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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煎蛋 烧厨房的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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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主对这个男人,再次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好奇。
至少在这一刻,她分不清他的举动究竟是抠门,还是有善心。
她正出着神,程家傲已站起身,一转头,目光不偏不倚,正与她的目光无声地撞在一起。
程家傲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记得她先走的,以为她早已回了家,没想到她还在外面。
天色已晚,老小区的路灯也昏暗,可他隔着老远,还是看清了。
她的眼睛哭肿了,眼皮和鼻尖都是红的,小小的人缩在有些肥大的薄衬衫里,像一株被雨打过的蒲草,细瘦,低垂,风再大些,就要折了。
程家傲想了想,朝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穿过夜色,落进她耳中:“回来了。”
林恩主愣了愣,礼貌又拘谨地点了点头,发出蚊子声:“嗯。”
她知道,她脸上的狼狈早已被他一览无余,可他只是目光平平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怜悯,也没有探寻,接着就转身进了单元楼。
林恩主顿了一秒,也跟上去。
身后一圈昏黄的光里,有飞虫在没头没脑地撞。
楼道里带着经年不散的霉味,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每层转角的小窗户里透着弱光,楼道却暗得像隧道,声控灯一连坏了好几层,只能用手机照明。
林恩主正要掏手机,程家傲却停了脚步,对她说:“你到我前面走吧。”
林恩主顿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抬眼看了看他,他手里的手电筒开着,冷光亮得刺眼,他的半张脸清晰,另外半张脸却沉在暗里,隐去了表情,他侧过身,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在斑驳的墙面上扫过一道影。
林恩主只想了一秒,便没客气,从他身侧过去,走在了前面。
台阶的水磨石被踩得发亮,被白光一照,显得脏兮兮的,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以疏通管道居多。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交错着响。
一路无话。
回到家,他们的对话也只有两句,程家傲先开口说:“你先洗吧。”
林恩主回:“你先吧,我要洗头发,用的时间更长。”
他没再推辞,只点了点头。
林恩主回了房间,第一时间就是去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比她想象中还要狼狈,简直是一个大写的“糗”字。
她对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打开了微信钱包,现在只有钱能安慰一下她了,她又看了一眼支付宝,两边加起来,差不多三千块。
她把手机锁了屏,又按亮,又锁屏,再按亮……
其实她早就有能力给程家傲第一个月的房租了。
只是,当初是他说不要,是他先开的口,又不是她赖着不给,对吧?
她还是把屏幕摁灭了下去。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慢慢地垮了下去。
她从前当大小姐的时候,给别人的钱只有多给的份,从没占过谁的便宜,如今倒好,能省则省,能蹭则蹭,脸皮都养得这么厚了。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晃散——今天她已经贬低自己太多次了,不能再继续下去。
肚子叫了一声。
她捂了捂,起身打开冰箱。
好几天没去超市了,里面没什么现成能吃的,她的目光落在鸡蛋上,几乎是立刻就回忆起了程家傲煎鸡蛋时满屋子乱窜的香,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从没下过厨,但煎鸡蛋应该不难吧?
无非就是油热了,把鸡蛋打进去,翻个面,撒点葱花,出锅。
不管了,她这会儿想吃想得要死。
她特别迫切地拿了材料进厨房,顺利地往碗里打了两个鸡蛋,用剪子把小葱剪成碎末,搁在碟里备用。
低头看了看灶台下的液化气罐,拧了拧开关,没反应,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原来要往下摁一摁才能拧开。
她照着步骤重新开火,火苗猛地蹿出来,“噌”的一声!
她吓得一缩手,后退半步。
没人告诉她这第一下火这么猛啊。
她深吸一口气,才把锅架上,准备倒油。
可当她拿起油瓶,又顿住了。
该倒多少?
看来煎鸡蛋也没那么容易,她轻敌了。
她赶紧又搜“煎鸡蛋怎么做”,看了一个视频,心里刚觉得有谱了,一抬眼,锅在灶上干烧太久,冒烟了!
她眼皮直跳,慌慌张张把油倒进去,冷油撞上热锅,“滋啦”一声炸开,黑烟轰地涌上来。
她被呛得眼泪直流,手忙脚乱,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把蛋液倒进锅里。热油立刻炸开了花,油星噼里啪啦地往四周蹦,溅在她手背和手臂上,烫得她像只猴子似的乱躲。
锅里的蛋液很快焦了,烟更大了,她慌了,用袖子裹住手臂,身子后仰,努力去翻鸡蛋,谁知铲子一翻,火苗“呼”地从锅底蹿起来,锅边窜出一圈火,舔着锅壁往上爬。
她尖叫了一声,退了一步,这才意识到该关火,又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在干什么!”
程家傲的声音炸过来,像一记雷。
他浑身还滴着水,身上只穿了一条大裤衩,从浴室一路冲出来,地板上一串湿脚印。
“我我我……”
她被烟呛得直咳,说不成句,涕泗横流。
程家傲捂着鼻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后拽,她踉跄着被甩到厨房门口,差点扑空跪在地上。
他没再理她,先拧了液化气阀门,把火断了,然后一把抄起锅盖扣在锅上,顺手按下抽油烟机的最大档,轰隆隆的机器声盖过了一切,又抓起旁边的清洁剂,对着灶台和瓷砖“呲呲”一喷,抹布在水龙头下淋湿,来不及关水,迅速把油星和焦渣一抹一擦。
前后不过两分钟,烟散了,火灭了,声音也静了。
林恩主咳着,红着眼,缩在门框边往里看。
瓷砖上还留着一圈没擦净的黄褐色焦痕,灶台上的锅黑了,锅底结着焦炭似的东西,隐约还能看出鸡蛋的形状。
程家傲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回过头来看她:“你想死?”
林恩主缩了缩肩膀,往后躲了半步,惭愧地低下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看不出你破坏能力这么强,你是想把这楼点了?”程家傲盯着她,眼里正喷出火来,“想死别拉我垫背。”
还真是,糟糕的一天呢。
林恩主本来就快撑不住了,此刻站在这片狼藉面前,她觉得自己蠢得可笑,连煎个鸡蛋都能搞成这样。
她咬着嘴唇,拼命把眼泪往回咽:“不好意思。”她控制住颤音,“我收拾。”
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拿抹布。
程家傲斜眼看着她那副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把抹布抽走,狠狠往水槽里一甩,紧接着把她从灶台前薅了回来,拧着眉头问:“怎么,刚才还没作够,还想接着造反?”
他把她拉到厨房门口,她还没站稳,门“哗”地一声拉上了。
那一瞬间,林恩主的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了下来。
她靠在厨房门边的墙上,整个人缩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钢丝球刮过锅底,刺啦刺啦,又重又急。抽油烟机还在轰隆隆地转,混着水声,闷闷地灌进她耳朵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程家傲走了出来,林恩主下意识站直身子,可他只是经过了她,很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光照亮他半张脸,他往里看了一眼,拿出两个鸡蛋,转身回了厨房。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过。
林恩主重新靠上墙,捂着脸,眼泪掉得更凶了,顺着腕骨往下淌。
然后,她好像察觉到什么,抽噎急刹车般顿住。
油入锅的声音先响起来,一声轻而脆的“滋啦”,在热锅上不慌不忙地跳跃着散开,鸡蛋的焦香冒了出来,很快盖过了糊味。
林恩主抬起头。
程家傲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锅铲,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锅里。
脸还是那张臭脸,眉头拧着,嘴角压着,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烦得很”。
可他的动作却显得很平和,他的手腕轻轻一翻,锅铲在蛋底一挑,鸡蛋凌空翻了个面,“啪”地落回去,稳稳地卧在正中。
葱末撒下去的时候,声音更细,“噼噼啪啪”的,像小雨落在瓦片上。
林恩主愣在当场,一颗泪珠停在了下巴上。
程家傲把煎蛋盛进盘子,端出来,步子从她面前经过,没有停。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吃吧,别杵在那了。”
林恩主怔了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程家傲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似乎根本就不需要她任何一个字。
他转身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水声重新响起来。
林恩主站那儿半天没动。
如果这会儿有面镜子,她大概会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懵逼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就是那种被人类追杀,逃了一天的命,结果迎头却被人类投喂了的那种懵逼。
她到桌前坐了下来。
盘子里的煎蛋冒着热气,蛋边焦脆,卷起一圈金边,蛋黄半凝着,像落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油香混着葱香在舌尖散开,和想象中一样好吃,她眼眶又是一酸。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盘子里。
她以为今天最难咽的是屈辱,现在才知道,最难咽的是一口热饭。
一身硬骨扛得住外界的刀,扛不住一缕蛋香的魂。
林恩主都吃完了。
盘子干干净净,像没用过一样。
不一会儿,程家傲边用毛巾擦头发,边从浴室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向桌上的空盘子,视线上移,又看向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林恩主。
她用一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对不起啊,我之前没做过饭,还以为很简单。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动火了,这次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程家傲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说不上是打量,也说不上是审视。
林恩主以为他气还没消,甚至做好了再挨一句冷话的准备。
可他只是点了点头:“下不为例。”
林恩主怔了怔,笑了。
很轻的一下,嘴角弯了弯,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她又说:“谢谢你的蛋,很好吃。”
“没事。”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林恩主这才松了口气,心理负担卸下大半。
她起身,把盘子端到厨房刷干净,又用抹布把灶台周围重新擦了一遍。
关灯出来的时候,程家傲房门的那道光缝勾住了她的目光。
他正坐在桌前敲键盘,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她看着看着,手就不自觉地动了动,比出一个捻画笔的姿势,顺着他脸部的轮廓虚虚地描。
他的骨相太好了,骨骼感极强,皮肉薄薄地贴在上面,没有一丝多余。
他是那种少见的单眼皮却不肿眼泡的人,可能是因为瘦吧,眼下一点微微的凹陷,显得萎靡疲倦,放在硬线条的五官里,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张力。
林恩主有一丝恍惚,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有时候他像干粗活的,有时候听他接电话感觉他又像个小领导,这会儿又觉得他像赶作业的大学生。
程家傲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敲键盘的手没停,眼风却扫了过来。
林恩主吓了一跳,赶紧转身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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