生呢。”
说着，目光随意一转，就看到了玻璃窗内正在弹琴的林恩主。
她换了一袭淡黄色的无袖中长裙，料子看上去很轻，垂坠着。头发像缎子似的披散下来，光泽感十足，乌黑乌黑的，衬得一张小脸白如月光。
她微微垂着眼，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轻快地跳跃。
她身上有一股被好好教养出来的安静。她的家庭一定很有钱，但又不只是有钱，而是用优渥的生活一天天浸润滋养着她，否则她的气质里不可能一点铜臭味都没有。
日光从落地窗倾泻，琴行里光线也很足，她坐在一片亮堂堂的天地里。
清冷，遥远，高贵。
程家傲把烟慢慢地从嘴上拿掉，目光直勾勾的，一直忘记从林恩主身上挪开。
手机那端的人“喂”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火苗烧到了他的手，他都没眨一下眼。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视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