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时》望久

35、chapter 35

　　听到那句话时，江括的手指猛地颤了下。
　　不明显，一闪即过。

　　初萤依旧双眼通红地看着他，她忽略了江括轻颤的手指，却没忽略他整个人僵硬的那瞬间。
　　即便这样，她依旧想这么做。

　　从李阿姨开口的第一句，她就想抱抱江括。
　　抱抱以前的江括，也抱抱现在的江括。

　　看着初萤，江括的喉咙滚动了下，却没能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不管摇头或者点头……他甚至做不出多余的动作。

　　初萤站在台阶上，就那么红着眼眶安静地看着他。看得江括心间觉得闷闷的。

　　也不知怎么，等江括终于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后，做出的第一件事是抬起胳膊。
　　他食指弯曲，把初萤眼尾的泪痕轻轻拭去。

　　动作小心翼翼，就像是擦拭稀碎的瓷器，不敢使劲。
　　四周太过安静，只能听到彼此呼吸声。

　　——都不似平常和缓。

　　这时，江括再次低声问道：“发生什——”
　　“——小初？！”

　　有道声音压过了江括未说完的话，他话音一顿，没再开口。
　　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初萤愣了瞬间，向出声的位置看过去。

　　张慧舒看到确实是初萤后，连忙从下面的台阶走上来，心疼道：“眼睛怎么这么红？哭了？”
　　江括默默移开位置。

　　看初萤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张慧舒，她张了张嘴，不确定道：“姑姑？”
　　听到她的声音，张慧舒愣了下，随后就是一喜：“你能说话了？嗓子好了？！”

　　太长时间没见，张慧舒的身体看着好了很多，人也有气色了。
　　能看出这段时间调养得很好。

　　“我来之前已经骂了你爸爸一顿，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也有数。”张慧舒摸了摸初萤的脸颊，“等你回去，姑姑让他们给你道歉……”

　　听到这句话，初萤下意识看向江括。
　　但江括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

　　虽说初萤不转学，但已经和江括说好，等开学再回去。
　　姑姑一来，也就意味着她要提前几天离开。

　　果然，下秒就听张慧舒说：“等会儿跟着姑姑回家。”
　　接着她又把视线转向江括，满脸歉意：“打扰你们这么长时间，谢谢你们照顾她。”

　　江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张慧舒：“对了，我还买了些礼物，就在车里，等会儿拿上来。”
　　江括终于开口：“不用。”

　　“怎么能不用？小杰都给我说了，你救了小初，这是天大的恩情！”
　　听到尤文杰的名字，江括皱了皱眉。

　　“你上去先收拾东西，我下去把礼物拿上来。”张慧舒说。

　　——不想回。
　　——能不能晚几天回。

　　初萤想用这两句中随便哪句话回应，但她也清楚地知道不现实。
　　姑姑既然来了，就不会同意。

　　张慧舒对初萤来说要比张荣绍重要很多，初萤不想因为几天的时间和她产生什么争执。
　　于是她缓慢地点了下头。

　　张慧舒摸了摸初萤的侧脸：“不许哭了啊，看眼睛肿的。”
　　等她下楼后，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被打断后，刚才未说完的话题注定不能继续下去。
　　理智重归后，初萤也没有底气再拉着江括说出“想要抱抱他的话”。

　　这次是江括先开口，他道：“先上楼。”

　　初萤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转身，抬脚向二楼走去。
　　江括慢了两级台阶跟在后面，在初萤没看到的地方，他的眸子动了动，停到她的背影上。
　　一动没动。

　　十来级的台阶真的很近，近到来回呼吸几次就重新站到熟悉的门前。

　　四周太过安静，能清晰地听到初萤拿出钥匙的插进门孔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门锁转动地细微声响。

　　门被轻轻打开，林蔓容还在睡着，李阿姨小声询问：“没事了？”
　　初萤摇了摇头，回道：“没事。”

　　李阿姨稍微放下心来，说着看到身后的江括，愣愣道：“小江今天回来这么早？”
　　按往常，他还有一个半小时才下班。

　　江括回：“有点事。”
　　说着，他看了眼躺在沙发睡觉的人，又看了眼初萤。

　　江括原本以为，林蔓容的情绪失控吓到初萤，现在看应该不是。

　　初萤进卧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江括没有跟着进去，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冰袋和毛巾。

　　江括垂眸用毛巾把冰袋包起来时，给李阿姨简短解释了几句。

　　“啊？”李阿姨吃惊道，“等会儿就走？”
　　江括“嗯”了声，又说：“等上来您帮忙招呼一下。”

　　“知道了。”李阿姨扭头看了看初萤的房间，叹口气，“那你赶快去看看她。”
　　江括原本想问问初萤为什么哭，但看了眼手中的冰袋，决定晚会儿再问。

　　走到门口时，初萤正背对他收拾东西。
　　江括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抬脚迈步的同时反手把卧室门关上。

　　——咔哒一声。

　　初萤听到声音了，但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出声。
　　她仅仅凭借自己的感觉，感受到江括一步步地向她靠近，直到站在她的身边。

　　“先敷敷眼睛。”江括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我帮你收拾。”
　　初萤看着递到面前的毛巾，没有出声，慢慢抬起手接了过来。
　　接着，让开位置。

　　初萤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衣服，加上零零散散几个小东西，装完拎着就能走。
　　江括拿着初萤的卷子，准备放进行李箱，但看到行李箱中间那个网状收纳袋里的东西时，他的动作蓦地顿住：银色链子的口哨、带血的打火机，和一张拍立得的相片。

　　看着照片上的剪影，江括眨了下眼睛，一时忘了反应。

　　“江括。”耳边传来轻轻柔柔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刚哭过，她说话时还有点鼻音。

　　江括猛地回过神来，他急忙把手中的卷子放下，刚好压在收纳袋上。
　　刚好把里面的东西一并遮掩起来。

　　江括看向初萤，连心跳都空了半拍。
　　幸好，她没看到。

　　初萤把毛巾贴在眼睛上，凉凉的，酸涩的眼睛得到缓解，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问道：“你马上也要开学了吗？”
　　“嗯。”江括活动着发麻的手指，“和你一天。”

　　听着这个回答，初萤没有立刻应声，半晌，才听到她的声音：“等下次见面，给我看看你的成绩单好不好？”

　　月考、一二三模考，还是高考……
　　高三的考试太多了，多到能考得你麻木。

　　哪一次？
　　什么时候看？
　　都没有确切的回答。

　　但江括没有任何迟疑，他说：“好。”
　　这刻，初萤的嘴角终于向上弯了弯。

　　房间的隔音不怎么好，能听到屋外人聊天声。
　　张慧舒已经上楼，林蔓容也已经醒来，但她们可能在压着声音说话，具体说些什么听不清。

　　初萤没有去开门，她依旧把一双眼睛都埋在毛巾上，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房间发出的细碎的声响。
　　她想让时间过得慢一点，但她的东西实在不算多，全部装完行李箱也还有一点位置。

　　可能用了不到十分钟。

　　江括收拾完后，并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初萤在心中劝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终于放下了毛巾，她看向江括，对他弯了弯眼睛，开口道：“走吧，我还要和蔓姨告别。”
　　她问：“我现在眼睛肿不肿？是不是很丑？”

　　江括摇了摇头，替她拉着行李箱，顿了下，又补充了两个字：“好看。”
　　初萤整个人愣了愣，等江括打开门，她才慢吞吞地跟上去，迟钝地反应过来，弯了弯眼睛。

　　客厅里的三人已经在等着，不知道姑姑和李阿姨怎么和蔓姨说的，她依旧温柔地笑着，虽然很不舍，但她还是轻轻拍了拍初萤的手背，说：“学习重要。”
　　初萤的鼻子又开始发酸，她往前迈了两步，迈进蔓姨的怀里，抱着她。
　　就像以前每次抱妈妈那样。

　　“蔓姨。”初萤使劲眨巴着眼睛，想把里面的眼泪眨回去，她说，“等我放假来看你。”
　　“嗯。”林蔓容的眼圈也红了，她拍了拍初萤的背，“我等着你。”

　　初萤重重“嗯”了声，她松开林蔓容，又说：“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想我的话可以打视频。”
　　说罢，她又补充：“江括两个微信号我都加了，打哪个都可以！”

　　话音刚落，初萤就看向江括，故意问道：“是吧！”
　　她笑着，但能看出笑容很勉强。

　　江括的视线在她脸上的笑容停顿了几秒，说：“是。”
　　他说：“哪个都可以。”

　　就这么说了几分钟话，才下楼离开。
　　初萤没有让林蔓容跟着下去，她说：“不想让你看着我的背影离开，蔓姨，我希望你每次看到的时候都是我向你跑过来。”

　　所以，只有江括跟着她们下去，他帮忙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等做完一切，他才看向初萤说：“路上小心。”

　　初萤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说：“下次见。”
　　“嗯。”江括说，“下次见。”

　　初萤呼口气，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她摇下车窗，趴在上面给江括摆手：“快上去吧。”
　　江括点头，但是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车启动，看着它离得越来越远。

　　像是怕泄露情绪，初萤再次摆手后就转过头，在扭过头的那瞬间，嘴角的笑容就落回原处。
　　张慧舒看着这一幕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初萤的注意力明显不再这里。

　　初萤从后视镜里看着站着的人离得越来越远，她的心脏紧了又紧，在即将拐弯时，她忽然开口：“姑姑，停车。”
　　张慧舒看了看她，问道：“有东西忘了？重要吗？”

　　初萤紧抿着唇，说：“很重要。”
　　张慧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停下。

　　初萤似乎是很着急，甚至不等车完全停稳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张慧舒吓了一跳：“你小心……”

　　她一句话没说完，初萤已经下车向驶来的方向跑去。
　　准确地说，是向依旧站着的人跑去。

　　还未驶出多远，车慢慢停下被打开，有人从里面下来。

　　江括看着向这边奔跑过来的女生，愣了瞬间，等她越来越近，近到不过几米远时，张嘴问道：“有东西忘拿——”

　　初萤并未减速，她没如江括预想的那样，在合适说话的距离停止。
　　而是带着满身的风，一起扑进江括的怀里。

　　江括余下未说完的话，淹没在耳边的风声里，以及杂乱无章的心跳声里。
　　他感受着满怀的温暖，怔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初萤把额头抵在江括颈窝，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
　　不管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个非常坚定的拥抱。

　　江括下意识抬手，但没等碰到初萤的背就僵在那里。
　　隔着不过分寸的距离，很近。

　　江括只停顿了两秒，就在他准备接着动作的时候，怀里蓦地一空。
　　初萤往后退了两步，她没再看江括，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向不远处的车跑去。

　　江括的手指慢半拍握成拳，收回。
　　他的视线随着初萤的背影移动，完完全全把她拢在目光里，没有丝毫的偏差。

　　而直到拉开车门坐进去，初萤都没再回头。
　　车缓缓启动，很快，就开出视线之外。

　　消失不见。

　　江括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在没注意到的隐秘角落，他的心仿佛也随着那个拥抱空了一小片。